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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碰瓷 你才碰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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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空荡昏暗的房间里,黑色手机不停发出震动。
隔了十几秒,被子中伸出一截清瘦小臂,几根长指节摸索到床头柜处,扒拉两下,熟练按掉闹钟。
几分钟后,祝乘风终于挣扎着从一场混沌梦中清醒,梦里具体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他半眯着眼睛坐起来,T恤上移,露出半截白而瘦削的腰肢。
他单手捂着痉挛痛的胃,不出一分钟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神色却半分未变,像是不知道痛似的。
祝乘风看着眼前的陌生的房间,以及床边用带子收起来的深红色床帘,上面绣有繁复的黑色花纹,浓浓的藏族风格。
他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
怪不得胃疼。
今天凌晨一点,他才到达拉萨贡嘎国际机场的,幸好提前联系好了包车师傅送他到预定的客栈。
虽然他高反并不严重,但也昏睡到现在,十来个小时一滴水没喝。
祝乘风掀开被子,耷拉着自己带过来的拖鞋,倒了杯水,又从随身的口袋里抠出两片止疼药,握着杯子慢吞吞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和窗户。
拉萨的风有些干燥,将他额前有些长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眯了眯眼睛,外面是个阴天,天空暗沉沉的,像一大块洗褪了色的浅灰荧幕,和北京的雾霾天倒是挺像的,不同的是这里的空气含水量比北京低很多。
祝乘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和平日里差不多,他脑袋里默默想着自己是不是得买个空气加湿器,毕竟还要在这住两三个月……
事实上,祝乘风很喜欢阴天雨天,会让他感到放松,这一觉更是睡的他骨头缝里都能透出一股子酥懒。
持续三年多的高压工作,猛然松弛下来,让他生出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就像是一根被绷紧了的弹簧,一旦松下来,只会受到更用力的反弹。
就这么放空的胡乱想着,他从三楼往下望去,绿色铺满视线,院子里满是植物花草,可以看出来老板娘是个颇有生活情调的人。
她正撸着袖子在水龙头下洗刷东西,脚边卧着一只正在舔毛的花色小猫咪。
祝乘风仔细看了眼,是红色花纹的毯子,可能是每个房间都有的地毯,他记得自己房间里也有一个。
现在是四月初,还不算旺季,祝乘风是在网上预定的这家民宿,叫做有间客栈,风格是藏族风格和花园式结合,这也是他一眼相中这家客栈的原因。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间客栈今年最早的客人,一般来说,五到十月才是来西藏旅游的最好季节,气候最佳,这个时间段游客最多。
不过这些都跟祝乘风没什么关系,他来这里不是旅游的。
胃已经不怎么疼了,但是一股空腹感还是叫醒了站在窗前神游的祝乘风,他抿了抿唇,决定先出去觅个食,客栈是不管饭的,老板娘倒是提了一嘴可以借用厨房自己做饭。
可惜,祝乘风是个厨房杀手。
他面无表情的转身,放下水杯,从黑色行李箱中拿出洗漱用品。
十分钟后,祝乘风打开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换了件黑色外套拿上手机就出门了。
出门前,祝乘风犹豫了一瞬,还是从门边的柜子上拿起黑色墨镜。
楼梯是木质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过被擦的干净锃亮,走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祝乘风慢悠悠走到一楼。
映入眼帘的就是古典藏式风格的房檐,饱含古朴韵味,许是因为阴天,客厅里亮着波西米亚风铁艺水晶灯。
“睡醒啦?”沙发上坐着的老板娘笑眯眯的回头看他一眼,手里算账的算盘没停。
老板娘的藏族名叫桑吉卓玛,昨天加上了祝乘风的微信就极其热情的介绍了自己。
她是汉族人,工作后留在了拉萨并且嫁给了一个当地人,两人在这里开了一家客栈,两人有一儿一女,平时没课也会在店里帮忙,现在可能是还没放学,这些都是昨天老板娘自己告诉他的。
祝乘风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嗯,出去转转,”
他的声音有些微哑,一看就是刚睡醒。
卓玛眯眼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个容貌格外出色的年轻人,心情十分好,只拿起眼前的银色茶壶问道,“要喝点酥油茶吗?”
祝乘风摇了摇头。
卓玛又摆了摆手,“那你快出去吃点东西。”
顿了顿,她又带着点狐疑:“你知道哪里有卖吃的吧?”
