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词[先婚后爱]》株尚

2、Chapter2（修）

　　身上的雨滴逐渐减少。
　　虞之缓慢抬头，雨珠砸在睫毛流进眼睛里，眼前变得模糊。
　　左转车道恰逢有车辆转弯，车灯扫过，视野一瞬间变成白雾。

　　视线清明时，脚下出现一双薄底皮鞋。
　　虞之眨眼，目光上移，一只握着黑伞柄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出现在头顶。

　　男人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五官精致，整张脸轮廓立体分明，立在路灯光晕边缘，神色很淡。

　　是他。

　　空气默了许久，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将伞柄微微倾斜，大半伞面罩在她头顶，他半个肩膀裸露在外，不断有雨落下。

　　虞之以为自己蹲在马路旁挡了路，连忙站起来道歉，“抱，抱歉……”
　　他将伞递到她面前，清冽的声音响起，“雨很大。”

　　虞之愣了一瞬，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手顺势接住他递来的伞柄握在手心。
　　见她握住，他转身离开，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融在雨夜。
　　良久虞之才反应过来。

　　他仅仅只是想给她一把伞。

　　-

　　坐在出租车上，虞之望向窗外。
　　外边依旧下着雨，雨滴落在沥青路面被打散、击碎，散落四方，光亮的水洼里映着建筑和灯光的倒影，倒影模糊又扭曲。
　　尼龙材质的黑伞握在手里，冰冷的伞柄上带有温度，即使过了一段时间，脑海里依旧留存刚刚的影像。

　　雨夜的灯光静谧朦胧，她仰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本以为他已经长得足够好看，可近看依旧带有不小的冲击。
　　她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细小毛绒，他站在黑伞下，矜贵、清冷。

　　鬼差神使，她咬唇，在浏览器上搜索他的名字。
　　在等电梯时听到过他的名字，她知道发音，但并不知道准确是哪三个字。
　　在尝试输入后，浏览器下方自动纠正错字。

　　晏书温。
　　原来是这三个字……

　　百度关于他的信息很多，但大多是相关的业内信息，以及关于他在投行界的神话。
　　网络上几乎没有正面照片，他似乎不是很喜欢露面。

　　虞之从片面的信息里窥探他的性格。

　　内敛、绅士又极具修养。
　　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虞之放下手机，深深吸一口气，这样的人不会和她在一个阶级上。
　　除开手中的黑伞，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回到家时，虞述教授出差已回。
　　她是单亲家庭，从小由父亲抚养长大，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离世，父亲也无再娶。

　　虞述是宜江大学一名医学研究方向的硕士教授，如果没有早年报错一事，她和父亲或许会过得幸福。
　　他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色衬衫，外套一件黑色马甲，气质严谨又透着儒雅，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最新的医学论文。
　　看到她回来，将眼镜摘下，照例问了一句，“回来了？”

　　早上相亲的事情两人闹得并不愉快，虽然以她答应落幕，但心里始终窝着气。
　　虞之嗯了一声。

　　虞述将手中论文放置在茶几上，再次开口，“明天早点回来，收拾一下化个淡妆，不仅看着利落对别人也是尊重。”

　　虞之连回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点了点头。

　　虞述也看出来她不想聊这个话题，轻咳了几声转移话题，“奶奶说你最近没去看她？”

　　虞之换鞋的动作一顿，抿嘴不说话。
　　奶奶并不喜欢她，对她总是很苛刻，这些尚能忍受，但自从知道是奶奶极力让父亲推她出去相亲后，她对老宅的人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抵触。
　　虞述出差，没人带她回去，她当然也不会主动去。

　　“之之，我知道你心中对奶奶有芥蒂，但她毕竟是长辈……”

　　虞之心里突然就很委屈，脾气一下冲了出来，“爸爸，我都听话地去相亲了，难道还不够尊重长辈吗？”

　　虞述明显愣了愣。

　　虞之迅速提着东西，进了房间。
　　关门，反锁。

　　她蹲在门后，怒气在胸前起伏，喉咙里像是夹杂着什么东西压着她。
　　身体顺着木质门缓缓下蹲，目光触及书桌，眼眶瞬间酸涩。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

