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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吻 *
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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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之邶站在镜子前理了理领结,定定望了会儿自己。
熏人的烟味像胡乱生长的藤蔓爬上他的鼻尖,吊扇疲惫地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他垂眸,抬起右手握上门把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和手腕上红艳艳的圈。外面遮着的是小七硬要他带上的核桃胡手链,里面的是细密的勒痕和抓痕。
温之邶安静地推开门,走进面前迷眼的霓虹里。
“诶帅哥,这里——”
“来了!您要点什么?”
“给我来杯冰啤。对了,再帮我给那边那位小姐送杯曼哈顿。”
说罢,他笑着往温之胸前的口袋里塞了点钱,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温之邶了然地勾起唇,转身离开。
斑驳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令这个算不上宽敞的地方显得更加拥挤,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开,地上只剩灰烬和碎屑,肢体和肉沫,血液和酒精。
——血液和酒精?
那会是什么味道呢?
温之邶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脑袋,靠在冰冷的桌沿,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快又有人喊他,他于是离开了那个位置。
*
“继续喝啊,还剩这么多酒呢。”
“你喝,你喝……”
“去你的,老子——嗝……操,老子都喝了这么多了!”
“哈,你自己点的,自己看着办。”
“我——”
“方哥,你不能这样啊。”
方暎檀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了捻有些皱的衣领。
“咚咚咚——”
包厢里的鬼哭狼嚎没有停,男的女的不美观的四肢也没有停止摆动。
轻哼一声,方暎檀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去开门。
“您好。”
温之邶端着盘子,抬起眼看着他。
“嗯。”
方暎檀懒散地把自己靠在门框上的上半身直了起来,领着他走到桌前。
包厢里的人稍微安静了些,看向温之邶端来的酒水和水果。
温之邶俯下身帮他们分好,额前柔软的发丝垂下,朦胧泛黄的光照亮他好看的侧脸,像漂亮又高傲的黑猫。
“谢谢。”
“应该的。”
他笑了笑,就离开。
“小哥,我喝醉了,头有点晕。”
方暎檀拉住他右手手腕,温之邶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能带我去下洗手间吗?”
“…好。”
温之邶抽出手,低着头向外走,叫人看不清神色。
*
“哗啦啦——”
方暎檀从厕所隔间里出来,嘴角却什么都没有,跟个没事人一样。
“麻烦你了啊,小哥。”
方暎檀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麻烦的。”
温之邶敛了敛眼底的不耐,不动声色地往出口挪了挪。
周身都是暗橙色的光影,引人遐想的黏腻的水声,和紧紧贴着彼此的人。
难闻的烟味和腥臭味刺激着温之邶的鼻腔,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样的行为可不太好。”
方暎檀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伸手把人按进自己的怀里。温之邶正要挣扎,就看见他把手伸进自己藏在腰间的口袋里,若有若无地蹭了蹭,拿出两块表,一个钱包。
温之邶只是惊讶了几秒就恢复平静,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一下。另外,做错事了就是要挨罚的,不是吗?”
“什——”
这段插曲让温之邶短暂地忽略了原先的不适,现在他回过味来,正要发作,却被方暎檀咬住了颈侧的皮肤。
他轻轻啃咬着,时不时伸出舌头舔/抵。
温之邶低低地喊了一声,只觉得他实在是太炙热了。
他被迫仰起头,方暎檀的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温柔地摩挲。
方暎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那片柔软,留下细密的痕迹,有点像温之邶右手手腕上的圈,却多了几分暧昧。
温之邶的眼睫颤了颤,意味不明地眯起眼。
“够了吗?你这狗东西。”
温之邶哑着声骂道。
话音刚落,方暎檀就着刚刚的位置又咬了一口,惹得温之邶倒吸一口气。
末了,方暎檀吻了吻他的喉结,这才放开。
“我叫方暎檀,你呢?”
