《应是她来迟》去我的MrX餐厅

4、双螺旋结构

　　姜老师是个八零后，才刚刚三十出头，但他那黝黑的皮肤和稀疏的头发使他看起来比实际老十来岁。

　　他教两个小A班数学兼任13班的班主任，管教学生很有一些手段。

　　为了防止住校生晚上偷偷在被窝里玩儿手机，每周天晚自习他都会拿个塑料口袋，挨个儿将住校生的手机收起来，等到了周六下午放假的时候，再分发出去。

　　这个招数是不错，但住校生为了把手机留在身边，又琢磨出一套办法。他们找来根本没法使用的旧手机，有胆子大的甚至买了模型机，再假模假样地交上去。而真正要用的手机，被藏在枕头套或者柜子最里面。

　　最近一种大喇叭手机很流行，价格便宜，只要几百块钱，有些营业厅充值话费办卡还可以免费赠送。高中生嘛，随便用一个能和父母打电话的手机就可以，所以很多父母会买这种手机给孩子。不过家长不知道，上面附带的吹裙子以及雀神游戏，其实略有点色情。

　　殷思斯和徐早不同。殷思斯用的是最新款的诺基亚智能手机，可以任意下载软件，功能十分强大。在晚上熄灯之后，徐早时常注意到上床屏幕微弱的光，她知道殷思斯正看女尊小说看得津津有味。而徐早用的是一款已经不太流行的按键手机，买的时候还花了一千块钱，款式虽旧，但看小说听音乐登扣扣都没问题。

　　为了防止班内早恋，姜老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换座位方式“双螺旋”。每三天一部分人都会向前换座位，而另一部分人向后换，他美其名曰，“常换常新。”他认为，同桌每天都接触太多，时间久了很容易产生特殊的感情。这样频繁的换座位，就会杜绝产生感情的机会。

　　其实他错了，十几岁的孩子荷尔蒙爆棚，喜欢上一个人压根不需要多久的时间，别说三天，三个小时就足够了。也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可能只是一个无意间的微笑，或者一句暖心的话。

　　恋爱的萌芽悄然生长于高中生精神贫瘠的土壤，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一点点昏头。

　　现在徐早就有些昏头转向。甜腻腻的BB霜香味，混杂着烫发药水的糊味，她有点飘飘然。

　　今儿一大早她差点迟到，到了教室才想起今天周三，座位又变了。这次的同桌，变成了初来乍到的殷思斯。

　　她看着殷思斯埋首在书桌前，别别扭扭地蹭到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放好包，打开语文教科书翻到了第二单元。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昨天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就布置好了任务，早自习要把《锦瑟》背熟并理解。

　　这首诗她早就背熟了。念小学的时候，家里规定每次背完一首诗就能看半小时动画片，在如此大的诱惑下，她和姐姐把唐诗宋词背了个大半。

　　李商隐的这首诗是美的，只是她并不太懂这里面的意思。谁能说清楚，他究竟是在想念某个人还是伤其己身呢？

　　徐早偷偷拿出在小卖部买的五块钱的肉松面包，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再慢慢咀嚼着。

　　“没吃早餐啊？”旁边的人很温柔的声音。

　　徐早点了点头，很冷淡的样子，心里却想起某个男生说的话，“男生都想和殷思斯坐一块儿。”

　　就算坐一块儿又怎么样，中学生不允许谈恋爱，顶多就是变成关系近一点的同学而已。对于这一点，她有种安全感，甚至窃喜。好像心里有个小人儿在喊：你们都死心吧！这是不被允许的。

　　想到这里，徐早偷偷瞅一眼殷思斯，看见她很乖巧地把手臂放在桌上，还在小声背诵着《锦瑟》。蓝天日暖玉生烟，这一句怎么和她怎么搭呢？

　　徐早忽然觉得，她是有特别意义的，像是在昼夜千篇一律交替间偶尔的光，那不是白日，是无法描述的令人沉溺的未知。

　　但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够不到这未知。所以她下意识选择以一种表面疏离冷漠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她们几乎不怎么讲话。偶尔殷思斯会问她，“这个题你会吗？老师刚才讲的那个你听清楚了吗？”

　　徐早往往摇摇头，看都不看殷思斯，说，“不知道。”

　　这个时候前桌的李康就会迫不及待地转过来，笑嘻嘻地说：“我会，我给你说。”徐早竖着耳朵，听他们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听时不时的几声调笑的声音，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座位又开始调整，殷思斯往前，徐早向后，距离一下拉开了一米。她觉得轻松，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真的很累。又觉得难受，算一算，下一次得多久才能和殷思斯坐在一块儿呢。能很近地听到她的声音，很近地闻到淡淡的香味。

　　殷思斯的新同桌表现得很殷勤，早上带牛奶奥利奥饼干，下午带优乐美奶茶，晚饭还要特意去校外小吃街给她买双倍卤肉的老北京卤肉卷。

　　殷思斯没有拒绝，很习惯地接受别人的友好，虽然她会甜甜笑着说谢谢，可是徐早清楚，殷思斯并没有一点感动，这在她心里可能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因为这对于她来说太平常了。

　　殷思斯并不是典型的好学生形象，除了成绩好，她更像一个坏女孩。那种爱漂亮爱玩手机，会去网吧玩游戏，会染头发涂指甲的坏女孩。这种女孩从刚刚透露出一丝成长的气息，就不会缺乏异性的示好，她们也许会从中挑选出一个尚能入眼的男孩，牵手漫步在校外的马路上。然后因为一句话，或者一件小事仓促地分开，连到底喜欢没喜欢过都不知道。她们走在潮流的前端，和周围戴着厚重眼镜老实穿着校服的学生截然不同。

　　青春期里男生会为了她神魂颠倒，而女生最讨厌这类存在，更何况她竟然还成绩优异。

　　同样是中途转班过来的，欧阳涵就没有受到这么多注目。只听说她原来有个男朋友，两个人爱得不得了，趁着中午没人都要在教室后排来个法式深吻。后来这对鸳鸯的恋情被欧阳涵的校长爹发现了，逮回家就是一顿暴揍，这才被迫分手。可欧阳涵对那个男生还是念念不忘，颇有几分痴迷的劲儿。

　　徐早觉得这个八卦初听的时候觉得有点意思，再听就寡淡无味了。能在教室里公然和女朋友卿卿我我，算什么好人呐？他以为这是在秀恩爱，旁观者就会认为他们的爱情很甜蜜吗？实际上女生背后会被同学指指点点，再冠以一个“风骚”的名头。真的体贴她，在公共场所就应该“发乎情，止乎礼义。”男男女女，成什么体统？

　　在这方面，徐早古板地像一个老头。她觉得喜欢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感情更是不能轻易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