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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夕,过往 泰安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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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诊所
林晓青扶着脑袋,一脸为难,“刘常浩,我说了真不行......”
刘常浩梳着背头,鼻梁上夹着细框眼镜,一身白大褂,撑着下巴,视线钉在小青身上,“为什么不行?”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刘常浩不耐烦的揉了揉太阳穴,“你过来找我,又不肯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我让你裤子脱下来检查,有什么问题吗......林晓青,你把我当蛔虫啊。”
林晓青欲哭无泪,“已经说完了啊.......而且我只是路过去买红花油被你抓进来的......”
“林晓青,你脑子不好还是我脑子不好?‘报道第一天在门口摔跤把脚崴了路过买红花油\',你觉得我信吗?”
“啊......嗯,为什么不信呢?”林晓青知道自己理亏,明面上也不敢有什么脾气。
刘常浩白了他一眼,“对对对,你摔倒了来买安眠药......林晓青,你就好这一口是吧,安眠药当糖豆吃,哪天吃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林晓青早就习惯他的性子,站起身,顺上刘常浩面前的安眠药,从里面捻了两颗塞进药盒,“我走啦,听医生的,就带两颗,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晓青,有些东西逃避是没用的。”刘常浩眼神晦暗。
林晓青看着他,似自嘲般勾起和煦的笑,“我又逃不开,你知道的。”
“睡不着别去数羊,没用的。”
“哈......那我去数星星喽。”
独自一人的办公室寂静的很快,刘常浩从靠椅上站起来,让自己倒进沙发,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他本是个理智胜过一切的人,独独在林晓青这里栽了跟头,是同情吗,他不知道。林晓青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疯的时候,只是一间浴室,不知道是融化的冰水还是眼泪的液体,从浴缸里溢出,一个被冻得发紫的小人缩着身体,把自己藏在角落。刘常浩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判断他还是个活物的,一动不动,叫他也没有反应,那双眼睛干枯得好似一根腐朽的枯木,青绿色扎在眼底,叫他那张纸似的脸惨不忍睹。
“......怎么就给我摊上你了呢。”刘常浩坐起身,将桌上的安眠药塞进抽屉。
那天的夜格外的黑,路上也没几盏亮着的灯,城市被装进了狭小的黑盒子里,不见天日。
林晓青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指间的药丸,半晌,将它扔了出去。
睡不着便睡不着吧,他侧起身子,索性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
“你这毛病算应激啊,虽然也不是啥大病啊......但是上头希望一个月内你能把这个事情给处理好,要么就......不给派任务了。”陈亚连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回荡。林晓青缩成一团,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他知道陈亚连的话有多委婉,也知道上头给他派任务只是因为他实力强悍,还是个新人,不容易暴露,也不可能被提前记下长相,换句话说,他是这次行动唯一的导火索。
潜入极乐洲的拍卖会收集信息,真看得起我,林晓青想着今天下午的那通电话,周齐火急火燎地说要跑去找人挖位置,留下自己跟陈亚连,自己前脚刚跑,后脚周齐的电话就到了。
“怎么了周叔?”
