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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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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屋内,陈设清雅古朴,门前一座雅致镂空屏风,后头屋中央置一古木茶台,两侧对坐二人。
一魔一仙。
魔族坐在客座上。着墨衫,体态健硕,宽肩窄腰,犹如猎豹,相貌与他方才术法一般锐利霸道。此时,那魔族狭长的眼睛正看向凉玉,乌眸里透射/出尖利的冷光,浓眉低压,厌恶之色直逼凉玉面门。
此乃是魔界的青魔尊,凉玉认得。
方才蛮不讲理地破开墙壁的八成是他。
神仙居主座。着鲛纱白衫,面庞极为俊雅,仪态端正,一派贵气天成。可此人虽是当真芝兰玉树、天人之姿,面上却毫无表情,贵气的仪态更添几分客套疏冷。
此时,这位神仙的一双苍蓝冷眸正盯着凉玉,冻得凉玉一个哆嗦。
这位神仙,凉玉更加认得。
三人六目,视线交换。
寂寞无声。
彼此间分明皆是旧识,然而场面里却并无半分叙旧的气氛。
甚至在看清屋内二人的一瞬间内,凉玉便调动体内法力将护体的东极扇收回,并甩手飞旋而出。
扇刃带着逼人的杀气,划破空气,飞旋着朝着青魔尊而去。
青魔尊未料,出刀挡得晚了些许,扇刃浅浅划过下颚,见了血。
墨扇旋回身前,凉玉抬手拿住,不理会青魔尊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只兀自皱眉擦了擦扇面上的血珠。
此无所畏惧的豪横做法乃是凉玉下意识的行为,可收回扇子后,他却又在心里叹:
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倒也不是怕青魔尊,只是有些忌惮那个神仙……
擦扇子的空挡,那厢青魔尊开了口。
“你这狐狸,还是跟五百年前一般下流,做出的净是些偷袭之行。”青魔尊声音冷硬,拇指在伤口处抹了一下,血虽止住了,可伤口并未愈合,眉头便压得越发低了。
凉玉擦完了扇子,啪的一声合上,侧眸睨他,指着断壁残垣反问道:“能比你这更像偷袭?”
青魔尊冷哼一声,“你五百年前便说了不再用魅术,我自不能放任你们这些狐族言而无信,祸害四方。”
哦?
凉玉忽有了一丝了悟。
这位青魔尊五百年吃过魅术的亏,自此便勤加锻炼,对魅术之类格外敏锐。
可是……
他是五百前没被自己揶揄够?
还是几百年过去,他觉得自己有所精进,想要扳回一城,好给自己无趣的生活添些刺激?
不过可惜了。
兹听他方才那几句,便知还是老一套。
毫无寸进,甚至连用词都不曾换过,这经年只怕是都喂了狗。
偏他口舌水准如此不济,还敢先开口。
凉玉扇子在手心敲出闷响,扯了一侧嘴角,哼笑道:“五百年前我只说不会轻易用魅术,可断没说过要抛了这门祖传的手艺啊,你可莫要冤我啊。”
青魔尊眸中的嫌恶越甚。
却未及青魔尊再次开口,凉玉便先截了胡,“不过,你一个魔族,是哪里来的脸面说我狐族言而无信的?”
凉玉抬扇,掸了掸肩侧并不存在的灰。
“你魔族一早便与天族定了契约,不侵他族领地,不伤凡人性命。那三百年前的神魔大战算什么?我今日救的几个‘半日香’又算什么?瞧着你们一个个地整日说话震天响,却与放屁无异。究竟是哪来的脸面来指摘旁人,不如先去地府的黄泉边上自省个千儿八百年的再来开口不迟。”
青魔尊听到半日香时就变了面色,越往后听,脸上就越是五光十色,手上青筋也跟着起起伏伏。
他已有多年不曾如今日这般想与人械斗了。
“何谓半日香?”
一道声音冷似山泉,将凉玉与青魔尊的对峙打断,屋内静了静。
凉玉瞥了一眼主座上那位神仙,心下叹了一声,无奈迈步跨过残垣断壁。
哪知刚踏过残垣入屋,便发现歧化身后,仅存的不到半扇墙壁后头,立着个浑圆雪白的团子。
过分的眼熟,令凉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这他娘都是什么狗屁运气?
凉玉展开扇子猛扇了几下扇子,试图将烦躁扇走。
哪知竟越发烦躁到腻味。
好在这团子似乎也不打算当着魔族的面说出些不该说的,最终凉玉在歧化身旁坐下,道:“半日香便是被魔族从凡间绑来寻欢作乐的凡人。”
见青魔尊不语且神色不虞,凉玉的心里忽然舒爽了许多。
于是,他便开口继续加深这不虞,“可凡人嘛,肉体凡胎的,经不起魔族变着法地折腾,往往没几日便折了,故谓之半日香。”
他故意将“折腾”二字咬得极重。
“哼!”青魔尊听着凉玉先前分明已然解释清楚了,偏要再添几句乌糟话来形容,立时怒道:“下流狐族。”
凉玉嗤笑一声,很是不屑。
这青魔尊于吵架一途的天分,还不如眼前这乌碟子深。
“我下流?”凉玉闲闲摇了两下扇子,“我来此不过两日,便遇到你们魔族有人将我当成了半日香要掳劫了去,不然你当我如何知晓这么多下作事?青魔尊身为魔族,不自省便罢,竟还反口污蔑旁人。五百年未见,您这术法修为不见长,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学得不错。”
青魔尊本就不善言辞,能说出的难听话已经达到了魔生极限。
更何况半日香一事,确是魔族理亏。
又更何况他还对上了凉玉。
那边败阵已然明显,可凉玉自打见到这二人时起,便气不顺,此时得理也不打算饶人,“再说,如此下作之事,你魔族做都做了,旁人竟便连说都说不得?方才我正要问出幕后主使,你却横加阻拦,莫不是你青魔尊与掳劫凡人一事有关?”
