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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非鱼 他的家,和 ...

  •   最后一道菜摆好,两个孩子仿佛有感知力一般正好洗完手上桌坐好。
      灵灵摘掉脑袋顶上的咖色贝雷帽挂在椅子靠背的角上,抓起筷子和安希眼神交锋一瞬。电光火石之间,两双筷子敏捷地落在同一块丸子上,安望的目标放在了决斗场之外的另一盘素菜上,看他们俩的眼神像好久之前看功夫熊猫夹苍蝇。
      “凡星,过来吃饭——”安望难得地喊一声。
      这一声让争夺停滞了一瞬,灵灵和希希同时看了过去,灵灵的眼神并未在尚且是陌生人那里停留多久,她看一眼完全被吸引走注意力的安希,眼疾手快地伸筷,夺走表面最大的一块肉。安希被灵灵愉快的哼哼声拉了回来,筷子与筷子之间相互敲打。
      安望也看了一眼沙发处,那人还抱着个手机,要不是战局不够乱,他估计一顿饭吃完都不说一个字,除非凡星自己过来。
      “哦来了来了。”凡星将手机按息屏,走到餐桌前。
      长长的餐桌坐他们四个人还是绰有盈余,安望在主位,一左一右面对面的是安希和李忆灵,安希旁边那个还没动过的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干净的筷子横亘在碗上。
      凡星拉开椅子坐下,因为有前车之鉴,浴菜奋战的两个孩子一点没有转移视线。
      他尚未开始挑菜,看一眼和他中间隔了个人的望哥,又看了看斜对面的李忆灵,咬着筷子说:“安望,你不介绍一下吗?”
      “他叫凡星。”趁着两个孩子休战的空隙,安望也夹了一大筷子荤菜,说话时头也不抬。
      桌上静了一会儿,仅有望哥一个人筷子几次不小心敲到碗边会发出叮的一声。
      “就,没啦?”凡星瞪着眼睛。
      “没了。”轻描淡写,甚至是在吞下食物后才不紧不慢的回复,他只看着菜,根本不看人。
      安希看看弟弟又看看同学,眨巴眨巴眼睛朝着旁边说:“凡星,你好哇。”
      “呃你好。”他抹一把脸,开始动筷子了。
      李忆灵声音温和,大方又礼貌:“好好听的名字呀。”
      凡星刚夹好的菜在运送到嘴里的途中拐了个弯,在碗里中转。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谢谢你,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我可以冒昧问你的名字吗?”
      “这是李忆灵,我们的邻居。”安望的声音在凡星话音刚落就响起,他给自己夹了个丸子,又抬头看向凡星,补了三个字,“未成年。”
      女孩儿眨眨眼看了看望哥,又看了看新成员,最终的反应是点了点头。
      凡星收回表情,在桌子底下踹安望一脚,但他没得逞,反被望哥踩住脚背。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扭曲成了和蜘蛛侠打架的毒液。
      “错了,错了望哥,我错了,我没那个意思,真的。”他咬着筷子,可怜兮兮地看安望,脚背才终于逃过一劫。
      他亲爱的望哥终于赏了他一个演技拙劣的困惑不已的眼神:“你又莫名其妙的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忆灵低头数碗里的饭粒,边吃边压下妄图上翘的嘴角;安希看了这个看那个,最后眼里还是只有阿望做的丸子;凡星哼一声,他筷子夹走的最后一个丸子还被安希的目光一路跟随。
      凡星和安望大学四年的同学,期间也做了将近两年的室友,算起来也是安望在学校里关系最好的朋友。
      相处这么久,他对安望的印象一直是“一板一眼的无趣老干部”,虽然打架不太行,但架不住嘴毒,至少能帮他赚回来一点言语上的优势。
      但这份最毒和阴阳怪气落到他身上上时,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望哥家里的饭桌上好像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凡星偶尔会加入安希和李忆灵的扯皮,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都说不上几句,他试图打破结界的行为在连连失败下放弃。
      而坐在主位上那个男人,身材不是很高大,一直沉默,谁也不敢惹他。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凡星刨完碗里的饭,苦闷地大喊:“再来一碗!”