“小青,我把你翻出来的信息报上去了,这个事大概率要砸给你了。”
“啊?什么事?周叔我没太懂。”
“咱不确定唐枫那出生会不会在,盲目行动会出事的,这次就是探个情报,拍卖会能整黄了就整黄了。没事的昂,里面有接应,就你搭档,被发现的他会帮你撤退,记住,林晓青,无论如何,把你自己的命守住了,活着才有可能。”
林晓青一言不发,等周齐一股脑的把事情都说完。
“然后......小青,当年的事,我很抱歉。”周齐意外地低沉下来。
两个人不说话,只剩闷热的风在他鼻尖萦绕。
“周叔,都过去了。”明明都过去了,可林晓青的嗓子还是涩涩的,声音像被撕裂开来般沙哑,他不敢再回话,任由心脏撞击着胸腔,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后天行动,你先上船,去找0417,注意安全,具体的明天你来局里再说。”
林晓青被落日的红霞包裹,呼吸在这一瞬变得轻松顺畅,“我知道了,周叔。”
“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林晓青躺在床上,紧紧抓住胸前的檀木坠子,他忘不掉,那双将自己视作商品,猎物的眼睛,他不敢忘,那行尸走肉的半年。
因为父亲的缘故,七岁那年,妈妈死了,他被一伙人抓走。他们想利用林晓青,逼出他父亲。
他被扔在装狗的笼子里,周围都是发了疯的野狗,吠叫没日没夜的充斥着他的大脑。虽然偶尔也会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被扔进来,但他们除了大哭大闹,更多的却跟尸体没有区别,只有那干涸的眼睛间或一轮,还能证明他们是个活物。
疯狗每分每秒都在压迫林晓青的神经,极度缺乏睡眠的大脑昏昏沉沉的,来往的看守每天只会送来狗的食物,想活命,只能去跟狗抢剩饭。
饿了三天,眼冒金星的他战胜了对疯狗的恐惧,第一次尝试抢狗食。看守会将剩饭连盆丢到笼子外面,任由它们撕咬对方争抢食物。他只能在狗内斗的时候从盆里翻东西吃,那盆子很脏,什么东西都有,烟头,蛆虫,他甚至会庆幸自己能翻到只烂了一半的面包片。
抢狗食的后果就是他的手臂上经常会留下撕咬的痕迹,没有绷带就撕掉上衣,包在伤疤上,没有消毒,没有伤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伤口感染化脓死掉,他也不在乎,因为他要活下去,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但他这样同怪物一样活了四个月之后,有个孩子被扔进他的笼子里。
林晓青不太在乎,他缩成一团,很头疼,身上像是有,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不堪重负,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当他意识到自己重新睁眼,而不是彻底死去时,一张脸贴在他眼前。他几乎本能地想将那人推开,可身上的撕裂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
“只是包扎了伤口,都感染了,不处理好会留疤的。”他这才开始好好观察那个新来的人,长得很好看,也很干净,自己却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他别开头,凌乱的发丝挡住他的眼睛,“又死不了。”
“......别担心,很快就能出去了。”
对方并不愿意告诉林晓青姓名,林晓青虽然觉得麻烦,当为了方便,他决定直接称呼他土豆,因为他来的那天,林晓青抢到了盆里唯一一块正常的土豆。对方很意外的接受了这个称呼,作为回礼,土豆开始叫他小青。
从那天起,每天送来的食物干净了很多,他总是能抢到很多干净正常的食物,运气好的话,看守会忘记带走他的水,土豆会趁机摸过来,塞给小青,留下一句,“你喝。”
两个人轮流抢夺食物,将战利品平分,但土豆总是会以各种理由多分点给他。
“你太瘦了,多吃点。”土豆捏了捏他瘦小的臂膀。
“今天没胃口,扔了浪费,不如给你。”土豆把手上的玉米棒塞进林晓青嘴里。
“ 你抢来的,你吃。”土豆把今天所有的食物推给林晓青。
林晓青忍无可忍,把,硬面包塞进他嘴里,“吃,饿死了我可不管你。”
土豆笑嘻嘻的,嘴里嚼着面包,看着林晓晴,手轻轻贴在林晓青的脸上,“谢谢,还有......你嘴硬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林晓青一惊,脸烫烫的,故作凶狠的掐他的脸,“闭嘴,吃饭。”
“遵命!”土豆开始专心啃面包。
林晓青偷偷盯着他鼓起的脸,不料他一抬眼,两股视线交汇,林晓青像只被惊扰的猫,在他的注视下心虚地别开视线。
“我没有嘴硬,什么都不要说,吃饭!”
土豆轻笑一声,林晓青被他惹的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
两个人一言不发,等土豆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面包,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明天我们可以逃......”
“我爹妈都死了,回去活不了。”林晓青打断他。
土豆突然激动,“你父亲明明还活着!”
“那有什么用。”林晓青冷静的可怕,“我七岁了,连我爸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像话吗。”
“可是......”土豆还想再劝他。
林晓晴猛得将手里剥到一半的番薯砸过去,“没有可是,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把他当做英雄,我不行。”
土豆被他脸上狰狞的痛苦惊住,低着脑袋沉默半晌,“小青,明天,我们出去。”
“我说了我出去活不......”
