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忍冬春

24、逃命

　　开局，暗沉威逼的空间狭窄而紧凑，衣料互相摩擦，舒缓的呼吸吞吐在空气里。
　　似乎，他们吸近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周身每个人吐出来的废气。
　　温乎又低闷，远不及新鲜的空气让人舒畅安心。
　　一腔激阔而震惊四射的机械声响起，从上到下，灌入耳中。
　　“楼层虽不同，时间却相同。各位玩家只有十分钟零一秒的时间——找到自己的匹配玩家，逃跑。七秒钟倒计时，开始。”
　　施煋睁眼，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脑袋，每人各自的径直看向前方。
　　但一望无际的都是墨黑色的脑袋。
　　施煋心说：这是哪？
　　随后，施煋扭头，新奇又夹带着一股探索的目光看向四周。
　　是墙壁，倾长细密的裂纹四起而窜，曲绝不乏果断。蔓上墙壁，蔓上‘F16’。
　　“F16？这是什么意思？”话音刚落，又一腔声音乍起：“楼低光启，后慢至移。”
　　最后，一声戏谑声收尾：“各位玩家，好命哟！”
　　“轰——”
　　突然，施煋前面的人和他拉开距离，微凉的气息窜入袖管，窜入衣摆。
　　而身后的人，向前逼仄，使施煋不得不和前面的人一起奔跑。
　　与其说是奔跑，倒不如说是一路狂奔。
　　脚下，便是窄凑的阶梯。
　　一脚踩下去硬而无比，鞋底还没贴合全，鞋尖轻点便是下一阶台面。
　　好似前面的人离他许远，身后的人朝前拥挤着他，施煋大步流星的迈着腿。
　　兴许是身后的人给他借力，又兴许，是前方从未有过一丝阻力。
　　他有颇大的施展空间。
　　施煋跨过四五级台阶，喘着粗气。
　　他不能停，到现在他还搞不懂，这是哪？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目的是什么？
　　——逃跑。不，是逃命！
　　每一层的楼梯都很长，颇窄又颇长，倾长而下不见首。
　　每次跑到楼梯拐角，拐一次弯，都会有一部分人逃窜到施煋前面去。
　　这样下去，他就会被排挤到后面，他必须每时每刻都要找空隙，趁虚而入。
　　这样的想法虽然很自私，但是他想这里没有自私可言。
　　他要为自己考虑，为自己的一条命考虑。
　　他要担命，保命，惜命。
　　倏然，右手被牵起攥紧。施煋偏头，便看到了身侧的裴洬筲。
　　诧异的问道：“洬筲？你怎么也在这儿？”
　　应是遇见了熟人，施煋顿时感到一丝归属感直入心底，垫上了安抚，让他有了安全感。
　　“施煋啊！我的施煋！总算找见你了！”裴洬筲兴奋的话语响在施煋的耳边。
　　忽的，两人攥在一起的手上，各自的出现两个手环，铐在了手腕上。
　　手环上，刻着打乱的字母和数字，又像是刻意编辑好的。
　　施煋：3993ABK
　　裴洬筲：1441LUV
　　“我跟你说，这鬼地方信号是真差，牵错了好几个。”
　　裴洬筲冲施煋抱怨着，控诉的语气不免有些夹枪带棒，他像是找他找到很辛苦。
　　两人的手牵一起后，跑得愈发的快，裴洬筲这家伙似乎比他还想逃命。
　　拐弯处，裴洬筲长臂一挡，挡去了身后人想趁虚而入的举动。“小样儿！滚一边儿去！”
　　他好像比自己更不要脸，更……无耻。
　　不！这里没有脸面，更没有颜面可说。
　　“什么鬼地方，什么信号差？”裴洬筲疑问。
　　裴洬筲闻言，掏出裤子兜里的一张纸，搓开纸面给他看。
　　纸张很软，已经快被揉烂成浆了，还缺了两个角。
　　上面皱皱巴巴的字迹浮现：重置匹配玩家——施煋。ps：未匹配玩家，逃出不作数。
　　“就这个，我抢了好半天呢！嘁，他们都抢不过我。”
　　他们跑的很剧烈，以至于施煋看不太清楚，裴洬筲在他耳边，大声的喊给他听。
　　“重置匹配玩家！施煋！”
　　施煋了然，又问道：“为什么是重置？！”
　　周围的人说着话，声音很嘈杂，他也喊着。
　　“我抢到之前！匹配的是别人匹配的！所以我得匹配我的人！”
　　“……两分钟零一秒钟倒计时，各位好命——”
　　裴洬筲急躁的说：“施煋，快！快跑！出不去咱俩就玩儿完了。”
　　‘F5’一闪而过，两人逃也似的狂奔，掐着每一秒，丝毫不敢松懈怠慢。
　　“到五楼了。”
　　裴洬筲拉着施煋的手，一刻也不停歇的向前跑，似乎他比施煋更了解这场逃生规则。
　　他仍挡着身后的人，不给他们机会可乘。
　　所有楼层的人，都急了……
　　乱糟糟的声音顿时吵吵起来。
　　“让让，让让！让我先走。”
　　“凭什么啊！你连玩家都没匹配到，怎么走？”
　　“快没时间了，我求求前面的大爷了！”