      “没了。”安望也吃好,放下筷子。
      凡星又九曲回肠地喊“安望哥哥——”,安望面上轻微地抽搐一下,抬手交叉按住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今天厨房里洗碗的人变成了新成员,安望拍的板,平静说凡星反正付不起房租,他们家里缺一个保姆和一个管家,干脆都交给他算了,也能给凡启誓交差说找到了工作。
      “然后凡启誓问我什么工作,我说管家保姆。”凡星一边收碗一边撇嘴,“他绝对宁可相信我出去捡垃圾。”
      安望直接揉了揉耳朵,径直回了房间,两个孩子靠在一起,说完悄悄话就猫着腰出了门,家里的新洗碗工做完工作一出厨房,客厅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至于洗碗工嘀咕的“罗扒皮”,没人听到就不算。
      凡星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渐渐收敛,他回到上午来时坐着的那个位置瘫了下去。这时候宿醉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他脑袋略有些发晕,闭眼小睡了一会儿。
      安望也在梦里,迷蒙间他上下沉浮,手虚虚地试图在周围抓住什么,却一直扑空。
      他听见客厅里歇斯底里的声音透过自己的房间门传进来,隔着木头门的声音听起来不真切,那来自凡星的声音由被撕扯着的嗓子发出,重复了好几次“都是因为你”。
      然后安望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在烟雾缭绕中变得模糊,隐约可见一双失了活力的疲惫双眼。那烟白白的一串,从口腔里飘出,慢慢升腾、散开、化为乌有。
      而那张脸,属于凡星的脸,和他未曾见过的将泣未泣,还带着一声喑哑的:“都是我的错。”
      ——然后他醒了。
      他捂着头,安静等待阵痛过去,直到悠远的耳鸣声渐渐离去,他坐起来甩了甩脑袋,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声音。
      客厅里的声音被门阻隔,却依旧强势地进到他的耳朵里,那是凡星的嘶吼:“都是因为你!爸妈不管我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有什么资格……”
      后面的话因为愤怒而语速过快,安望听不真切。等他从头痛中渐渐缓过来时,屋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他又偏了偏头,听见自己脖颈发出两声很轻的咔咔声。
      他闭着眼用脚在地上找拖鞋,站起来之后才揉揉眼睛开了门。
      凡星坐在沙发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物什,白色那头顶端冒着点点火光,已经燃烧了一半,前面灰白色的部分探出来很长一截,那灰随着凡星的动作抖落点点,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看见他来,凡星放小了声音:“对不起望哥,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安望只是看着他的右手:“别在家里抽烟。”
      凡星红着一双眼睛,低头抓了抓头发,掐灭了烟丢进垃圾桶,抽一张纸擦了擦落了烟灰的地板,伸手抹一把脸,扯着嘴角说:“哈哈,你家大龄儿童和那姑娘又不在。”
      “家里有规矩,不能就是不能。”安望接两杯水,递一杯给他。
      “你们家又没人抽烟……”他卡壳了一下,两声咳嗽将他喉中烟尘清除一部分,咽下一口热白开,他的声音恢复清亮,“咳,又没人抽烟,哪来的和烟有关的规矩。”
      大学时候凡星就爱这一口,安望见证了他从一开始的试探性吸一口就咳嗽——边咳还边喷出一溜白烟——到后面做什么事情点上一根都只是锦上添花。每当凡星掏出打火机,安望就离他远一点做自己的事情,并且在凡星说笑般递来一根时坚定地摇头拒绝。
      凡星曾学着电视里的痞子,将一口烟吐在安望脸上,看安望在徐徐上升的烟雾中紧闭着琥珀色眸子后仰身子,修长的手指胡乱地扫扫面前的空气。直到那烟散去,凡星会夸张地笑,安望会拒接他的电话至少三次。
      “刚定的。”他从指着茶几上的罐子,“烟瘾上来了找糖吃去,拿了多少写个欠条。”
      凡星瞪大了眼睛,眼眶的红色消去了一些:“兄弟吃你的糖还要打欠条?”
      安望抿两口热白开,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是安希的。”
      凡星的嘴也愣愣地张开,他眼眶不再红,被暗沉的黑眼圈替代:“你那兄弟的……你,不也是你付的钱吗?”
      安望不答,转身从房间便携笔记本上撕下空白的一页,又从抽屉里拿一支崭新的签字笔,出来摆在凡星面前:“写吧,今欠安希糖果多少颗,几天之内还上,署个名盖个指头印。”
      凡星坐沙发上看那纸笔,张开的嘴没再合上,他仰起头看安望,后者只是站在旁边低头看他,像个债主,仿佛凡星欠的不是糖而是三千万——他凡星还没吃到这糖呢!
