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忍冬春

1、挨揍

　　墨色的天空中下着瓢泼大雨，时不时打几个响雷。
　　豆粒大的雨点狠狠的砸在道路上，掀起地上一阵尘土又和雨水混淆在一起，最后混成泥点落回地面上的泥潭里。
　　天空中的雾气愈发的浓厚，空气愈发的稀薄，再度压下一股沉闷。整个小镇被污浊朦胧的雾气笼罩着，显得不真切。
　　路上的行人赶着回家，摆摊的老人忙着收拾东西。
　　“唉！大娘！咱这菜不要啦？”
　　“哎呦，不要了，回家！”
　　大街上跑来几个中年男人，个个身穿制服，四处张望着，似乎是想看破这朦胧的雾气，寻找着什么。
　　“小少爷！小少爷……”
　　竭力的身影穿梭在雨中，消失在雨中。
　　急促而下的雨点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面面屏障，那从嗓子里喊出来的话也无力般被打了回来，在雨水中销声匿迹。
　　回应他们的是一阵闷雷声。
　　“应该不在这，去前面看看。”为首的男人挥了挥手。
　　随后，几个男人冲出了视线。
　　“一群二大臂！”一个小男孩从水缸后面走了出来。
　　手上撑着一把黑色的儿童雨伞，雨伞柄的中央镶嵌着一个特殊的图标。
　　“真是一群吃白饭的二大臂们！”
　　小男孩一身衣服和鞋子都是防水的，但是奶白的鞋子还是溅上了些泥点，他昨天晚上特意的查了这边的天气预报。
　　本身有洁癖的他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打着伞径直朝反方向跑去，他离那群人越远越好。
　　那颇小的身影跑在大雨中，奶白的鞋子踩在水坑中，溅起不小的水花。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发的昏暗，雨也小了下来。
　　他的刘海处湿了小半截，乌密的长睫上晕染了一层水气，一张小脸冷的发白。
　　前面的路口突然有光亮朝这边照过来，接着就是车子的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瞥了一眼，顺势跑去了右手边的胡同里。
　　胡同里窄的很，胡同口处放了两个垃圾桶和一摞废弃的纸板。那摞纸板早已被雨水凿烂了，塌扁的很。
　　垃圾桶旁堆放了一些坏掉的西红柿，西红柿的表皮皱纵的有了干皮，甚至有的发了霉生了菌，顺着裂开的缝隙泄出一股酸水。
　　他瘪着嘴角厌恶的撇开眼，尽量让自己不看。
　　走了两步，又看到红铁锈的窗户壁上挂着晾晒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浇湿透了。
　　他在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停下来。
　　这是条死胡同，胡同的最里面有三个人打着伞围着什么东西。只听到：“喂，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怀里揣的什么！拿出来给哥几个瞧瞧！”
　　说话的男孩，看着身高才十岁左右。
　　其他两个人附和着：“就是就是，别那么小气啊！”
　　瘫坐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嘴唇打着颤，浑身上下微微颤抖着。
　　不知是被他们一声声吼吓的还是淋了雨太冷的原因，像极了一只受尽委屈的小猫。
　　有一个满脸麻子的人不耐烦了起来，踢了一脚瘫坐在地上的人的膝盖。
　　“你他妈识相就给我滚起来！”
　　地上的人吃痛的哼唧了一声，却死死的守着怀里的东西，弯曲着腿蜷缩着身子。
　　麻子男孩上了瘾，他以前怎么没在镇上见过这么可爱的人，“诶，你男的女的？”
　　想着再踢几下过过瘾，就这么想着，刚抬起腿，后背就突兀的挨了一下。
　　烂西红柿砸到麻子男孩的后背，顿时衣服上沾染了红色的汁液，黏糊糊的。
　　旁边的人也感到一惊，朝身后看去。
　　烂西红柿随着麻子男孩转身掉了下来，不料刚转身，前胸脯的衣服上也被砸了两个西红柿。
　　“哪来的小屁孩，想挨揍就直说！”
　　麻子男孩气哄哄的叫嚷着。
　　他在一开始就看他们不顺眼，就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低头看了眼地上剩下的烂西红柿，又看了看自己粘上红色黏液的手心，反正都碰了，多碰几个也无妨。
　　弯腰拿起两个西红柿就朝那三个人不屑的砸去，几乎每个都在他们身上爆开了汁。
　　“当我们好欺负啊！”
　　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喊叫着朝他跑去。
　　这时，汽车的鸣笛声传来，胡同口泛着光，越发的明亮。
　　他把伞收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那是警察的车，想不吃牢饭就赶紧跑。”
　　原本是一句毫无波澜的话，可到了三人的耳朵里，就好像自己即将被判死刑。
　　话落，三人六眼相视，如坐针毡，撒腿就往胡同口处跑去。并留下了一句话：“算你俩走运！以后等着瞧！”
　　开车的司机看见胡同里跑出来三个人的身影，以为有他家小少爷。
　　顺手降下车窗后，探出头来朝车子前方张望了两眼，却只看见三个穿着短裤T恤的小孩疯跑出视线，而后失望的叹了口气，对后视镜的人摇了摇头。
　　后排座椅的那人交叉着双腿，透过左手边的车窗玻璃看了眼那条死胡同，轻啧了一声。“啧。”
　　汽车开远了，那三个人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胡同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顺着瓦片倾泻而下的汩汩水流声和衣服上的水渍滴到水坑里的声音。
　　和刚才的景象判若两景，说违和也不过如此。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去的也很突然。
　　他看了眼仍蹲坐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抬起脚就要走。
　　倏然，“等一下！”
　　刚迈出一步远，瘫坐在地上的人就扶着身后的墙站起身来，抱着怀里的东西朝他跑去。
　　他听到声音立即停了步子，转身看着朝自己跑来的人。
　　“刚才，谢谢你！”
　　是一声开朗的声音，和他的大有不同。
　　“原来你会说话。”他边说边看着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会呀，我会说话。”
　　“你这怀里是什么？他们那么执着。”他指了指他的胸脯。