“休得胡言!你这无耻狐族。”青魔尊勃然大怒,气得红了脸,“你当谁都跟你一般卑鄙下流?”
凉玉斜斜靠在圈椅扶手上,“我无不无耻有待商榷,但你魔族肯定有下流之人行了卑鄙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可是确凿无疑呢。”
冷眼见对方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凉玉忽又觉得好没意思。
也是,翻来覆去的,总是这么几个词儿,嘴仗打得味同嚼蜡。
“你……”
青魔尊正要再说,始终稳坐一旁的歧化,再次开了口。
“够了。”
他眸中无甚情绪,声音四平八稳,连特别的语调都无,却无端令人觉得这话比深秋窗上的霜花更冷利些。
青魔尊皱眉,按下心中不悦未再继续。
凉玉暗红眸子微移,瞄向歧化。
哪知正瞧见歧化的手朝他抬起,苍蓝色的眸子似乎是定在他面上一处,指尖一点点朝着他的脸靠近。
直至左侧面颊上出现了一丝微凉的触感,凉玉才惊觉,这厮的手在抚他的脸。
指尖在他面上略略用力摩挲,传递到凉玉面上的压力令他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立在后头的星岚惊得一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刚才自家神君管这“反派”叫师兄就已经足够令人惊诧的了,所以……
所以夺印的反派竟是自己人?
凉玉脑中一阵狂风呼啸加电闪雷鸣,终于反应过来,猛然后撤。
他脸上烫得快要炸了,歧化这是当众在替他清理面上的脏污?
除尘决不香?
这厮怎么回事?!
歧化手下忽然一空,指尖余温尚留,眉头微皱。
似是有些不满,他又十分耐心地将手伸得远了些,想再次覆在凉玉颊上,却触到了冰凉的东极扇。
当着青魔尊的面,凉玉没直接炸毛,只拿扇子挡着,朝歧化使眼色,威胁意味明显。
歧化视若无睹并将东极扇推开,道:“尚未擦净。”
凉玉扇子一转,再次将他的手隔开。
如此一来一往,虽两人并未使用什么法力,却已过了十几招。
歧化虽为攻方,可招式尚算温和,凉玉却守着守着便越发凶狠。
对面坐着的青魔尊也没想到,先交上手的,竟是这对仙门师兄弟。
很快,双手变作四手并着东极扇开合翻飞,数招之后,扇子咻然甩出,狠狠扎在面前几上。
最终以凉玉败北,双腕被歧化单手捏住告终。
歧化乃是龙族,手自来便是冷的,触在凉玉腕上,丝丝凉意便顺着腕部慢慢下延,冷得凉玉一个激灵,额间起了一丝黑气。
黑气隐约,方一冒出便散了。
歧化盯着化开的黑气看了一瞬,侧眸朝一旁坐着的青魔尊开口,“本君与师兄多年未见,有话要说,不若改日再聚。”
青魔尊一早便看不下去了,抿着嘴起身朝歧化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旁人一走,黑气便压制不住,霎时苍莽而出,团团拢聚在凉玉周身,几乎要将凉玉整个吞没去,唯余一双猩红眸子格外亮。
扎入几上的东极扇发出嗡鸣声,疯狂震颤,试图从桌上抽出,回到主人手里。
歧化左手仍握着凉玉的手腕,右手两指点按在凉玉额头。
蓝芒闪起的瞬间,歧化低声唤:“凉玉。”
凉玉似是听到了,朝歧化歪了歪头,红眸紧紧盯着他。
那蓝芒如一阵清凉的风,荡入凉玉灵台,黑气竟当真渐渐消去。
凉玉清醒过来,一眼便从歧化眸中瞧出不对来,八成是自己心魔又犯了。
越是不想在谁面前发作,反是发作得欢。
被人如此制着双手的羞耻并着心魔再次发作的恼恨交缠在一处,凉玉胸腔内情愫越发翻腾汹涌,半晌才想起来要挣脱。
他凝眉,双手轻轻一挣,冰凉的触感便消失了。
不知为何,羞耻感越甚。
凉玉收手,长舒了一口气,拔出东极扇豁然起身,向外走去。
这破地方是一刻也不能多呆了。
凉玉脚下生风,三步已然并做两步,却仍恨自己腿不够长,恨此处离门太远。
呵。
落荒而逃,不过如此。
歧化盯着那道背影,抿嘴半晌,终是在凉玉就要开门时开了口。
“三百年前你便要渡神劫了,怎的至今仍未成神?”
凉玉身形一顿。
啧。
能如此平静地插刀,这人还是跟以往一样啊。
是,三百年前他是要渡劫了,可这不是没渡成么!
升神渡劫当日,雷还没劈下来却先起了心魔,见没见过?
想尽办法也不能奈何心魔,最后只能堪堪压制,见没见过?
寻了三百年办法,可三百年过去,心魔比境界还稳固,见没见过?
歧化这厮的话倒是比天雷更会劈人……
凉玉心下一时如万只无头苍蝇飞作一团,眸中掠起殷红,侧首给了歧化一记眼刀。
他紧抿嘴唇,大力将门扇打开。
心下默念:这般话听过许多回了,从歧化口中说出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啧。
刚看见外头廊上的栏杆,脚尚未迈出,一股冷风忽然袭来,瞬间又将门关上了。
娘的。
果然,与自己的心魔过多纠缠,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