      “呃,安望啊,我没有要吃……”
      “那你保证不在我家抽烟。”
      被打断的人面部肌肉被这句话说得抽动了两下,随后他工工整整地写下欠条,顺便还在安望的提醒下补了一张借衣服的。
      在欠条的首肯下,他被准许从糖罐里拿出三颗。
      半透明的彩色包装纸在吊灯底下反射奇异的光彩,凡星将其中一颗用拇指和食指拿起来举过头顶,变换角度地看。
      不一会儿,他撕开包装,将那看了半天的彩色透明包装扔进垃圾桶。小小的糖果被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绽开,冲击他的味蕾,随后蔓延整个口腔。
      他长舒一口气:“谢了。”
      安望没有回答,正在凡星默认他不打算回答时,他再开口:“谢安希去。”
      他回房间,关上房门,凡星“呃”完之后要接的话都卡在喉咙。
      新故事的进度拉得很慢,那位言预有很多朋友,面冷心热,她什么都不说,但总是做好一切。
      她会在梦里和不知多久才会兑现的未来见面,她从容地面对领奖台上的即兴致辞,提前查询公交车改道的路线,对同一社团的学姐旁敲侧击晚上别和男朋友一起出校门。
      一些话有时有用,有时没用。
      比如她会因为提前查看公交路线而提前在教室前排找个好位置。
      比如她那跟着男朋友出门的学姐,再见她时,她如言预梦中一样,一边脸上包着纱布,红着眼讲述自己和男友在酒吧被人打到受伤的经历。
      这种时候,言预会扶着她的金丝眼镜在旁边静静地听,再在对方言尽后,适时给对方一个仅仅只能算作接触到身体的拥抱。
      剧情很重要,但安望总是花很大精力去修饰句子,当发现言预喜欢校园里的那只狸花猫时,他不写“言预钟爱学校里晃来晃去的那只狸花猫”,而是写“下课时,她不走最近的路回宿舍,而是抱着书走另一侧,在靠近花坛的地方往四周看,用眼神捕捉那只在学校里晃来晃去的小狸花”。
      要问为什么——我凑字数——安望会这样回答。
      日头西斜,安望一打开房门就听见客厅里的游戏音效,还有一串女声从手里的传出来,一阵“快快快”地不断催促这头的凡星别怂就是干。
      “一会儿安希他们回来了。”他说,语气中带着些秋冬凉意。
      凡星头也没抬,手机屏幕被他手指戳得哒哒响:“好知道了望哥,哎哎,别上!真打不过!啧……”
      安望回房间找了耳机扔给他:“别在安希面前玩儿这些。”
      耳机刚好挂在凡星手臂上,他“哎呀”了一声:“望哥,这有什么,你还怕我带坏他啊?”
      手机里的女声询问他在和谁说话,他回答道:“嗐,一哥们儿,大学室友,他不玩儿游戏的。”
      “那你还能带坏谁啊?”
      凡星偷偷抬眼看了眼安望,发现安望还盯着他,就迅速把视线收了回来:“咳,哥们儿家里有孩子,年纪小。”
      女孩子大笑一声,气势颇有桃园三结义之张飞兄的风采:“哈哈哈哈,你兄弟这么小就生孩子了?”
      “哎呀不是,那是他哥……他弟。”
      “年龄差这么大啊?父母咋想的?”
