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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房 在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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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又响了,一声、两声,安望从混沌中被呼唤回躯壳之中,他用力闭了闭眼,揉掉生理眼泪,拖着身体离开电脑桌。
门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安望仰着头看他被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长方无框眼镜,那镜片反着光,遮挡背后的双眼,那副五官是万千普通人中可以拿来作典型的普通。
男人瘦削挺拔,面部肌肉不协调地笑。
“你好,请问李忆灵在你家吗?”
“不在。”他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透着些不耐烦。
“哦,她家保姆说她有时在你们家。”男人说了这么一句,因为鼓起苹果肌泛着几块不规则红色,像地图上的群岛,眼角挤着的几条皱纹从镜片边缘露出来。
“不在。”安望重复了一遍,还是之前的语气。
男人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镜片后的眼睛却不再眯着,头微微抬起,下睨着安望,语言缓缓:“那,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依旧不动如山,如果要精简这三个字,大概“快滚”会比较合适。
门前的男人再次眯起眼,嘴角却被放下,口中传出来的声音像卡带的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同时竟带着一串回音,余音绕梁。
“我是……的……麻烦你……”
安望头疼欲裂,脑袋深深陷进枕头难以移动。
他在余音中猛地睁开眼,卡壳的声音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伴随着阵痛环绕在他脑中,他像终于回到水中的鱼一般大口呼吸,他听见胸口咚咚咚的声音,像暴雨天被大滴雨水敲打的窗面。
身体好重。
他扶着床头柜踉跄着勉强站起,却因为眩晕感而跪倒在地。杂乱的心跳还在他胸口那里敲锣打鼓,顺便影响旁边肺的工作。他握拳的手不住颤抖,只能就着这个姿势靠在床头柜边,竭力放缓呼吸的频率。
他调用掌管记忆的区域,未能在其中发现梦里那个男人的任何一丝痕迹——除了刚才的梦里。
而现在,他已经彻底不能完整描述那个男人的长相,只对那眉心痣和眼镜有印象。
他握拳的手渐渐不再颤动,呼吸声也轻了下去变得绵长,他定格身子盯着地板上某处,眼神渐渐散开,直到桌上那个闹钟秒针行进的咔哒声在他耳中越发清晰,他抬头看一眼那声音的来源,随后他开始找干净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七点钟有一大盘热气蒸腾的包子在餐桌上躺着,三分钟后凡星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找安望再借一件干净衣服,眯着眼的模样,看架势不像找工作,而是工作找他。
昨天他踏进安望家门后,被安望上下扫描了一圈。
他往他们兄弟俩中间一站,三个人正好可以组成wifi信号格,中间那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谁的衣服都不合身。
安望还在热牛奶,头也不抬:“你找安希。”
他现在身上这件就是安希的,昨天下午补的那张欠条就是为了它。
“有点大啊望哥,在家里穿穿还行,去面试就不太合适了吧。”他扯了扯衣摆,那衣服像铺床时的床单一样抖出一条条波浪。
于是奶锅的锅柄到了凡星手里,安望去自己衣柜里搜索一件码数大一点的。
三分钟后,凡星穿着安望的衬衫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查看,他扯了扯略略勒住他大臂上的布料,又看着微微崩开一点的胸口,扣子坚强承受着大于平时的力——大体上是好的,只要面试官不仔细看。
他出了洗手间,看了看餐桌上那三杯牛奶和大盘包子,安望正敲着安希的房间门,规律的三下,敲完就离开,随后从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愣着干嘛。”安望在喊他,声音轻而低沉,带着独属于早晨的喑哑。
“哦,哦。”他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来到餐桌边,坐在之前坐着的位置,喝一口牛奶,“谢了安望。”
安望一抬眼,吃东西的动作停滞,凡星在这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读出一点不可思议的情绪。
“呃,不至于吧,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啊。”凡星躲着那目光,伸手在最上面拿一个包子。
“你自己不清楚?”安望说完又开始张嘴咬包子。
用问题回答问题,凡星嘴里含糊不清边嚼边说:“反正我不清楚。”
安望看着他:“哦。”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凡星在安望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安望没有回答。直到凡星抽一张纸,擦擦沾了灰尘的鞋尖,开门说“再见等我好消息”,安望依旧没有回答。
出门前他吃了借来的最后一颗糖,半透明的彩色糖纸被他踹进兜里,他握紧拳头出了门,正好错过刚好从房间出来的安希。
“阿望早。”他说。
“早。”安望点头,没有回房工作。
十分钟后,餐桌收拾干净,他给做家务归来的安希念那两张欠条。
“阿望的朋友借我衣服和糖……”他重复了一遍,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小区人工湖,至清而无鱼,“是阿望的朋友,可以直接拿去用的。”
然而安望摇了摇头:“借了别人东西是要还的,不管是谁。”
“我知道哇……”他低头绞着手指头,“我用阿望的东西也要写欠条吗?那只有阿望帮我写……”
“在家里不用,但不是咱们家的东西就不能随意拿,借了要还回去。”他说完,将两张欠条交到安希手里,“收好,等他还给你了再交给他。”
“噢噢。”前半句话他还冒着困惑的问号,最后一句话他就眼神清亮地应了,跑回房间将两张纸放在床头柜的夹层,而后他出来,“阿望,我出门啦?”
