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去梨花篇 其一 这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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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月明星稀。
梨花村最深处坐落这几间结实的石头屋子，后面便是郁郁葱葱的莽青山。泉水从山间流出，像是水声潺潺。
在夜色的遮掩中，云岫背着她的小包袱偷摸出现在墙角。师父房间里一灯如豆，从窗口看有两条影子。她轻手轻脚翻上屋顶坐好，轻手轻脚挪开一片瓦，师父和客人的交谈声便传了出来。
“老朽已年过七十，不出山了。还望转告你家主子，另请高明吧。”师父说话老神在在，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也就能能唬一唬这个没见识的京城人。
小云岫撇了撇嘴巴。
老头子最没个正型，昨儿个还因为和村口的张大爷、刘大爷、王大爷摇骰子输了，一回家就痛骂他们三个老匹夫联手出老千骗他钱。打云岫记事起，他已经这么骂过无数回了，词都不换，还又跳脚又扯胡子的。
“盟主过谦了。您宝刀未老，除您之外，江湖上下有哪里有什么高人呢？”那京城来客是个穿青衫的少年，云岫眯起眼睛一瞧，衣裳料子是明华阁新出的“竹枝赋”。京城来的料子，价格不菲——她这村丫头怎么知道？多亏了他有个败家师兄，和师娘串通好摸了师父的私房银子，师娘一高兴，响指一打，师兄赚了个盆满钵满，立刻去镇上定了一套衣袂飘飘的青袍，说是要等武林大会的时候穿着去见谈师姐。
师久哼笑了一声：“折煞！我知道你家大小姐是谁。老夫一生快意恩仇，再不与朝政勾连分毫——当年的事情，你年纪小不知道，你家大小姐也不知道吗？不懂事！”师父顿了顿足，又摆手又摇头，满头白发随着动作四散摇晃，像只白毛狗儿，那里有什么世外高人的样子了？云岫捂着嘴巴忍着不笑出声，却见那京城来客也在笑哩！
屋顶上的云岫眼眸晶亮。师父平日里最不爱说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可每一有故人来，他老是关不住话匣子。他年轻时候的事儿，云岫虽知道的不多，却一件赛一件的有意思：譬如“有意”装绑匪绑了丞相家小姐，被“无意”路过的太子英雄救美套麻袋胖揍一顿啦，跟二三狐朋狗友藏在房檐上给御史泼洗脚水结果泼到帝师头上啦，再比如说冬猎时候与大虫并肩而奔，不慎被前朝的华阳长公主挽弓射倒，生生讹了三千两白银啦……
这个故事一定也很有趣。
那京城来客年纪虽轻，行事却老练的很，闻言也不显赧然，只微笑道：“盟主阁下，而今朝政中形势虽复杂，可今上正当壮年，波澜未起，凭我薛氏一族之力，也未必护不住一个六皇子。盟主倘若不愿出山，晚辈自然没有强迫的道理。只是此番前来，还为带一句话给您。”
“有屁快放！”
“八年前梨花村口那个云游道人，是晚辈的一位祖叔。这是他亲手写给您的。”来客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双手奉给师父。师父接过信，瞪了来客半晌才把信纸展开。
云岫眯起眼睛，只见那纸上写了八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寒山焚书，香断青炉。
什么意思？
云岫怔怔的，心里反复念了几遍，不解其意。正领会之间，只听得师父一声暴喝：“小兔崽子，给老子滚下来！”她便往下头一望，只见屋子里师父单手叉腰，仰着头，目光似炬，正盯着云岫。那京城来客也抬头望着她，月光和烛光的交相辉映下，他的面部轮廓温和俊秀，瞧着她的目光带着笑意，像是和和气气的邻家大哥哥一样。
被师父盯得心下发怵，云岫缩一缩脖子，把瓦片又挪回去，翻下屋顶，打开窗子跃进来，笑嘻嘻地凑到师父眼前，问：“师父，什么事？”
师父抬手就给她一巴掌，正拍在发髻上，冷笑着看向来客：“我家这丫头在房顶上蹲了一刻钟，你可有察觉？”
“是坐——”云岫嘀咕了一句。
京城来客瞧着云岫，一双温润的眼睛笑弯了。他朝师父揖了一揖：“晚辈才疏学浅，自然比不上您的高足。这位师妹年纪虽小，身法却灵，非是晚辈奉承，恐怕如今的江湖——”他大有说个不停的架势。
“打住——打住！”师父虽然自己最啰嗦，却也最讨厌别人啰嗦，睨着来客，“老夫曾立誓不再复出江湖，既然那机缘与我这徒儿有关……让这个丫头替我去，也不算辱没了你家大小姐开这一次金口！”
来客又更加仔细地端详了云岫一番，云岫不由得朝师父怀里缩了缩。来客笑了：“这就是云师妹罢？”
“师叔！”师父瞥了一眼来客，见他神色茫然，冷声道，“你表弟要拜她为师，你难道不该叫她一声师叔？”
云岫弄清楚了情况，看向师父：“我要去京城吗？”还要收面前这个大哥哥的表弟当徒弟？
“你不都收拾好行李了吗？”师父反问她，便指了指她背上的包裹，“打算离家出走，也真会凑巧。哼！”
“那你陪我嘛？”
“自己去！”师父瞪了一眼满面无辜的京城来客，“他带你去！……去找你师娘，让她给你重新收拾行李。带这点东西怎么出门？”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云岫看向京城来客。她还得帮师兄参加武林大会呢！师兄要是参加不到，那衣服可不是白做了？再者，浮云门和穆大叔家那样亲近，要是她不帮着师兄，照穆大叔的意思，说不定就要和谈师姐的师父议亲事了！
师父不再说话，京城来客走到云岫身边，微微俯下身子：“岫岫姑娘，你喜欢什么？京城有天下最名贵的衣料，有最香醇的美酒，有最可口的佳肴。你想要什么？”
云岫望着他那双幽深的、青年人的眼眸，不知是否因为烛光太晦暗，她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到京城去？师娘说过，云岫自己就是从京城来的。那时候她尚且是个襁褓婴儿。她要到京城去吗？可这位大哥哥的话，没有一句能够打动她。
“怎么，不想走？”师父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他指了指云岫的背囊，“为师年轻的时候，也是迫不及待地要闯荡江湖……”他沉默下来，似乎在回忆往事。可云岫却没有听故事的迫切了。
“我必须，一定得走，对吗？”她看向成为一片黑影的师父，师父又没有回答。瘪瘪嘴，忽然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京城来客反应甚快，立刻去拦，却只摸着了一片衣袖。远远的，只听得几声：“师娘！师父不要我啦！”随着晚风飘进屋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去梨花篇 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