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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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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视凉玉转身往内室去,歧化眸光凝在凉玉直挺的脊背,“可是起了心魔?”
这一句似有些情绪起伏。
凉玉足下微顿,侧首飘出一句:“干你屁事。”
歧化凝眉,终是妥协,“坐下听。”
凉玉这才慢慢踱步回来,面色如常,就好像方才两人的对话没发生过一般,坐在椅上。
“彼时我方从南禺山回来,有重要事宜需向师父禀报。可方入紫螺殿,却发现师父身受重伤。”歧化顿了一瞬,“我初时惊疑,究竟是谁能将师父重伤,反应过来后,欲先救治师父。可师父却命我先前往阵眼阻止嘉禺。”
凉玉瞳仁紧缩。
歧化抬眸与他对视,肯定了凉玉的猜想,道:“偷袭师父的正是嘉禺,而彼时嘉禺已经去破坏山门大阵了。”
“等我赶到时,阵眼中的娑石裂痕明显,只消片刻便要崩碎,回天乏术。山门大阵将开,殷盛的传送阵正设在山门外,只等阵破便飞入洵山;而师父重伤,你升神的雷劫将至,局面棘手。”
此等场面,与无尽深渊、末日浩劫又有何异?
凉玉后脊一阵恶寒。
“嘉禺中了摄魂术,且中术已深无法救治,他持东极印与我缠斗,招招致命,我一时困他不住,眼看大阵洞开,魔族入侵。头顶的天雷正氲在云雾间,依天雷之威势,彼时你绝无余力再对付魔族。我只得与嘉禺速战速决,早些将你拖入秘境护你性命。”
凉玉瞳眸殷红,对此事一无所知。
彼时,师父已然替凉玉算好了他升神雷劫的具体时刻,凉玉一早便在自己院中设下了法阵,做足了准备迎击天雷。
终究是升神天雷,如何能与普通天雷做比,本就是与造化争命,成则万法聚集,败则身死道消,凉玉自是极其重视。
可天雷就在头顶盘桓之际,护山大阵洞开,魔族如密密麻麻的蝗虫一般出现,将洵山的上空遮蔽。
凉玉虽气愤无奈,却也只当是他命该如此,并未多虑。
彼时他只合计在这通天的雷劫中与这帮魔族杂碎同归于尽了事,也算得一个痛快。
他执扇飞身而起,却正遇上歧化。
歧化周身杀气缠绕且锐利无比,原苍蓝的眸子已经蓝透了。
他尚未问出半句,便被歧化扯了直接扔进了龙族的秘境。
等他从秘境出来时,洵山已是满地残骸,可他自己并无暇他顾。
雷劫未渡、心魔横生,他只能堪堪稳住肆虐的杀意,带着浑身的黑气狼狈奔走。
而后听到的便都是外头的传言了。
一则是师父和嘉禺师兄与魔族大战身陨。
二则,与他相关。
昔日凉玉负有天才之名,小小年纪便要渡神劫,四野皆知。
可哪知一朝师门遭难,师父师兄都战死了,他竟独藏在秘境之中,得以苟活,这不响的蔫儿炮、懦弱的缩头狗,活该不得成神。
对师父和师弟的事,凉玉难受了许久,至于旁人对他的评价,他倒也并不十分在意。
只是他心魔反复,且又与歧化相关,可洵山只剩下歧化了。
他只得偷偷去拜祭师父、师兄。
凉玉这厢回忆往事,正心思郁结,歧化却是轻舒了一口气。
时隔甚久,歧化都不后悔彼时将凉玉藏入秘境。
八十一道升神的天雷,足够将一方土地劈得寸草不生,此事再来万次,他便会再藏凉玉万次。
若当时未来得及在天雷之前将凉玉拖入秘境,后果歧化并不敢想象。
思及此,歧化沉声道:“只怪背后之人歹毒算计,欺嘉禺良善。”
“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殒命的?”凉玉问得声低,他甚至觉得自己没脸问起。
“燃神碎魂与殷盛同归于尽。”歧化低声。
见凉玉呆坐了半晌,默默无声,眼眶似是红了几分,歧化眉头深凝。
却又见凉玉抬头,果是连眼尾都红了,望着他低声念叨,“你可是受了伤所以才闭关这么多年?”
歧化默了一瞬,轻嗯了一声,对自己的情状一字带过,又问:“你呢?是怎么从秘境里出来的,又为何……不告而别?”
大战结束后,歧化昏迷了足有半月动弹不得,刚能动弹便强行破开秘境去寻凉玉,可凉玉已然不见了。
凉玉头压得极低,羽睫微动。
“我生了心魔啊。”
他出秘境时,心魔缠身,周身黑气缭绕,几乎分不清幻境与现实,六亲不认,神鬼莫近,杀了歧化都有可能。
告那门子的别,生离死别?
凉玉自嘲一笑。
且因着这心魔迟迟未消,三百年了,天雷都没肯再劈他。
其实,他本也没太指望能灭了这心魔。
毕竟他用了近两百年才堪堪将心魔压制住,与心魔相安无事也才不过百年,本以为再过个几百年说不得心魔会削弱些。
结果前几日一见歧化,心魔豁然涌出,几番蠢蠢欲动,情愫翻涌如浪涛,差点又没压制住。
情动,则心魔出。
洵山修得虽不是无情道,可谁的心又能受得住情之最深处被如此反复挝折、摧残?
