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亮船 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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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章纪念那些在成长过程里给予爱意的人们。
云边镇的邮筒又多了份信件。这次是颗糖。
收件的大胡子老头抬着老花镜看看，哼着歌谣:“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阿桥，有新邮件。”
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一蹦一跳过来，拿走装着糖果的信件。“知道啦！”
陈慎不喜欢城里的天，灰蒙蒙的不好看。闲下来他就看窗外，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到处走，看老人小孩，又回头看看诊室的骨头架子。
肿瘤科的事总是多。医生也得催费。
轮到19床总是特殊。陈慎不好意思对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开口。却总被老医生们教育不懂变通。
“护工都在，有什么不好意思。”
“小陈医生啊，”陈慎头也不回离开师傅进了病房，“怎么了？”
“点滴该换啦。”“我去叫护士来。”
老太太总是一口一个“小陈医生”，陈慎觉得自己在这点上似乎格外受用。
肿瘤后期恶化得快，陈慎某天查完房，就听见急救铃响。
生命在这里呈倍速消逝。直到报完老太太的死亡时间，陈慎才缓过神来。
护士清19号病床的时候，在床底发现一盒糖。陈慎要了过来，揣在口袋里。
日子一天天过，陈慎偶尔查房，经过十九号床再没听见“小陈医生”。
他看着月亮弯弯，就知道日子又过了一轮。
值班护士间总聊些传闻，说近来晚上走廊里，总有“哗哗”的药瓶声。陈慎笑说自己值班没人叫就睡得死，听不见。
“不忙就是好事啦，”小护士笑笑，上夜班多累。
阿桥的两个辫子在大胡子眼前晃悠：“糖好吃，怎么给那个傻小子寄过去？”
大胡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睡觉，不说话。
阿桥趴在桌子上，看阳光透过塑料的彩色糖纸 。
大胡子老头开口：“房间长什么样子？”
阿桥眼睛亮了一下，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好多玻璃糖罐，桌子床都是木头的，”她歪头想了想，“都旧的很。”
“我去接她吧！”阿桥看着大胡子，“她的糖好吃。”
阿桥麻花辫晃晃，在大胡子眼前扫过，阿桥就要出门时，老头叫住她：“诶，给我也尝尝。”
罗秋菊想了好几天。或许是年纪大了，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从前儿子结婚，挨家挨户送的东西都被她拿本子写着。后来本子和儿子一起不见了，她就再没有记本子的习惯。
在医院里头什么事都问医生护士，罗秋菊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每天想。
这天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来找她：“你的糖好吃，我还想要。”罗秋菊摸摸口袋：“没有了。”
“那你手上拿的是要给谁的？”罗秋菊顺着小姑娘的视线望过去，自己手里攥着一整玻璃瓶的糖。
“我……”她低下头，苦苦想着。
“陈医生！今天多来了一床病人。”
罗秋菊看着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的男孩，转头告诉小姑娘：“我留给他吃的。”
阿桥走上前拍了拍陈慎的肩膀，转过头对罗秋菊说：“你看，他看不见我们。”
罗秋菊怔愣一下，问:“他不记得我了吗？”
阿桥摇头，趁机打开玻璃罐拿了一颗糖:“他就是看不见我们。”
说完她想了想，看着罗秋菊:“你想把糖送给他吗？”
罗秋菊看着陈慎的背影点头。
“那你和我走吧，”阿桥的麻花辫一蹦一跳，“我帮你。”
今晚是陈慎这个月最后一个夜班。月亮圆圆的，陈慎夜里在值班室，透过窗户看月亮，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他在梦里听见很熟悉的歌谣，梦里的巷口模糊，路灯昏暗，有时候月亮的光照下来，浅浅一弯影子。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陈慎抬头望着月亮，今晚月亮小小一轮，像歌谣里那首能看星星的船。
一双手拉住他，他被抱在怀里，鼻尖是巷口杂货铺子的味。
“又吃奶奶的糖！小孩子吃多了要蛀牙的呀。”他鼻尖萦绕着很熟悉的味道，被人抱在大腿上轻轻晃着。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笑，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吃到嘴里的糖就觉得高兴，于是也笑起来。
糖罐是玻璃的，摇一摇就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记忆里这样的声音总是出现在吃了晚饭，巷口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陈慎想抬头，但是好像还是没法看清抱着他的那人是谁。他于是低下头，看了看衣角落下的一点昏黄，抱着他的那人手腕上有一圈银镯，下面捉迷藏似的有颗黑痣。玻璃罐碰撞糖粒的声音又响起来:“喜欢奶奶吗？”