　　其实各方面都做得很好，很照顾她的情绪，女孩天生情感细腻多虑。父亲笨拙地克服男性的马虎，学着母亲那样尽量照顾到她每件小事。

　　她是一个很不爱收拾的人。
　　平时在房间画图，废纸和马克笔总摊在桌面上。
　　父亲在家时会克制收拾，不在这几天彻底放飞本性，房间不算特别乱，但也不遑多让。

　　此刻的房间明显被打扫过。
　　马克笔归类整齐，废稿也被收放到一起，甚至换上新的床单和被罩。

　　打扫和换床单这样的小事，是十几年前的父亲做不到的……

　　她突然有一丝后悔。
　　后悔刚刚和父亲发脾气，但心里还是有怨气。
　　奶奶在父亲面前将相亲对她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也就只有父亲沉浸在他的亲情里，傻到相信奶奶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不想看到父亲夹杂在她和奶奶之间为难，事情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虞之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深深吸一口气。

　　“之之，睡了吗？爸爸给你温了杯牛奶。”声音透过木门有些沉闷。

　　虞之刚要起身，又传来一道声音，“过几天奶奶生日，这次不许再耍性子，明天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看奶奶。”

　　她躺下，将被子拉到头顶，骗自己没听见。

　　-

　　黑色迈巴赫慢慢减速停在省医院门口，助理透过车内镜看向后座。

　　老板正低头批复邮件，袖口衬衫随意挽起，露出一节精瘦手臂，动作随意又矜贵。
　　许是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已到达目的地，助理出声提醒：“老板，可以下车了。”

　　后座的人抬眸，清冷的眸光扫过四周，将手中的邮件批复完毕才走下车。

　　助理打着伞，跟在他身旁，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默默揣摩老板的心情。
　　似是感觉到他有话说，老板淡声问：“什么事。”

　　助理拿着伞柄的手一紧，老板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洞察人心，缓缓开口，“医生说，在手术治疗成功的前提下爷爷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建议现在可以选择办理出院手续回家治疗……”

　　老板的步伐似乎慢了些，助理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也跟着放慢脚步。
　　老板爷爷近年来患有精神疾病，医学术语称之为“阿尔茨海默病”，这不是最严重，老爷子还伴随老年基础病，多种情况杂糅在一起，情况也越发不容乐观。

　　老板的家庭关系十分简单，父母自小离婚，分居两地，他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 ，所以和两位老人的感情最深厚。
　　助理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老板心里现在什么滋味。

　　晏书温走进单人病房时，奶奶正在帮爷爷掖被子，看到他要走进来，脚步轻柔地走过去，把门带上，两个人站在门外。
　　他低头望着奶奶，声线不自觉地放柔：“睡了？”

　　奶奶疲惫的脸上，挤出笑：“今天没闹人，早早就睡了。”

　　爷爷自从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性格就和小孩一样，记忆也时常错乱，总认为他早已结婚。
　　每日都在问他孙媳在哪里，为何不见她来看他。
　　一开始都还会解释，但每次爷爷都会大闹一场，认为大家在骗他，后来为了稳定爷爷病情，都默认他说的话正确。

　　空气里静默数秒，奶奶忽然开口：“书温，碰到合适的就相处看看，爷爷没什么愿望，就希望孙媳来看看他。”

　　晏书温站在暗处，低眸，看不清神色。

　　-

　　第二天，虞之左磨右磨，还是在晚上被父亲拉去医院。
　　奶奶有糖尿病，血压升高会头疼，前几天突然晕倒被送到医院。

　　站在病床前，听着奶奶对父亲的埋怨，以及父亲低眉顺眼的样子，她就有种被压得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咬唇，趁着大人都在聊天，偷偷溜出病房。

　　走出医院，冷风灌入鼻息，这才有种喘过来气的感觉。

　　她知道，虽然奶奶做过很多伤人的事情，但父亲做不到对奶奶不管不顾。
　　她也知道，自己唤不醒父亲的愚孝。

　　不知不觉走到医院外的步行街，虽是老城区晚上人流量依旧很大，马路两边都是卖小吃的商贩。
　　虞之在知道晚上要来医院看奶奶后，一天食欲都不佳，这会儿闻着不时飘来的香气，反而有些饿。

　　她走到一家烤冷面店面前点了一份全家桶，出餐很快，随便在门前摆放的桌子前坐下，本想拿筷子，余光处扫到躲在绿化树旁边的一道身影。
　　定眼看才看出来是一位爷爷，穿着类似医院病人的衣服，眼睛一直直勾勾地望着她手上的吃食，猜到他是想吃。
　　她站起来，又点了一份，示意老板将烤冷面给他送去，害怕老人吃不惯芝士和辣椒，又叮嘱了一句。

