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游戏》愔晓

31、凌驾异能之上的巫 通感之後、

　　“我得去帮他，你——”
　　张心若看了看禚尧，她颇为冷淡，很明显对救人的事情不太热情。而且人妖殊途，她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张心若这么想着，说：“你不要掺和人间事了，我自己去。”
　　“纪军官，既然不放心妖带孩子，你也留在这里。”
　　张心若边说边换好了行头，背上弩箭和枪就要往外走。
　　禚尧甩甩肩膀，一手提起小螃蟹，刚要做些什么，目光被旁边吸引。
　　“等等。”
　　纪不凡突然起身，张心若回视她，纪不凡迟疑了两秒，眉心一展，坚定了决心：“我和你一起。”
　　张心若似乎早有预料，她轻轻点了点头，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流光聪慧又狡黠。
　　“那么听我安排，禚尧，辛苦把她们都带回基地。”
　　张心若指了指隔间里的孩子们，不给纪不凡後悔反驳的机会，挽住她的手。
　　“走吧，时间不等人，我们要赶快。”
　　“……好。”
　　纪不凡跟着张心若小跑下楼，最後看了食堂一眼，将不舍深埋心中。
　　被带走的孩子们是人质，又根本不算人质。
　　张心若不在这里，纪不凡是左右不了妖怪们的，既然已经知道抗衡不了，不如先交付百分之百的信任，豪赌一把。
　　这一点很好分析，所以纪不凡跟上来了，这样还能对张心若有更加深入了解。
　　纪不凡握紧枪杆，快走几步。
　　楼外，剪型的黄杨被尸体压得东倒西歪，沙地靶场没什么绿化，光杆悬铃木折断了一棵，水泥地面飘零着灰黄的小支杈，射下的阳光越明媚，训练营越显得凄凉。
　　原本欣欣向荣的训练营，真的只剩她一个活人了。
　　纪不凡的脑中闪回着过去，洒满汗水与明争暗斗的操场，调动的领导与翻新的宿舍楼，突如其来的丧尸感染，选择失败的救援行动，逐渐的杀人如麻……
　　麻木的日子就在昨天，围坐吃火锅的一刻温情也会成为过去。
　　人没有办法完美做出选择，只能但求未来不後悔罢了。
　　纪不凡想，将孩子的未来托付于这位本领高强的道士，也是能问心无愧于她们的妈妈的。
　　近路的岔口处，纪不凡脚步一顿。
　　左拐有出门的近道，但看起来张心若并不需要，她只放心走爬墙进来的原道，这里的丧尸九成九被打扫干净了。
　　空气很安静，连丧尸的“嗬嗬”低啸都无，纪不凡没有说什么，选择跟紧张心若。

