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倾岚绾念

1、3号舞者

　　D城，18：00。
　　进入4月，白昼渐长夜渐短，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毕竟再多的阳光经过曲折小巷以及一栋栋旧楼的阻拦都会在抵达出租屋前消失殆尽。
　　祁肖从床上爬起来，拽过一边挂着的毛巾，用脚扒拉开地上繁乱的东西，侧身挤进同样逼仄的浴室。
　　水声一阵，很快祁肖就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站在不大的立式镜前，他给自己搭了一身普通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衬衫很廉价，材质摸着扎手，扣子极小。还剩两颗扣子的时候祁肖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对着镜子自嘲的笑笑：“反正也是要被弄乱的，也不需要弄好吧。”

　　弯弯绕绕走出住宅区的小巷，慢慢路上被夜色裹挟，而先一步浸染街道的是街道两侧店铺的LED灯，鲜红艳绿的配色刺得人眼睛疼。祁肖揉揉眼睛，低头加快了步伐。灯牌的亮度减低，一栋暗红色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在黑暗中本能很好隐蔽的楼房被窗缝和门缝透出的黄光出卖。不断钻入耳朵的声音也从嘈杂的划拳嬉闹声变成了调笑与刻意隐藏的呻吟。
　　这是整个城市最混乱的街区，住着生活各方面都很混乱的人，却也有不容忽视的阶级差异。这片街区的有钱人相比走出去感受与其他有钱人更大的差距，更乐于享受把这里的穷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祁肖绕到后门，从员工通道走了进去。这一刻开始，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在这里，他叫“3号舞者”。
　　这不是一份光彩的职业，祁肖拿店里的发胶稍微做了个造型，又用口红抹了嘴唇，倚在休息室的凳子上直视前方。面前是一面镜子，太久未擦拭，周围一圈已有了斑驳的污渍。祁肖盯着自己，鲜红的嘴唇将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更加惨白，锁骨被未系好的领口虚掩着，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抓着椅背，他平静地等待着经理来喊他。
　　经理如约而至，祁肖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言走向走廊深处的包间，进到房间前，经理伸手拦下他，紧接着打了个手势。祁肖淡淡的瞥了一眼经理的脸，推门而入。
　　包间里坐着六七个人，灯光太晃眼了，祁肖无法看清，似乎是三男四女，见祁肖进来，其中一个男人收回放在一个女人腰间的手，贪婪猥琐的目光移到了祁肖身上，他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的打量着祁肖。许久，男人抬手，示意开始。
　　祁肖在男人的指示下跪上了桌子，向上顶又向下坐，极力扭动着腰肢，渐渐的，汗浸湿了衣衫，在起哄声中，祁肖熟练地解开几颗扣子，他的鼻子上也沁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迷离又危险。
　　突然一股力量拽住了他腹部的衣物，用力一拉，祁肖失去平衡跌落在地，刚好摔进男人分开的双腿中间，两只手艰难地撑住男人的膝盖。男人低头，手指摩挲祁肖的嘴，直到将口红全部晕染开才罢休。玩够了，男人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进祁肖的衬衫里，用力地拍了拍祁肖的脸，抬脚将他踢到一边。
　　祁肖明白，他今晚的工作结束了。

　　捂着肚子，祁肖从吧台后的暗道出了房间，一路踉踉跄跄终于回到休息室，他蜷缩在墙角，轻轻扒开衣服，钞票因为汗液已经紧贴皮肤，祁肖揭下来，握在手里数。“一，二，.......十三......”足足有二十三张。祁肖抽出四张放进口袋，把剩下的钱握在手里，递给门口已经等候多时的经理。经理皱着眉接过那几张汗津津的钱，很快又眉头舒展，睨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祁肖，没好气地撂下一句：“明天别迟到”就扬长而去。
　　祁肖双眼无神地站起身，简单拢了拢衣服就向外走。夜深了，四周寂静无声，风阵阵吹过，有点冷，祁肖环住双臂。
　　“喂，”刚走没几步就被人堵住，祁肖不耐烦地抬起头，“干嘛？”音节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崩出。是两个学生——虽然没穿外套，但还穿着校裤，但一看又不是什么正经学生——头发挑染，还叼着烟。
　　“是不是给你钱你啥都能干？”前面的学生先开口了，烟味混着口臭，熏得祁肖后退一步。“问你话呢，哑巴了？”学生又进一步，咄咄逼人。祁肖看着他，就像平静的观看一只控制不住情绪的动物。学生见状上手推了一把，语言也脏了起来：“你装什么装呢？自己是干啥的心里没数吗，下三滥的东西。”后面的学生赶紧过来拦他：“诶诶李哥，先问正事。”李哥烦躁地啐了一口，指着祁肖：“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过两天带人来，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给你钱，别给脸不要脸。”言罢转身离去。
　　祁肖叹了口气，抬头凝视着漆黑的夜空。

　　回去的路上店铺已经关了大半，沿途的寂静让祁肖逐渐放松下来。径直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祁肖自顾自坐下，老板正在擦拭柜台的青瓷，看他一眼就走进后厨，不一会就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祁肖面前。“今天下班挺晚啊，差点以为你不来了。”老板坐到祁肖对面，慢悠悠点了支烟。
　　“嗯。”一口面咽下。
　　“又碰到找茬的了？”
　　“......”
　　“还是提一些无理的要求？”
　　“......”
　　“莫非是...”老板的目光逐渐下移。
　　“停。”祁肖终于出声制止了老板。
　　“切，”老板不屑地吸了口烟，“终于不装了？”
　　祁肖放下筷子，直视老板的眼睛。
　　“今天的面有点咸了。”祁肖轻声说。
　　老板楞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小子，有的吃还挑三拣四的，为了等你我今儿个可晚关了俩小时的门，这损失还没找你算哪。”
　　祁肖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阵，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放到桌上，推给老板。“算清了吧？”祁肖抬抬眉。
　　老板拿起钱，忽的站起身把钱塞回祁肖怀里，另一只手收拾起碗筷，“臭小子，快把钱收好吧，”走了两步又回头：“根本不够！”
　　看着老板掀开帘子去了后厨，祁肖便起身准备离开，“诶诶，”老板又急匆匆的从后厨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拿了一个装了东西的塑料袋。
　　“拿着。”老板不容推辞的语气让祁肖快速接过，“我儿子从他那儿寄回来的牛肉干，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帮我分担分担。”祁肖把没问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谢谢叔。”
　　“那个，小祁啊，”听到老板又在身后叫自己，已经踏出店门的祁肖又回过头：“还有事吗，叔？”
　　老板欲言又止：“啊，没事没事，回去路上小心。”祁肖点点头，“叔您也早点休息。”
　　老板望着祁肖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背影，叹了口气。

　　拖着疲惫的身躯进了家门，祁肖将牛肉干顺手放在柜子上，仰头倒在床上。衬衫又湿又扎的感觉弄得他很不舒服，祁肖重新坐起来，脱下衬衫扔进盆里，端着盆站在水龙头前接水，又倒进去一点洗衣粉，用手搅一搅，就那么放到一边。泡上衣服，祁肖重新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水从脸上一路流下，身上已经出现了过敏一样的红印子，凉水流过能缓解许多。
　　收拾完，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亮起，祁肖又躺下，把自己塞进被子，昏昏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