　　老板含笑地说：“小姑娘心又善又细，人在这里两三个小时了，也只有你掏钱给他买了份吃的。”
　　虞之抿了抿嘴，耳尖有些泛红，本想悄咪咪地做，没想到老板一嗓子喊的周围人都知道了。

　　爷爷似乎也知道这份是买给他的，犹豫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老板看到，眼睛都亮了起来，正好不用跑去送，他招呼爷爷走了过去，将烤冷面递到他手上，“小姑娘送的，吃吧。”

　　虞之拿着筷子想要夹面的手顿了顿，索性装听不见，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面前突然有人坐了下来，爷爷小口小口地吃着烤冷面，晚上的灯光有些暗，他的五官在没有光影的衬托下依旧极其立体，眉宇间藏着岁月沉淀的俊朗，不难猜出年轻时一定非常俊秀。
　　许是吃得有些急，嘴角沾了不少酱汁，虞之从旁边抽出纸巾送了一张出去。
　　爷爷愣了一瞬，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就在这时，爷爷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响起，突兀的铃声惹得他惊了一瞬，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反常，而后又吃起烤冷面，并没有接起的意思。

　　虞之眉目轻蹙，心中升起疑惑。
　　想起老板说爷爷在这里待了两三个小时也没人接，她小声说，“爷爷，我能看看你的电话手表吗？”

　　爷爷一开始还有些迟疑，再看到烤冷面后才小心伸出手。

　　虞之慢慢扶住他的手臂，看到他没有抗拒，才翻看电话手表，列表上躺着十几个未接电话。
　　虞之验证了心里的猜测，他果然不知道这是要接听。

　　害怕家属着急，她回拨了回去。
　　对面明显一阵慌乱，随即一道清浅又焦灼的声音传过来，“爷爷，你在哪？”

　　虞之简单交代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才后知后觉对面的声音有些熟悉。

　　家属来得很快，不多时一阵匆忙的脚步传来。
　　虞之看到真人时，惊讶了一下。

　　晏书温风尘仆仆地站在不远处，风将他的大衣吹出弧度，昏暗的灯光打在一侧，衬得他整个人立体挺阔。
　　他焦急地跑过来，站在离桌子两三米的距离看到爷爷在安静地吃烤冷面才停住步伐。
　　他目光注视着爷爷好久，抬头望向她，喉结滚动多次才说出口，“谢谢。”声音中带着喑哑。

　　虞之站起来，本来并没有多大感觉，但突然一刹那有风吹过，恍然间觉得有些冷，肩膀颤了一下。
　　她立住身形，赶忙回，“不用不用。”
　　并没有帮多大的忙。

　　晏书温目光落在她肩膀上，没再搭话。

　　片刻身后紧随着又出现一众医护人员和另一位老人，她大概猜得出来，这个人应该是他奶奶。
　　一众人着急忙慌地将老人带回病房，虞之也跟着去了。
　　主治医生将爷爷推进病房，大家都留在外面。

　　医生简单对爷爷进行各种测量，数值均在以往水平波动，跟来的人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虞之看到没有什么事情，本想悄然无声地走，刚想转身，目光就撞进一双黑眸里。
　　晏书温助理看到他们两个，连忙走了过来，九十度鞠躬，声音诚恳，“抱歉这位小姐，老爷子有精神疾病，智商仅有五六岁孩童一般，今天因要出门找孙媳，在护工未注意时跑了出去，给你带来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虞之并没有觉得麻烦，对方这个样子，一时整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赶忙扶起对方，“没有麻烦的，您不用这样。”

　　病房里不知怎么，一众人慌乱地又进去。
　　虞之本也想进去看看，但一想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地方，就转身离开。

　　到达楼梯口时，一道声音喊住她，“等等。”
　　她回头，是晏书温的助理。

　　男人喘着粗气，将一件带有温度的外套递到她怀里。
　　她认得，这件剪裁合体的大衣刚刚还套在晏书温的身上。
　　衣服上带有淡淡的香气，很特殊，她并没认出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今天谢谢您。”他伸手递过来一张黑底名片。
　　“这上面有老板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之后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拨打上面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