“没兴趣。”
“啊,那就难办了。”
方暎檀故作困扰地歪歪头,晃了晃手里的钱包和表。
“……温之邶。”
“你的名字真好听。^^”
“能还给我了吗?”
“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
“嗯?”
“…我手机不在身上,报给你微信号。”
“好。”
*
温之邶站在镜子前,不经意间瞥见颈脖处的红痕。
他抬起手按了按,感到一阵刺痛。
真是个疯子。
温之邶在心里暗骂一句,拎着包回家了。
这是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
街上空荡荡的,许多店也打了烊。
温之邶由着性子摇摇晃晃地走,一步一步像是踩着节拍。
在没有酒精,没有霓虹灯的地方,却是醉了。
低着头嗤笑一个谁,心脏里藏着一团火,正胀痛,在黑夜里跳动。
温之邶摸了一把脸,终于直起身子上了楼。
“小七,是我。”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头顶的灯闪个不停。
门内的人看了眼猫眼,赶忙按下门把手。
“哥。”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才分开,进了门。
屋内空间不大,甚至有些窘迫,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也是温之邶和小七视为家的地方。
“哥,明天我去面试。”
温之邶正在洗澡,小七提高了点音量。
“啊!面试?就是上次…上次别人介绍的咖啡店?”
“对!我打算试试,而且那儿的老板人也挺好的。”
这样哥就可以轻松一点了。
小七边帮温之邶削梨子边默默想着。
“行,加油啊,哥看好你。”
“谢谢哥。”
温之邶又用力搓了搓被某条没礼貌的狗咬出的红痕,关掉水阀。
水珠顺着他纤细的手臂往下滑,他让自己的手臂横在半空中,使它停下,看着灯光赋予它的亮色,像是供雏鸟栖息的树枝。
他眨了眨眼,转身去拿毛巾。
明天星期六,正好可以陪小七去面试。
温之邶想着,穿好睡衣走出浴室。
*
小七是温之邶捡来的孩子。
他高中毕业就辍学了,于是没有人知道,其实他高考考了个挺像样的分。
那年七月九号他成年了,拎着啤酒在大街上买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神经兮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跟乞丐抢饭碗。
他酒量不好,偏倔强地觉得在那天把自己灌得烂醉才算圆满。
温之邶的十八岁,在夏夜清风的吹拂里,像装满花瓣的玻璃罐子,就要见底。
他挣扎着站起来,往后踉跄几步,感到眼皮无比沉重。
他强撑着走了一会儿,靠在砖头堆砌的墙上,歪着脑袋,突然瞥见角落里的一团影子。
他眯起眼凑近了瞧,才看出来那是个孩子。
裹着床单当衣服,身体瘦小又单薄,仿佛是被风一吹就会飞起来的枯枝败叶。
“…喂。”
温之邶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
那孩子听到他的声音后抖了抖,埋在双膝的脑袋缓缓抬起来,露出一双含着泪的清澈的眸子。
像是田野里小小的池塘,泛起涟漪。
温之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压下胸腔里翻腾的酒气,蹲下身来平视他。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
“……”
蝉鸣声此起彼伏,随着月光倾泻。
温之邶定定望了他一会儿,忽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畅快地咧开嘴。
“如果没地儿去的话,就跟哥走吧。”
这个自称哥的家伙也不过才十八岁呢。
小孩不知道,但小孩看出来了。
他的灵魂,是纤尘不染。
于是他伸出自己的手,去牵他的手。
就在那个夏夜,他们成为了家人。
*
温之邶把小七当弟弟,小七把温之邶当哥哥。
小七知道比起苹果,温之邶更喜欢梨子。
温之邶为了供小七吃喝,不辞辛苦打好几份工,甚至有次小七生了场大病急需用钱,他一咬牙,做起了偷东西的勾当。
一做就是一年。
原来让自己原本洁白的双手变得无比肮脏,仅在一念之间。
他没让小七知道,假装还是那么清风朗月。
反正他没有……没有除了小七以外的家人,算得上是无牵无挂,可以抓紧自己的余生为所欲为。
说到底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迟早要发烂发臭的。
浑浑噩噩,自我毁灭。
*
“早啊小朋友”
方暎檀咬着牙刷站在镜子前,头发上的水珠掉下来落在屏幕上。