“知道。”
祝乘风站在客栈门口等了两分钟,手机软件上打的车就到了。
司机师傅是当地藏族人,看到他就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操着一口淳朴的,磕磕绊绊的汉语问他的手机尾号。
祝乘风报了,看着他有些不太熟练的操作软件平台,然后发动车子。
他要去的地方是八廓街,又叫八角街,被称为拉萨的中心,也是拉萨最著名的商业街,可以说是游客必去之地。
更重要的是,祝乘风在网上查到,这里有很多美食,找一条美食街比找一家好吃的饭店容易得多。到了林廓东路,祝乘风就下车了。
他摘掉墨镜环顾一周,这里的建筑仍然保留着拉萨古城的风貌,街道地板是由石头手工打磨而成的,街两旁随处可见的藏式传统建筑,据说整个街区呈圆形,游客需要跟着转经筒顺时针行走。
祝乘风便也跟着转经的人群走,他注意到几乎每个藏族人手里都拿着一串念珠一圈圈的转经,祝乘风混在其中,随意选了一家生意不错的饭店,名叫藏地时令定食。
他点了一份藏牛肉烩饭,虽然大脑和身体都告诉他很饿,但是祝乘风还是没吃下多少,喝了半杯甜茶,烩饭只吃了一点点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味道不好,而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他的身体仿佛本能的在抗拒食物。
祝乘风叹了口气,没办法,他不想浪费食物,只好让服务员帮忙打包带走。
拎着半份打包的饭出来,祝乘风站在街上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但是本能的不太想这么早就回客栈。
他一只手揉着消化不良的胃,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看,离得最近的景点是大昭寺,步行就能去。
正合他的意。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左右,乌云仍在天上堆积着,灰色朦胧,祝乘风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走在街边。
街边时不时经过几个身戴护膝的朝拜者,前身还挂着一条皮毛围裙,沿着大道三步一磕,其中不乏佝偻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朝拜。
祝乘风观察了一下,发现磕长头也有标准的动作,先站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接着整个身体匍匐在地,紧贴着石地板,护手板会与青石板划拉出一道冗长的拖曳声。
接着双手在地上划弧形到胸前,手脚并用撑起身,再跨步到匍匐时手指抵达的位置。
而这样的动作他们要做成百上千次。
没有人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会不感到震撼和敬畏,祝乘风也一样。
他估计他们的终点可能也是大昭寺,干脆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又走了五分钟不到就到了大昭寺门口,祝乘风只站在寺对面,眯了眯眼睛,一抬头就看到铜鎏金顶,即便没有阳光也金光四射。
他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还没走到游客入口处,就感觉自己的外套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
是一个全身黑黢黢的小男孩,穿得不算破破烂烂,但漏出来的皮肤肉眼可见的皲裂,身上还背了个木条编的的小背篓,装了一些像是从街边捡的东西,另一只手还拿了个不锈钢的小碗。
他看着男孩伸出的小手,以及含着期待甚至恳求的眼神,有些怔然,应当是以乞讨为生的小孩。
祝乘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把刚刚在店里吃饭时找的零钱都塞到他手心里。
想了几秒,他又提起了自己打包的半份饭,迟疑两秒,“你要吃吗?”
男孩有些怔愣,像是不敢相信般瞪大了眼睛,
祝乘风看他呆呆的样子有些好笑和心酸,拍了拍他的手心,示意他收好钱,又把塑料袋挂在他手腕上,没再多说什么就转头离开了。
祝乘风站的位置是个公交站台,正巧这时公交车上挤下来一波游客,他本想直接离开回客栈,却硬是被这波游客挤了回去。
实在没办法,祝乘风只好走上台阶,才总算是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他蹙着眉头,理了理变皱的外套,努力压下身体里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轻呼了口气。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动了下,祝乘风掏出看了一眼,是发小周景发来的,他随意扫了一眼,不用看都知道他发的什么。
算了,一会回去还是给他打个电话,祝乘风想。
“怎么站在这等着?”一道离的很近的年轻男声忽的闯入祝乘风的耳朵。
他闻声随意瞥了过去,正好对上其中一个穿深色冲锋衣的高大男人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人看到他时似乎顿了一下,眉毛微挑。
他面无表情转过头。
事实上,是祝乘风递给小男孩钱的那一幕正好被站在上方的乔从南看得清清楚楚,他慢条斯理抽出一根烟夹在指尖,想:哦,这是刚刚那个被小孩骗了的傻子。
来到西藏之后就会发现,这边乞讨的人不少,有一部分是小孩,其中不乏真的吃不起饭的,更多的,是职业乞讨者,祝乘风显然不知道这些。
两人就站在祝乘风的侧方,说话的那个年轻男人捏着一个氧气瓶,手肘搭上乔从南的肩,不过身边人比他还要高上几分,显得有些不协调。
他像是还不死心,磨着嘴皮子劝说,“来都来了,真不进去看看?”
乔从南指尖夹着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点着了,他半眯眼吸了一口,侧头吐出徐徐烟雾,闻言认真想了想,
“拜了能让那个逼立马暴毙吗?”
不等好友回答,他又自己否定了,耸了耸肩,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不行就算咯,我说着玩的。”
好友:………
旁边不小心听到的祝乘风:……这口气不像是说着玩的。
算了,还是离这人远点。
于是他抿了抿唇,握着手机就要离开,与这两人擦肩而过时,祝乘风敏锐的察觉到旁边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着他。
他正要转头看去,胸口处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骤然夺去了他的意识。
祝乘风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捂着心口倒下时,他感觉自己好像是掉进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隐约听到两道含糊的声音,来自同一个人。
“啧,这么轻,”
“碰瓷呢?”
如果祝乘风还能说话,一定会回他一句:
你才碰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