　　转过u字楼拐角，围墙边，沿脚有一群乌泱泱灰墨色调的男人。
　　站着的男人握着武器，四方警戒着，他们队形无序，暴露出无助与慌张。
　　有男人贴着墙边，面色煞白、惊疑不定。
　　真像厕所里的一群无头苍蝇，连衣服都是一个配色，纪不凡想。
　　张心若和纪不凡都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马丁靴踩在草坪上发出沙沙声，率先看到她们的男侦查员惊呼了一声，紧接着，绝大多数人的脸上冒出惊喜。
　　“是你！”
　　“道长！”
　　“领导啊！你终于来了！”
　　之前跟着张心若闯军械库的人也在，他们和尹皓的後援军汇合了。
　　“这位是营地里的军官吗？”
　　面露喜色的一群人中，最开心的是那位一直跟着张心若的杂工一号，见到张心若的一刻，他几乎要跳起来，急忙拨开人群，又悄声黏在张心若旁边了。
　　张心若毫不客气地把他推远了半米，心底默默点了点人数，发现少了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个熟面孔。
　　张心若问那位年纪稍长的平头哥：“纹身男呢？”
　　平头男在汗衫上摩擦着手心，眼神後移，接连对视了几个同伴，戚戚说道：“他......感染发病了，我们只能......抛下他了。”
　　猴脸男捂住脸重重叹气，似冤似悔。
　　小胡子歪头吐痰，小声啐骂：“你也别装圣父，他自找的！他自己活该！”
　　对这不一样的口供，张心若没有多么在乎。在绝境里，男人们很容易激发矛盾，互相攻讦。她有为纹身男预估到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就算她和纪不凡扫除了丧尸障碍，他们还是会内讧，还是退化成了恃强凌弱的牲畜们。
　　“剩下的武器没拿走吗？”
　　“没、没有，没来得及。”
　　“就我们几个，不太敢拿。”猴脸男说了实话。
　　张心若默不作声，水货小队员们羞愧低头。
　　张心若又问：“尹皓人呢？”
　　“在外面，来了群截胡的，和他们打起来了。”一直支着耳朵偷听的杂工凑上前来，抢准时机接话。
　　张心若微一凝眉，杂工又苦笑着默默退了三步。
　　果然打起来了。
　　能逼迫尹皓发动异能的，多半也是异能者。
　　离得近了，张心若的感觉更清晰了，墙外蔓延着两种不同的气，虽然一强一弱，却都含着死气，让张心若摸不准境况。
　　张心若冷着脸回头，对纪不凡招了招手。
　　纪不凡露齿一笑，眼里的惊奇还没消失。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张心若，完全化身冷面阎王，在沉默中四散强势的威压。
　　看来她和自己心平气和的谈话真的很给面子啊。
　　“怎么了？”纪不凡像初见领导那般洗耳恭听。
　　“墙外有危险，你要跟着我还是？”
　　“你安排呗。”纪不凡没有贸然冲动做决定，尽显军人本色，完全听从领导调遣。
　　张心若微微沉思，虚握拳抵住鼻孔，呼吸间的热气依次拂过指节，她决定先把这群没用的男人支开。
　　“里面没丧尸了，你们进去搜物资，别漏掉死尸身上的枪，所有人都去。”
　　水货小队员们很听话，後援队的男人有些不情不愿。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张心若冷笑着威胁：“留下，别死在我面前。”
　　顶嘴的男人面上挂不住，被猴脸男一把拽住，好说歹说给足了“自尊心”和台阶。
　　男人们拖拖拉拉，推诿拖拽着陆续离开，张心若扫视一圈，招呼纪不凡。
　　“走吧。”
　　“领导，外面枪响了几十声啊！你要不别去了吧。”
　　杂工第三次冒头，做最後的挣扎。
　　他真的很努力在找存在感，让张心若想起自己的一位同门学弟。
　　那位学弟在师生间扬名四海，邻近专业的本科生也无人不晓。
　　不过传播的名声，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爱出风头，对领导很殷勤，公事私事、大事小事总是鞍前马後、面面俱到。但他的专业水准平平，实践合作更是一坨大便。冷应辞曾“中奖”与他分为一组，每晚都吐槽他至少半小时，说他爱舔导师鞋底，除了会舔一无是处。
　　这种人在学生间风评不好，但男领导们总是很钟情，热衷于带上他赶场招投标的酒局。
　　张心若又想到了照看孩子的纪不凡。
　　若是他们照顾孩子，一定没有这么雷打不动的毅力，更别提审时度势的细心和耐心了。
　　杂工是低配版的学弟，是个很有眼色的、讨领导喜欢的职工。
　　可惜遇上了她。
　　张心若点了点墙边。
　　“下蹲。”
　　杂工略带失落，但还是很听话地蹲下去了，看来他在张心若身上押了不少宝，很想打入基地的人脉圈。
　　张心若毫不犹豫地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纪不凡早已站在上面等她了。

　　墙外在打架，打得热火朝天。
　　但是出乎张心若的预料，不是尹皓孤身被殴打，居然是尹皓率领着一群眼生的男人，与一个发狂的男人互殴。
　　叫了帮手？还是给丫收买了？
　　张心若好奇。
　　秋月皎在半空中帮忙，飞来飞去没时间解答张心若的疑问。
　　尹皓抽空看了这个方向一眼，见到是她後重重喘了口气，不知何意。
　　“这群人你认识吗？”
　　纪不凡摇头，突然眯了眯眼，不是很确定地说：“有几个......像中午来打劫的。”
　　“放枪的那伙人？”
　　“对，他们本来就有枪，流里流气，也不知道是哪个辖区的逃犯......”
　　纪不凡眉间略带忧虑，张心若突然灵光一闪。
　　有这么巧吗？
　　离得不算远，附近只有这一个军营，都想要武器军火，很有可能遇到他们......
　　那可太赶巧了，可不能辜负这份缘分的遇见。
　　周钰的一把火没能拆散他们的大本营，这次如果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至少也要重挫三分。
　　他们可是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其中完全没有无辜者。
　　“帮忙照看我的背後。”
　　张心若架好弩箭，对纪不凡交待了几句，挂肘跃下墙头。
　　曲腿减缓冲击，张心若歪头半蹲着，和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他们战损靠墙边休息，裂开的布条下露出惨白皮肉，偶有红痕。
　　纪不凡紧随其後，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全绑？”
　　“敲昏了也行，别让他们动。”
　　“好，交给我。”
　　张心若放心往前看，找准时机，一发木箭对准战场中心的疯男人射过去。
　　“一直不下死手，你们要打到猴年马月？”