　　“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想活命吗！？大家的命不是命啊！”
　　“我，我怕死啊！”
　　有的玩家还没有匹配成功，就恶狠狠的抓住身旁匹配成功的玩家。
　　毫不留情的撂倒在一旁，与其同归于尽：“我出不去，你们也别想出去！大不了！一起死！”
　　施煋和裴洬筲已经跑到了‘F3’，裴洬筲一抬头，差点儿撞向倒在‘F4’楼梯上的人。
　　“哎哟我去，匹配不到就以死相逼啊！”
　　施煋拉紧裴洬筲的手，聚精会神的拉回他的注意力，说道：“洬筲！别管那些，保存体力。”
　　“昂好！”
　　——‘F2’。
　　两人的手环上闪着亮蓝色的荧光，提示着：距离仓库缩门状态，还剩——
　　突然，手环上急闪着红色数字：11
　　两人都注意到了手环上的动态，先是一愣，后是一惊。
　　两人四眼一对，不言语也能理会到那眼神里的深意。
　　……只能赌一把了。
　　裴洬筲率先踩上楼梯扶手，随后施煋双腿一跳，也踩了上去。
　　两人互相把持着对方的手臂，奋力一跳，跳到了‘F1’的最后几阶台面上。
　　手环上，仍跳动着醒目的红色数字：
　　——4
　　——3
　　两人心都一惊，完了！
　　这玩意儿居然会跳数！聪明反被聪明误，谁知竟弄巧成拙。
　　仓库的大门变得通红，开始急剧缩小。
　　门口处，一群玩家堵在出口。你挤我，我挤你，愣是谁都出不去。
　　突然，两人的身后传来一阵哀怨的吃痛声：“啊！啊——”
　　“砰”的一声，两人感到后背一撞，一股偌大的冲击力袭卷全身。
　　两人本就牵着手，再被这冲击力狠狠一撞。
　　不疑有他俩，鞋底和台阶倏地分开——裴洬筲和施煋飞起来了。
　　——2
　　——1
　　裴洬筲和施煋飞出了仓库门，两人躺倒在地面上。
　　冰冷至极，却又因为这么一冲，尘土四扬，挡花了眼前的视线。
　　还未落定的尘土中，亮起一个使人安心的数字——0。
　　滴——滴——滴——
　　「恭喜1441LUV通关成功。」
　　「恭喜3993ABK通关成功。」
　　时间本是不够，谁知打架的那两人摔了一跤，撞向裴洬筲和施煋，助他俩一臂之力。
　　裴洬筲坐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施煋，又把视线移到仓库门上。
　　“咱俩？这是逃出来了？”
　　施煋轻呼一口气，一语盖棺定论：“是，出来了……手环可以作证。”
　　前面的仓库门上方，一面LED拼接屏亮起。
　　上面显示着正是每个楼层的画面，从‘F72’到‘F1’，玩家从无到稀少，再到……摩肩擦踵，人头攒动。
　　裴洬筲仰着头看着，微张着嘴，一字一句的说：“这是个什么意思？”
　　只见无人的楼层被删缺，有人的楼层的玩家还是有一股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跳黄河不死心——
　　不出仓门不停步的念头。
　　似是画面太过注目，两人坐在地上，忘了起身，没有注意周身少了几个人。
　　两人仍是看着前方LED拼接屏上。
　　看着那从‘F27’不急不缓往下踏步的人，施煋数了数，“一共三十个人。”
　　“铜牌引领官，嘶，当官儿的佬儿啊。”
　　裴洬筲打量着清一色穿着的人。
　　“这人长得都是一个样啊，连衣服穿的都一样。”不会是工作服吧？
　　跑在前面的人的脸浮上绝望，浮上死意。
　　渐渐的，所有人都不跑了，都集中在‘F1’的主厅。
　　玩家们互相拥持着，就连刚刚在互殴的两人也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三十位铜牌引领官。
　　哦不，是残生者。
　　三十位残生者不急不缓的走向他们，一股势在必得。
　　从宽阔的袖口里，掏出铜色麻袋，用力的抖了抖。而后，麻袋里灌入了空气，扩充起来。
　　残生者们随手抓起玩家就往铜色麻袋里装，一直装下去，那铜色麻袋似乎怎么装也装不满。
　　玩家匹配成功的，手环被生生的拽掉，被销毁。玩家们被铜色麻袋套住，销声匿迹。
　　“画面太美，已被屏蔽。”
　　机械声随着LED拼接屏关闭后，适时响起。
　　施煋站起身，拉起一旁的裴洬筲：“洬筲，咱们走吧。”
　　裴洬筲一只胳膊搭在施煋的肩膀上，朝着施煋的视线看过去。
　　“嘿嘿，煋哥，你看看这荒郊野岭的，哪是人待的地儿啊。”
　　施煋看着一望无际的土地，寸草不生。
　　“那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洬筲抬手，摇了摇手环：“咱不是还有这小玩意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