“嗯。”
他哥点着脑袋,抓了几颗糖果,将钥匙挂在脖子上,再拿上素描本和笔。
安望看了看门口换鞋的他哥,看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等等。”
“怎么啦?”安希和鞋带殊死搏斗的动作停住。
“等我会儿,我也去。”说完他就去拿小本子和笔,揣上必要的东西后和他哥一起按了隔壁家的门铃。
李忆灵看到他的反应和安希一样:“安望哥今天也一起呀!”
“嗯,今天出门看看。”
“喔——真稀奇呀。”她笑,瘦如枯骨的手调整了一下小挎包的位置,又摆弄了一下渔夫帽的方向,将蝴蝶结展示在前面,“但是我上午是去医院里输液,望哥可以吗?”
“嗯,今天多一个人陪你。”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去医院的路上很平淡,难得安望没见他哥和灵灵一路打打闹闹,不过还是时不时有说有笑,展开着旁人难以打破的结界。
他们在公交车轻微的摇晃中到达目的地。
穿过人头攒动的门诊部,路过排着几条长龙的挂号区,再走过一条长廊。刚进住院部就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精味,医院里好像和外面并非同一空间,温度都比外面更低。
李忆灵的病房在五楼,虽然她没有一直住在里面,但病床上还是有她的信息卡。
他们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听见走廊上有人克制地啜泣,有人轻声安抚。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病房,那里的人正在哭泣。
安望的目光只不小心触到那里一瞬,随后他低着头看走廊的地缝,估算每块砖头的边长。身旁的两个人也沉默着,李忆灵在前面带路,还要顺便经过一下那几位悲痛的病人家属。
擦身而过时,安望瞥见病房里病床上躺着那戴着呼吸机的人,不知姓名、不知男女,不知到底多瘦的身子在那床洁白的被子下仿佛不存在,只剩活着的人哭泣。
他们在李忆灵的床位同一边坐下,安希靠得离她更近些。
“阿望……”安希紧紧抱着他的素描本,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那些哥哥姐姐的亲人也会变成墓碑吗?”
李忆灵听到这话,抬起脑袋看安希,又看了看安望。
爸妈走的那天,安望因为正在上课而挂了姑姑的电话两次,下课后他打了回去。挂断电话后,他向辅导员申请假期,理由是亲人去世。
等他在学校走完请假的所有流程,买了时间最近的车票,凌晨三点半出现在高铁站的候车台时,他只是手脚冰冷地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雷鸣,等待领他回家的车厢到来。
那天因为暴雨,高铁晚点了。
他见到他们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的老家阳光明媚,树影绰约。
姑姑做完了她能做的所有事情,姑父张罗着前来吊唁的人找位置坐。她面对他时只是一边抹眼泪,一边和他说那小娃子喝了酒,家里人赔了点钱就当酒驾意外处理。
这笔传说中的赔偿款安望并没有见到,也没有打算见到,他只是安静地走过去,轻轻地捻开白布的一角,只看一眼,随后他捏住那一角布料,缓缓盖了回去。
车祸使他们的身体不再完整,面容因泛着奇异的斑点而不再温和。爸爸不会再说阿望太给咱们家长脸了,过得开心就好了不要给自己压力;妈妈不会打趣阿望真喜欢吃哥哥的醋,一边又给他和安希一人做一个喜欢的菜。
他颤抖的指节泛白,用力地呼出两口气,嘶声自他喉咙传出,他的手脚更加冰冷。
那天,他人生第一次失声痛哭。
安望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数着病房地砖块数,说:“谁知道呢。”
护士戴着口罩,快速而精准地摆弄她左手的留置针,吊起来的水开始缓慢下滴。女孩儿整个手背都泛着红,在她苍白的皮肤中显得扎眼。
做完自己的工作,护士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去往下一个需要她的病人那里。
他们又要开始画画了,李忆灵用正在输液的左手托着素描本,用手背布满针孔的右手拿笔。
“希希同学,请拿出你的铅笔。”她将手中铅笔举高一点。
安希依葫芦画瓢:“拿好了灵灵老师!”