然而真正令凉玉无地自处的症结,也正在于此。
养他护他的师尊为护洵山命殒,他甚至未及见师尊最后一面,亲他爱他的师兄中了魔族的摄魂术,他亦未曾有一丝觉察。如此师门大事,凉玉皆未曾参与,即便彼时情况特殊,他仍于师尊有愧,于师兄有悔。
如此大事都并未能令撼动凉玉的心魔半分。
他囿于小情小爱之中了。
凉玉看不起自己,可又实实在在拿这心魔毫无办法。
他抬眸,细细盯着歧化看了半晌。
所幸,想问的已然问清,殷盛那魔族老狗没了,魔族也得了超出应有的惩戒、三百年过去了仍受制于天族,而他自己亦不必再与歧化纠缠。
此时凉玉唯觉身心俱疲,低声道,“你走吧。”
歧化神色微滞,却坐得十分坦然,还抬手给凉玉添了一杯浆露。
凉玉张了张嘴,盯着那杯浆露。
橙红色的、半透明、散发着清甜的果香气,里头还微微起着些许气泡。
他凝眉低喃:“真讽刺,从前我与你在一处时,你好似时时都嫌弃的很,如今我想让你离开,你倒是不动了。”
歧化略微皱了眉。
他的眸光不似平时冷漠坚定,想要反驳,却未能开口——初遇时确是嫌弃过的。
思索一瞬,歧化转移了话题,“嘉禺所中的摄魂术,非是魔族所为。”
凉玉抬眼看他,眸中错愕。
“摄魂术乃魔族禁术,如今那四个魔尊都未必会……”正要质疑,他忽然顿了顿,凝着歧化道:“你如此说可是有依据?”
“嘉禺成仙已久,早已脱了妖气,可我与他缠斗时,竟有些许妖气,却无半分魔气。”歧化低声,眸色如常,“且昨日我已问过青魔尊。”
“确实有少数妖族可操纵此术。”
凉玉豁然站起,“你这话的意思是,神魔大战的背后还有妖族,那妖族接近嘉禺给他施了摄魂术?”
此事可大可小。
若是那妖族是受殷盛挟制,不得已接近嘉禺,便是小事;可若是这妖族是联合魔族,蓄意接近嘉禺……如此便是个极大的祸患。
歧化轻应一声,眸光从凉玉身上移开。
“昨日那蛇妖所言有虚,东极印乃是我亲眼看着落在丹山一带的。”歧化饮了一口浆露,续道:“她的记忆被人操纵修改过,且操纵者是妖族。”
凉玉眉头紧皱。
魔族与妖族术法根源不同,施法留下的痕迹自然也不会相同,依着歧化如此见多识广,自是能轻易甄别。
想来,这便是歧化会亲自来魔族一趟的原因了。
那一封请帖以及帖子上有关东极印之言,令他隐隐觉察出问题,目下而言,果是问题不小。
殷盛已死,却仍有妖族作祟,只怕那妖族所图不小。
可昔日魔主殷盛挑起大战的意图分明,这妖族与殷盛勾结,所图为何?且整个神魔大战除却嘉禺一处,再无半分妖族的影子,太过干净。如今便是现身,竟也是只一片衣角被察觉。
还有那个殷宣,他的安排与反应更叫人觉得问题大。
虽云雾并未拨开,可歧化却隐隐觉得这一切与当初那妖族脱不得干系。
歧化又抿了口浆露,蓝眸微深,沉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东极印在魔界的?”
凉玉抬眉,道:“前阵子,听两只小狐妖说的。”
“那两只小妖在何处?”
“它们的住处我是知道,”凉玉凝眉,“不过它们时常搬家,许会不大好寻。”
“无妨,明日我与你一同往山中去寻一趟。”
嗯?
这莫不是传闻中的迂回战术?
竟还赶不走了?
*
夜时,凉玉遇到一个难题。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自己一独居老狐狸,并无什么亲朋好友,且时常担忧自己哪日被心魔折磨死了都没人收尸,如此情况,为什么他会在狐狸洞里建客房?
可有客房又有什么用?
歧化还不是稳稳坐在他的卧房里……
凉玉想起魔界那晚,起了一丝无奈,“师弟,我这屋子小,连个打坐的地方都没有,不如……”
“无妨。”歧化目光落在床榻上。
凉玉眉头一跳,咬牙道:“床窄,躺不下……”两个人。
“尚可。”歧化看了一眼床榻,淡声开口,将凉玉的话打断,面上毫不嫌弃。
那还真是委屈您了。
凉玉翻了个白眼,长舒一口气,道:“那我去客房。”
“你昨夜睡得不好?”歧化抬首,仪态端正,苍蓝眸子里透着亮,问得一本正经。
凉玉对着那张俊脸,耳尖一红,很快又恢复过来。
“不好!”他信口扯谎,“我到现在都还腰酸腿疼,浑身不爽……”
不对……
意识到问题的凉玉霎时涨红了脸,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怔怔立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空气凝固住了。
“……”
彼此间沉默一瞬,歧化缓缓开口,“是我之过失。”
他说完便自顾动身去寻客房了。
徒留凉玉立在原地,耳尖红得能滴血,天灵盖都要被热气掀起。
你他娘的屁个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