　　被围殴的疯男人是金系异能者，子弹在他的身侧徘徊，一直伤不了他，围着的人不敢开枪，只能用棍棒打。
　　寻常弩箭是金属箭头，张心若怕这一点金属元素反为其用，中途回射到自己，特意换上了削尖的木箭。
　　尹皓只用异能自保，偶尔会有藤蔓捆住疯男人的脚踝，一般是秋月皎中途插手了。也因为尹皓没动念头，藤条一直捆不长久，通常很快被撕裂。
　　新的藤蔓挂上疯男人脚踝的一瞬间，张心若的弩箭立即出弦。
　　男人行动受阻，木箭疾驰，正正插进男人的琵琶骨间，又为其添一道伤口。
　　鲜血缓缓沁涌，染深了黑衣，男人一把折断木箭，愤怒大吼，目光转向了这边。
　　他的肌肉微微扭曲，青筋鼓起，嘴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张心若终于知道为什么异能会夹杂两股死气了。
　　势强的气来自鬼魂秋月皎，鬼魂自带死气，虚弱的气来自这个濒死的男人，灰黑色尸气从他的左指弥漫。
　　男人要尸变了，他越是动用异能，尸变的速度越快。
　　但他并不清楚这件事，或者说，在他察觉的时候，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十数枚子弹化作流星陨石，被男人的气强势推飞，拐弯砸向了张心若这边。
　　萤火争辉、流光夺目，来势汹汹，不死不成仁。
　　秋月皎迅速落地，纪不凡慌张又担忧地冲过来。

　　张心若站在那里，视线微晃，举手抬枪。
　　她的视野里，气流在扭曲，刺破时空、突兀涌现的黑线搅动着，像乱序的代码、失去信号的雪花屏，一瞬间，雪花崩散，黑线萎缩，无数透明的粒子定在那里，若黑洞吞噬一切，时间都暂停了。
　　稀薄的黑雾层层散去，疯男人就像操纵丝线的傀儡师，黄铜色流线从他的躯体生长、蔓延，落点在子弹头上。
　　铜色丝线拉起前行的吊桥，吊桥绳索磨损最重的位置闪着红光。
　　异能丝网杂乱掩映，子弹势如破竹，但在张心若的眼中，他的弱点是那么明显。
　　金克木，火克金。
　　张心若缓缓闭眼，红光的位置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她是能感受异能之气的巫，每个变异者的最强与最弱、完美与瑕疵，都如摊开的地图展现在她面前，破题的标准路径还被荧光笔加深了颜色。
　　通感之後、万念具象。
　　具象，是她领悟到的巫的第二个本领。

　　雪花粒子逐渐流动，张心若也扣下扳机。
　　火光一炸，清脆嘹亮的枪响，丝网无声轰鸣，疯男人却力倒下，两位奔跑的女士一左一右拥抱住张心若的身体。
　　微风拂面，一缕发丝挠痒了耳骨，鬼魂在她耳边喑哑喘息。
　　“我没事。”
　　张心若安抚好鬼魂，又缓缓睁眼，收枪对纪不凡自信一笑。
　　“臭道士，你怎么这么强！”
　　秋月皎愤愤飞天，纪不凡掰着张心若的肩膀检查了她的身体，确认她完好无损後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