他把手机放在台子上,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人刚洗完澡,麦色的皮肤上还有未干的水珠。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和精壮的身材挑不出一丝瑕疵,配上他深邃立体的五官,更凸显出张力和野性,像是匍匐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苍狼。
过了很久,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冬天里被冻住的湖泊。方暎檀知道是已读不回,扯着嘴角笑了笑。
*
“待会儿别紧张,知道吗?放轻松,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聪明着点,嘴甜点啊。”
温之邶有些不放心地拍了拍小七的肩膀,忍不住叮嘱几句。
“知道啦哥,我会加油的。”
小七冲他弯弯眼,转身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出一道男声,小七推门进去,温之邶这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低头拨弄着那条手链,睫毛轻颤像振翅的蝶。
咖啡店里时不时进来几个客人,温之邶在心里偷偷数数,或是抬眼看看忙碌的店员,最后视线落回眼前的房门。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小七出来了。
温之邶问他情况如何,他笑着说成了。
听到小孩这么说,温之邶松了口气,揽着他的肩膀去下馆子,算庆功宴。
哥?哥!
温之邶静静听着小七鸟儿一样的絮絮叨叨,眼神那样柔软。
正午的光景温暖明媚得不像话,一点一点画着少年的眉眼。
他心里却有些发胀。
像是腐烂的神经短暂地偷来片刻生命,再度感受不可知的情绪。
“多吃点,长身体。”
温之邶给小七夹菜,都是他爱吃的。
小七埋头扒饭,还不忘偶尔抬起头傻笑几下。
*
第二天,温之邶送小七去上班,又憋不住叮嘱几句才离开。
他乘地铁去自己工作的餐厅,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温之邶人缘挺好,同事都喜欢他。
他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忙活了一上午,觉得脸有些僵。
他坐下来休息,低头理头发的时候余光里闯进一个人。
“好久不见啊。”
方暎檀笑着跟他打招呼,俯下身时好闻的味道落下一些在他鼻尖。
装乖。
方暎檀看到温之邶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红框眼镜,脑袋里蹦出这两个字。
温之邶看着方暎檀想,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不然怎么会觉得这肩上点缀着阳光的人看在眼里朦胧得像一角油画。
“你怎么在这儿?”
温之邶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来偶遇啊。”
他笑,也拉个椅子坐下。
“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好难过。”
“…别恶心人。”
“邶邶好狠心。”
“谁他妈准你这么叫我的?”
“一般小名都是名字里最后一个字的叠词啊,看来你的比较特殊?”
“……”
“滚。”
温之邶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讲话。
其实没人这么喊过他,他第一次听,觉得有点怪。
领班过来跟他唠了几句,便让他回家了。
温之邶换好衣服从员工室里出来,就看见方暎檀还在。
方暎檀走过来轻车熟路地从他手里拿走包搭在自己肩膀上,看样子是要跟他一起走。
温之邶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妥协般呼出一口气。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相对无言。
等红绿灯的时候,一旁的方暎檀突然开口了。
“接下来可以跟我走吗?去我家。”
温之邶挑眉抬头看他,他那模样分明云淡风轻,琥珀般的眼里看不见一丝狡黠。
“走呗。”
像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绿灯亮了。
“那就走吧。”
*
温之邶真想不到,方暎檀还是个有钱人呢。
从他走进小区那一刻起,他的心灵就受到了点震撼。
“随便坐。”
方暎檀的语气让温之邶产生一种他们是多年的好友的错觉。
“哦。”
“喝水吗?还是饮料?”
“白开水就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