陈慎下意识回答:“喜欢奶奶。”
梦里好像是自己在说话，又好像隔了很久很久。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并不白，发膏抹的顶上油亮亮的，塑料的发箍把前面的碎发都圈起来，笑起来眼角纹路很多。陈慎看着她笑，玻璃罐子摇晃的声音“哗啦啦”响。
他也许哭了，但她还是笑着。
小时候村口有个杂货铺，卖很多小东西。陈慎晚上吃了饭就往外跑，巷口前面有一片空地，陈慎就喜欢一个人在那块玩。
母亲有次给了钱，叫他去巷口的杂货铺子上买盐回来。陈慎就乖乖站在柜台前等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老太太找钱。“给你，小家伙。”找来的几张钱上放着两颗彩色塑料纸包的糖。
“我...”陈慎垫着脚拿钱，把糖放在柜台上。找钱的老太太笑起来，问他:“你不吃糖啊？”
“我没买糖。妈妈叫我买盐来的。”陈慎说的很认真。
他恍惚记得那天杂货铺的老太太笑得实在爽朗，门口的黄狗旺旺对着月亮吠起来。
从那以后，每次从巷口过，吃了饭在外头坐着的老太太总递两颗糖给他。
陈慎小时候就老实，拿了两次不好意思，回家乖乖把糖交给母亲保管。母亲听完，把糖还给他:“你多陪陪奶奶，她儿子结婚没几年就死了。给你糖是喜欢你呀。”
陈慎听了母亲的话。他做孩子的时候也喜欢吃糖，一来二去，看见了老太太的糖陈慎就迈着步子跑过去。
从最开始的两颗塑料糖纸包的，到街上实兴的糖果，某一天陈慎走过去，看见老太太手上的玻璃糖罐在灯下闪着彩色的光。
陈慎瞪大眼睛瞧了瞧，老太太笑着摇糖罐，“哗啦啦”的声音响着，他迈开步子跑过去，被老太太一把拥在怀里，“奖励你的，你妈妈说你考试进步了哟。”
陈慎第一次收到这么一大罐的糖，有点腼腆地笑。他回家抱着这么一罐玻璃瓶，放在房间窗台上，睡前呆呆盯着月光透进来，照着彩色的糖果。
巷口的月亮圆一轮弯一轮，好几个年头过去了，家里商量，决定一起搬到城里。
陈慎不太想离开，他舍不得老巷口。
清东西的时候，陈慎才发现玻璃罐子摆了一个又一个。后来玻璃罐子不只是装糖，老太太总变着花样，玻璃罐里的吃食总在变。
他还记得头天晚上去找老太太，说自己以后要去城里读书，老太太沉默半晌，抱着他唱了首《月亮船》。那首曲子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那晚的月亮弯弯，陈慎想，坐在上面应该连星星也可以摘的到。
梦里的时间好像过的飞快，陈慎愣神的功夫，听见病房里的声音:“小陈医生。”
他走进去，低头放听诊器的时候，瞥见老太太右手手腕的黑痣。
他眨眨眼睛，却还是看不清。
罗秋菊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老太太看着他笑:“这么大还喜欢哭鼻子。”
陈慎抬头的时候泪流满面:“奶奶...我想吃糖...”
“诶，”罗秋菊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温和，“当医生啦，这么厉害。”
“对不起...”陈慎哭得看不清眼前，“我没治好你...”
他被拥进一个很熟悉的怀抱里，鼻尖却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是梦里杂货铺的味。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老太太的手轻轻在他背上拍着，陈慎贪心地闻着这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有人在叫他。
“陈医生！”小护士用力叩值班室的门，“急诊！”
他猛的醒过来。
看完病人，陈慎走回值班室。
月亮高高挂着，细细碎碎的月光透进窗。
他拉开值班室的抽屉，里面躺着那天他从十九床床底下捡回来的糖罐。
陈慎握着糖罐摇一摇，哗啦啦的。
“喜欢奶奶吗？”
“喜欢。”陈慎打开糖罐，塞了一颗在嘴里。
阿桥噘着嘴站在一旁问罗秋菊:“你那还有没有糖啊，我还想吃。”
罗秋菊低头，下意识想晃晃手里的糖罐，却发现手上已经空了。
她在医院的走廊徘徊了好多天，每天拿着糖罐，晃悠悠的不知道要送给谁。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事，但好像有一件事很重要，还没来得及做。
这地方人来人往，罗秋菊一个也不认识。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要给她的小孩送糖吃。
她站在旁边看陈慎，他吃了糖却没有笑。罗秋菊想给他擦擦眼泪，却想起阿桥说陈慎看不见自己。
“喜欢。”她听到陈慎说。
记忆里那个很小的娃娃又笑起来，这次不一样了，他长成了可以顶天立地的模样，罗秋菊记得，在医院，人人都喊他医生。
她也笑起来，阿桥还噘着嘴想吃糖，罗秋菊捏捏她的脸。阿桥蹦蹦跳跳走远，罗秋菊跟着她，手里拿着一张写着陈慎签名的病历。
陈慎的糖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下来，他看见一整罐的星星。
他这夜做了个悠长的梦，月亮船带着他，去摘了很多星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亮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