　　一柄木盾在她们身前架起，疯男人的子弹被挡在盾面。
　　张心若对不远处的尹皓点头：“谢谢你帮忙。”
　　尹皓露笑道：“没想到有幸救了道长一命。”
　　“是啊，我也没想到你会出手。”
　　张心若转着枪环，轻挑了下眉心，似乎在真诚道谢，又似乎在含沙射影。
　　纪不凡微微一怔。
　　无论道士语气如何，这句话说出来，都是承了恩情的。
　　可是——
　　木条抽回之前，纪不凡走近了一步，眯眼细瞧，木盾上的弹坑几乎等于没有。
　　她一早就看得很清楚，子弹停下的时候，离木盾，刚巧就差了那么几毫米。
　　也就是说，根本不是尹皓救了道士。
　　道士有拆解对付异能的本事，她的手法和自信，让纪不凡隐约觉得，尽管她的武艺和身手有些普通，但在玄学的领域里，她完全是凌驾异能之上的。
　　那道士为什么要承男人的情呢？她心里......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纪不凡还在那边探案蛛丝马迹，张心若已经走到了尹皓身边。
　　“那人没气了？”
　　“不知道，暂时还不能掉以轻心。”
　　“这些人，能不能全都捆起来？”
　　“哦？”
　　“你拉拢不了他们的，他们是一群杀人犯，招揽了他们，你睡觉都合不上眼睛，要时刻小心着来自身後的刀。”
　　张心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个动作一语双关。
　　尹皓不置可否，沉吟道：“我看他们还挺忠诚的。”
　　你认真的？
　　张心若扯了扯嘴角。
　　明明只有一个男的揽着疯男人的脖子哭丧，其他男人离得要多远有多远，生怕被传染上病毒。
　　想到这里，张心若脑中出现了不少皮肉伤口的画面，还有平头男说纹身男感染了的那句话。
　　如果这里的病毒感染力真的那么强，这群暴露伤口的杀人犯也是黄码高危啊......
　　罪加一等，更不能留下了。
　　张心若的杀意太盛，尹皓不得不继续争持：“我刚刚还顺手救了他们不少人的命......我知道这不关键……最主要的是，我看上了一个人，他瞧起来就威风凛凛的。”
　　“这种人不会屈居人下。”
　　尹皓浅笑，语气戏谑：“可是你很愿意做我的副手呢。”
　　张心若面无表情，直言道：“因为我别有用心。”
　　尹皓的笑容更盛了，他慈蔼看着这位头角峥嵘的赤子少年，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天才总是能得到偏爱，有真才实干的道士和谋士更甚。
　　“是啊，无利不起早，只要我们的大方向一致就没问题。”
　　“那可说不准哦。”
　　张心若的语气很像是好面子才口不择言的玩笑话，但深思下去又不得不让人警惕，因此她不给尹皓思索和探究的时间，紧接着问道：“那人在哪儿？”
　　“那人——”
　　尹皓眯眼梭巡。

　　尹皓和成哥的战斗中场暂停的时候，那人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戴上帽子坐在草地上，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道长说的很对，这种人不轻易屈居人下，成哥和他并非上下级关系。
　　尹皓当时就发现了，他刚升起挖墙脚的想法，没想到成哥捂着胳膊发疯了。
　　发疯的成哥敌我不分，因为异能正好相克，尹皓好几次命悬一线，只能收起零碎杂念，绷紧脑弦只想着求生这一件事。
　　刚开始过于紧迫，尹皓没法分心注意那人，现在再看过去，那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不会走了吧。”
　　尹皓低声自语，略带可惜。
　　“是他？”
　　张心若指向一棵树後，高而有力的身影带着熟悉的气息，除了身形眼熟，她还能嗅到逐渐明朗的妖气。
　　狼妖啊。
　　居然全是老熟人。
　　张心若面色如常，心尖却提了起来，戒心比上次还要重。
　　一切太顺利了，所以没有要到瞬间召唤禚尧的秘诀是个严重的败笔。
　　这次她们仅有一面之缘，火系异能它也如愿得到了，应该不会突然发癫了吧。
　　“它是妖，你能看出来不？”秋月皎落到张心若身前，好心提醒。
　　张心若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旁边，尹皓也发现了心中那人，他笑容满满，高昂的语调尽显欢迎之姿。
　　“兄弟，你还好吗？我们聊聊？”
　　带着帽子的狼妖微微倾身，极有礼貌地婉拒掉邀请，消失在林木深处。
　　尽管有所预料，尹皓还是格外失落。
　　走了也好，张心若心放下去一半。
　　这些变数全部消失，她才能无所顾忌展开计划。
　　张心若缓缓开口：“尹皓，还记得我答应你的事吗？武器拿到了，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尹皓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无法抑制地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