“我会对你负责!”土豆扑到他身上,双手死死钳住他的肩膀,“我,我爸妈也不怎么在家,但是家里有保姆,做饭很好吃的......不对家里好像没有空房间......你,你可以睡我床上!我们一起睡!”
林晓青被他一句要负责震得大脑空白,也没听清他后来再说什么。等土豆自顾自地把“负责宣言”说完后才慢慢回神,意识到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后,脸颊似火烧的一般,烫着了土豆的眼眸。
“你......脸唔。”
“闭嘴。”
林晓青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答应他的,也许是他的眼睛太亮了,像一汪春水般潺潺不息,他一时鬼迷心窍地,竟就如此沦陷了进去。晚上,林晓青的手被他紧紧地握住,二人凑得很近,炽热的鼻息交织着,睁眼就是少年恬静干净的睡颜。土豆眯起双眼,往林晓青的方向挪了挪,察觉到对方的僵硬,土豆抬起另一条手臂,将他圈进怀里。
那个夜晚的梦很长,很慢。林晓青不知道,面前那个和自己一般大小的男孩在自己睡着后,是用着怎样深沉的目光盯着他的,视线从眉梢画至嘴角,最后停在他唇边的两颗痔上,他盯了很久,最后在林晓青的额上落下一吻,松开交握的手,将口袋里的檀木坠子戴在林晓青的脖子上,接着怀里突然就冰冷了下来。
伴随着悉悉索索的交谈和铁链的碰撞声,林晓青的睡意也慢慢褪去,他没睁眼,稳定呼吸,努力辨清来人交谈的每一个字。
“他.......你,我带他......家。”
“我.......过错,这次.......牺牲......”
声音突然停了,就在林晓青认为自己暴露之时。
“砰!”一声枪响。林晓青觉得周围一下子亮起来了,他试探性地睁开眼睛,笼子的锁掉在一边,甚至是关着他的那扇铁门都向他敞开,刺眼的白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圣洁了起来。林晓青爬起来,发了疯似的冲了出去,恐惧顺着生锈的铁板爬进他的鼻腔,他不敢停,一时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他咬着牙在地上爬,爬进阴暗的缝隙里,不知疼痛地锤着自己的双腿。
“起来......求求你,求求你快站起来......我想回家,我想家.......”林晓青几乎崩溃地痛哭着,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他死死捂住嘴巴,浑身颤抖,逼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身后一只手突然扯住自己,林晓青挣扎着,被对方捂着嘴巴,关在怀里。
“真没想到......怎么会有小老鼠跑出来了呢?”男人头发凌乱,左眼有一条狰狞的伤痕,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它却毫不在乎,盯着林晓青的眼睛发出奇异的光芒。
林晓青很害怕这种盯着猎物似的眼神,男人死死掐住他的嘴,他挣扎着,下一秒就被男人狠狠地砸向身后的铁板。
咚咚咚连着几声,林晓青意识逐渐涣散,眼睛无法聚焦,嘴巴里流进了腥甜的液体,对死亡的恐惧让他痛苦地清醒着。
男人掐住他的脖子,力度不大,脸上的笑容张狂得几乎疯癫,“你说,竹御书是选你还是选他那狗屁信念?”
他脑子发昏,什么都听不清,像具尸体一样被他钳住。
“砰砰砰!”男人朝天上猛开三枪,“竹御书,要么叫你的人滚下去,要么我把你儿子的脑袋扔下去。”
枪口还在发烫,男人却将它对准林晓青的命穴。
他听不见了,只觉得恍惚间,有个人从后面扑了上来,那男人不知道怎得突然把自己甩了出去,砸在地上,很疼,感觉骨头都断了。有人抱起他跑,他很急,脸上的汗都掉下来不少,然后,就是滔天的枪声和血腥味充斥着世界。
再醒来,消毒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床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眼眶微红,一个死死咬住嘴唇。
笨蛋啊,明明眼泪都掉下来了,林晓青想着。
男人们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着急忙慌的去找医生。林晓青闭上眼睛,他好累,累到想直接这样死去。
“小青。”
林晓青猛得睁开眼睛,艰难地环视一圈,苍白的病房里,他一人独饮着孤独。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