“今天我们再来做一遍明暗色阶练习,希希同学愿意吗?”
“愿意的!”
于是安希开始动笔,李忆灵拿起病床边的遥控器,按开了病床前面挂着的电视,她将遥控器递给安望,笑一下,安望接了,没有换台。
李忆灵时常笑着,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永远噙着笑,用温柔如月光的双眼看人,当和别人交流时,这份温柔会再加深一些地摆在众人面前。
安希在画明暗色阶,安望只是看,他哥画得非常认真,拿出了在他带着去上课时画简笔画猫的认真来,偶尔问一下灵灵这样画可不可以。
电视上放着某部电视剧的第14集,前面发生了什么猜都可猜出来,安望试图将自己看到的剧情用文字替代。难得见安希没有被电视吸引,一心一意画着灵灵老师布置的任务。
安望看了一眼他哥手里的素描本,上面是铅笔画的竖着的一根长条形,由差不多大小的灰色方块组成,从下到上越来越深。
安希画完后拿给李忆灵看,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表示肯定:“嗯,希希同学非常努力,看来完全有力量为我的苹果画肖像了。”
“好耶!”他轻快地接过素描本翻了一页,等着灵灵从小挎包里拿出那个看上去就甘甜无比的饱满苹果。
安望看见他哥闭着一只眼,用铅笔对着西红柿比划来比划去,好半天才终于下笔。他以前在一些电影和动漫里见过这个动作。
李忆灵看了看他的表情,向他解释道:“这是在测比例啦。”
安望“哦”了一声。
他哥本来都起好了形,但又突然回头看他,正好与他对上视线。他哥脸红:“阿望现在可以不要看吗。”
末了又磕磕巴巴地补一句:“啊我,我画完会,会给阿望看!”
安望了然,这就跟小时候班里的练习课,老师在班里走来走去,突然在他这儿停下看他写,这种时候他也会向上瞄一眼,手中的笔再也没办法移动。
看着他哥红红的脸颊,他带着凳子坐到了病床的另一边。
一时间,病房里除了电视,就只有铅笔刷刷刷的声音,中途护士拿了新的注射液过来,换掉已经输完的袋子。
李忆灵这时候已经画完了,她还是画的安希,画中人低头做事,看上去专心又帅气。她用粉色小兔子手机拍下画后就放下工具,和安望一起看电视。
电视剧正放到女主角回到自己原本的家庭,她曾经过着贫困的生活,但最近她被带回到有钱的亲生父母家。
“这种类型的剧好像有很多。”
“是呀,最近好像很流行,回到豪门之后说不定还有帅气的哥哥什么的。”
“嗯。”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安望又开口了:“灵灵会不会也是豪门千金,总有一天会被接回自己的家。”
李忆灵哈哈两声,轻声说:“怎么会啦。”
安望盯着电视,女主角刚好和从国外刚回来的亲生哥哥见了面:“我只是看你一个人住,父母工作很忙?”
李忆灵长长地“嗯”了一声,半晌,她说:“我只有妈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
安望转过头看她,女孩儿温和地对他笑着,是她平时一贯的模样。
“不好意思。”安望诚恳道歉,随后不再多言。
自那个梦之后,他失礼地猜想男人和李忆灵的关系。她的回答避开了“父亲”,而她母亲的情况让安望的问题显得实在冒犯,安望左手握着右手,微微用了些力。
女孩儿的语气依旧轻快:“没事啦,都这么久了。”
安望又不说话了,只是尽力让自己看着电视中的女主角,在脑中为她写上一段完美的外貌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