　　他也不避讳，拉开衣服拉链，拿出一兜东西：“看，这是馒头……可能因为不知道才执着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定定的看着他手里臂弯里的馒头，装馒头的塑料袋紧紧贴合着馒头，像是缩了气般，而后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馒头而已，给他们看就是了。”
　　他摇了摇头：“给他们看了就不会还给我了。”
　　……他们还真是缺馒头。
　　“丢了馒头总比自己挨揍好吧？”
　　他又摇了摇头：“嗯，还是馒头更重要。”
　　他扶额轻蹙着眉，小声说着：“德行。”
　　“但还是很感谢很感谢你。”他笑着说道。
　　“是吗？为了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我的手都变成这样子了。”
　　可当他看了眼满是西红柿汁液的手后，毫不犹豫的牵起来就往外走。
　　他本能的想挣脱开，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谁料他会攥的那么紧，只好无奈的说了一句：“别碰了，脏！”
　　他把牵在一起的两只小手抬起来，说：“碰都碰了，那就一起脏！”
　　两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意味。
　　他一身深蓝色的便服处处透露着与小镇的违和感，与他的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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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天色本是很昏暗，但天际出现了火烧云。
　　街道两旁的居民楼映着红光矗立着，地上的水坑像是打翻了红色染料，好像周围所有的红色事物，都是为了陪衬光晕里那抬起来的两只小手。
　　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垂下去的时候，仍是紧紧握在一起，目光看过去，在地上的水坑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便不由自主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叫元诰，《康诰》的诰，爷爷给我起的……你呢？”
　　“陈晏荀，哥哥起的。”
　　元诰吃惊：“你还有个哥哥？”
　　陈晏荀含糊道：“嗯。”
　　“真好，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想要一个哥哥。”
　　陈晏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就算是再有，也是弟弟或者妹妹。”
　　“可我就是想要一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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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着他的手，往前方走去：“去我家洗洗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走在他前面，回眸间，他背着光灿烂一笑。
　　他就这么看着他，佯装咳嗽了几下：“怎么这么看着我笑，跟个女生似的。”
　　“他们都这么说我，好多人这样说。”
　　“你的脸怎么弄的？”
　　倏的，陈晏荀瞟到元诰脸蛋上的一块淤青，戳了戳自己脸蛋的相同位置，皱着眉问道。
　　“啊？可能是刚才不小心弄到的……没关系的，不疼！”元诰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酸痛的地方，笑着说道。
　　“什么不疼，都有淤青了！是不是那三个人欺负你的时候弄得？他们就是欠教育！”
　　“真没事，我要是有事早有事了。”
　　“……逞能！回家你怎么向你家里人交代？说你走着路不小心变出来的？”
　　元诰听完陈晏荀的话后，思量了片刻，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他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弯下腰，伸出一只食指在泥坑里勾了一点泥，抹在了淤青处：“这样就好啦！”
　　“真是笨蛋……”陈晏荀嫌弃的撇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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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间，元诰挣脱开陈晏荀的手，朝前方跑去。
　　陈晏荀的手本就沾了很多西红柿汁液，还被元诰攥着，手心自然而然的就黏糊糊的。
　　他这么突然的挣脱开，手心顿时传来一股疼痛感。兴许是动作太快，痛感只是一瞬间，此时只感觉到沾上西红柿汁液的手心和指尖缝隙变得紧凑张力的很。
　　陈晏荀看到元诰在一个水坑旁蹲下身子，挑捡着什么。
　　小跑着过去，问道：“元诰，你在干什么？”
　　元诰一只手拎着馒头，一只手拿着洋葱朝陈晏荀举着，惊喜地笑着：“洋葱，你看！好多洋葱。”
　　陈晏荀本想说：“扔了，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可话刚到嘴边，元诰说道：“陈晏荀，帮我捡捡，我拿不了那么多。”
　　“捡这个有什么用？”陈晏荀拒绝。
　　元诰站起身来，对上陈晏荀的眼睛：“可以凉拌，炒鸭血、炒肉片、炒鸡蛋、青椒、胡萝卜……可以和好多菜一起炒着吃。”
　　元诰把馒头放在胸前，两只手各拿了一个洋葱。
　　陈晏荀本来不想拿，可元诰一副不拿就不回家的样子。
　　于是陈晏荀说：“就拿一个，我还要拿雨伞。”说着，陈晏荀当真拿了一个洋葱。
　　元诰看到后，把陈晏荀那只拿雨伞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拿走了他手里的雨伞挂在了他的胳膊上，而后又在他手心里放了一个洋葱，说是放，倒不如说是塞。
　　“你看啊，其实你能拿两个洋葱。”
　　“……可是咱们俩个现在的样子真的很怪。”
　　“坚持一下，就一下。”
　　“……我服了，你家在哪？”
　　“快到了，你就再坚持坚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