      “呃……”凡星瞥见安望居然有表情了,连忙插上耳机线,将耳机怼进耳朵里,“那什么,有人来了,快追。”
      再看过去,安望的五官走向回到平时的轨道,还再开尊口:“安希长不大的,你别带坏他。”
      凡星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上:“知道知道,我绝对不在你兄弟面前玩儿。”
      好在战局在他哥和灵灵回来之前落下帷幕,凡星和那位女队友的道别,两人堪比刘大哥和张三弟,凡星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姑娘说得了行了下次再玩。
      这时安望也刚确认安希快回来,开始清洗食材。凡星在厨房门边靠着,说他生活过得真没意思。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安望手上动作不停,眼神也没给他腾一个。
      凡星好几次妄图撬开安望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怎么会有人手机里一个游戏都没有的?而且对恋爱也没有一点兴趣,整天看上去都是那副没有世俗欲望的模样,而且安望居然会做饭。
      以前宿舍偷拿小电饭锅卷手抓饼的时候可没见安望有参与,他甚至没吃。
      “那我确实不知鱼之乐。”他背着手摇头,俨然一副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
      看着安望卷起袖子切菜摆盘的模样,凡星欲言又止,憋笑地表情让安望将手里的菜刀轻微地抬高了一下。
      “想说什么。”安望举着菜刀看过来,一贯的面无表情显出另类的森冷。
      “没啥,哥,没啥。”凡星收敛表情,拇指食指一合,手指闭合处从左边嘴角拉到右边,在嘴上把好门。
      他俩曾因为安望这张嘲讽技能过高的嘴而被按在地上锤过。而现在,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这种只能靠嘴获胜的情况下,凡星不挑战任何打不过的Boss。
      凡星又往嘴里放了颗糖,把剩下的最后一颗塞进了衣兜里。这可是他用欠条换来的,省着点吃。
      安希和李忆灵今天下午还是在外面画画,不过也不是只有画画,他们又玩儿了会儿泡泡机,灵灵还在人工湖那里找石子儿教安希“打水漂”。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安望一边将菜下锅,一边对安希的讲述时不时“嗯”一声,他只是听,从不多言。
      他要收回他哥没有慧根这句话,安希在画画上的天赋令人意想不到。
      安望的绘画水平巅峰就是高中数学的几何体以及各种角度的辅助线,但他哥才和李忆灵一起画了一天多,已经可以把一些简单的东西画出立体感了。
      素描本上是一个正方体,用一层层的线表示出阴影部分,又用浅一些的灰色铺了背景,看上去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安望嘴里一点没吝惜赞美,夸他哥厉害,进步神速,把安希听得脸通红。
      李忆灵的风景画还是那么厉害,虽然只用了铅笔,却像小区人工湖被拍照印在了纸上,不同深浅的灰色仿佛有了色彩。
      一旁的凡星也凑过来,张嘴就是一口译制片翻译腔:“哦——看看这位美丽的女士,她的手是多么精妙而细致!看看这幅画,真像隔壁安娜夫人家请来画肖像的画家创作出来的作品!”
      李忆灵在这段话中笑得不能自已。
      今晚散步的人变成了四个,凡星被安望勒令不许一个人待在家玩儿游戏,于是他下垂着嘴角,慢慢挪到门口穿鞋,撇着嘴参观了整个小区的风景。
      走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又慢慢轻微弧度地往上。李忆灵和安希在前面玩儿泡泡,安望慢悠悠地走在后面,他和他望哥并排一个速度。
      他低着脑袋找地上别人掉了的金钱,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安望:“望哥,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
      安望打了个哈欠,“嗯”一声。
      凡星愣一瞬:“呃,你不挽留我吗?”
      “你也不一定立马就能找到。”他揉揉因为哈欠而被挤出来的两小滴生理眼泪。
      凡星双眼眯成一条缝,嘴也变成一条直直的横线:“……多谢你对我能力的信任。”
      安望面无表情:“客气了。”
      李忆灵把她的相机泡泡机借给安希,安希就跑过来跟他家阿望炫耀,说要给阿望拍照。一串泡泡飞出,碰到最近的阻碍——安望的脸——而炸开,安希还在笑,凡星福至心灵地退后一步,等待一场嘲讽或怒骂。
      安望只是在那些泡泡碰到自己时闭了闭眼,等待小小的碎裂们结束,随后他睁开,看着安希:“嗯,拍了,照片呢。”
      “照片,照片。”安希眨了眨眼,把粉色的相机翻来覆去地看,撅起了嘴,“没有照片……”
      “嗯,没有照片,看来就不可以给人拍照了。”他说,“至少不可以这么近。”
      “哦……”安希低了低头,又嗖地一下抬头亮着眼看安望,“那我远一点!”
      随后他后退几步,按一下快门,那些泡泡飞不到人身上,只能在空气中飘摇。他一跑一跳地跑回不远处灵灵的身边。
      直到安希不再往这边看,安望才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圈。
      凡星回到和安望并排的位置,看完安望看安希。
      他的目光停留在安希身上,星星点点的光落在他的眼中,他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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