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木华成林

36、036 挺好挺好

　　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四五个人，为首那位是个中年嬷嬷，孟敬亭认得——是王太后少女时便跟在身侧的贴身丫鬟，后来随王太后进宫，在王太后身边跟了大半辈子。

　　孟敬亭淡淡收回视线，手掌轻抚在自家小女儿瘦削了不少的背脊上，语中充满愧然自责，涩道：“胡说什么傻话，是爹爹没用才是。害你……让我家阿婉受了大苦。”

　　尽管阿婉装出一副没事人样，压下一腔委屈，他哪能瞧不见她瘦了好些，眼内再无昔日那份无忧之光，性子也变得稳重了。如今父女二人猝然见面，还得顾及他，为免他担心，摆出宽怀明理的懂事，将孟家之难全揽去她纤弱的肩上担着。

　　孟敬亭心脏微缩，像被人狠捏了一把，针刺般的疼。

　　他眼眶不禁更红了，鼻头酸得难忍。

　　“阿婉不苦，宫里日子……挺好的。”孟玉婉能逼回眼泪，却去不掉时而哽一声带着细微哭腔的鼻音，“爹爹别担心阿婉和姐姐，我们……都没什么事。会好起来，我们孟家会好起来的。女儿一定……”

　　“爹爹和家里的事，你别管。”

　　父亲沉沉的嘱咐堵住了孟玉婉喉咙，她靠在父亲怀里，抿着嘴不肯出声。

　　“听话好吗？阿婉。”

　　孟玉婉强忍颤抖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她素来不惧父亲强硬，却最拧不过父亲那温柔言语。好不易倒回去的眼泪，一刹涌回，于她眸前蕴起了迷朦雾光。

　　孟敬亭教她倔强不应声的模样搅得心绪翻涌，暗叹一声，言语仍低也仍不可转圜的掷声：“你和你姐姐，都不许插手爹爹和家中之事，好好护着自己，爹爹才能放心，纵是一死……”

　　有王太后的人在场盯着，有些话孟敬亭不方便说，且还得说些有利王家人降低警惕之言。当然，难免伤了他阿婉的心。

　　换作从前，面对她爹以退为进的强硬，她定会偷袭揪她爹的胡子，让他不许胡说，什么死呀死的，呸呸呸，好不吉利！现下……

　　她知有派随在她身边监视的人在，于她爹之言，痛然归痛然，也能敛好神情忍住。她大方的凑至父亲耳边，低问：“爹爹，朝中除了石康年，还有哪些人可以一用？”

　　孟敬亭耳中一轰，神情怔住，半晌才侧眸瞧她。

　　忽地，他有些张不开口。

　　他娇扬任情、总是快乐无忧的小女儿，竟在宫里被逼迫至此吗？彷如一夜拔长，也溺进了朝堂这滩污泥里。

　　孟敬亭虽身在牢中，刑部大牢同看似被王家掌控，但他除了不得自由，所居环境差些，在牢并未受什么刑苦。他能通出去消息，能了之朝堂局势，只没人告诉他宫里……

　　他并不知孟玉婉历宫正司一遭险些丧命。

　　“阿婉，告诉爹爹，你和你姐姐在宫里真过得好吗？”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们一定有事瞒着他。

　　孟玉婉见父亲霎时变了脸色，全不顾牢门外头有人盯着，她后知后觉的心惊，“好，自然好的。……不，也不全然，纵有一些落差之感，阿婉能够应对。”

　　“爹爹放心，阿婉好着呢。”

　　“陛下……有为难你吗？”看阿婉强作镇定，孟敬亭如何能信她那句“好着呢。”

　　他知道，孟家猝倒，加之王家手笔，新帝对孟家之恨，他两个女儿留在宫中，日子定然好不到哪儿去。可再难，为维护朝中局势，为不站队王家，为免先帝崩逝后京城的一场血雨腥风，他仍任王家给他扣上莫须有罪，牺牲了孟家，安然待在牢中，只待新帝徐徐剪灭王家势力。

　　他委屈自己女儿。只道她们会受些苦，却不想阿婉被逼迫至此！

　　或许他错了，但——

　　孟敬亭深知，先帝薨逝朝堂，王家手握京城重兵，他的抉择与整个孟氏有瓜葛的各地官员，是王家决定是否立时举兵谋反的关键。

　　王家需他同气连枝，否则他孟家……至少他孟敬亭这一脉，就得远远的滚离朝堂。绝不会给他与新帝势力联手之机。

　　而他孟家同般绝无可能站队王家。孟敬亭太清楚九王脾性，九王蛰伏太久，倏得先帝传位名正言顺，便会一飞冲天。孟家只要沾上王家一丝，对他孟家都将万劫不复。

　　“陛下对女儿……自然……很好的。”调去紫宸宫之前，那人并无刻意为难她，调去紫宸宫之后，孟玉婉挺想告诉父亲，那人对她真的挺好，虽说再无从前那样情分了。

　　孟玉婉回答的为难，全因做给牢门外头王太后的人所看。

　　父女两人又说了一阵话，陪随孟玉婉出宫的那位中年嬷嬷便催了起来。

　　孟敬亭若有所思一阵，仍嘱咐孟玉婉不许去管孟家的一摊事，只要她们姐妹顾好自己。

　　孟玉婉在父亲哪儿没得到朝中可用之人的答案，于催促声中，唯有难舍的与父亲拜别。

　　出去刑部大牢，那中年嬷嬷要求孟玉婉立时回宫。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姜嬷嬷，我还要回孟家一趟，自我孟家出事，都不曾出宫看一眼。”好不易谋划出宫一回，孟玉婉自不甘心就此回去，在父亲口中没得到的答案，她需从别处得知。

　　姜嬷嬷替王太后办了一辈子的事，行事老辣，不会听孟玉婉的。

　　孟玉婉不上马车，她便令人拦住孟玉婉去路，欲强行带孟玉婉回宫，“孟二小姐见谅，若晚了时辰，莫说太后娘娘责怪，紫宸宫那边同样不好交代。孟二小姐总不想，让陛下察觉到，你今日出宫见了你父亲吧？”

　　这个，孟玉婉还真不怕那人知道。

　　她唇角微勾，并不退让，“太后娘娘欲命我做的事，想必姜嬷嬷一清二楚。”这姜嬷嬷那时就在茶室外守着，室中说了什么，她自然分明。否则，王太后也不会派她随同监视。

　　“有什么贻误之罪和太后娘娘责怪，我自会一力承担。但姜嬷嬷若强阻我，不让我回孟家一瞧，若我气急之下不愿领命了，误却太后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姜嬷嬷脸色阴下，“孟二小姐说话当要慎思。”

　　孟玉婉不急不淡，“没甚可慎思的，连我父亲都许我见了，难不成太后娘娘还怕我见一见家人？不过思家难抑罢了，姜嬷嬷何必阻挠。”

　　姜嬷嬷站在原地阴忖了许久，才不情不愿的让开一步，声音冷硬道：“孟家早被抄了，孟二小姐就算回去也进不去。孟家其他人，早已搬离。”

　　“多谢姜嬷嬷关心。”不劳你费心。

　　孟玉婉佯作客气。

　　孟家宅邸坐落在京都城东，靠近皇城不远的一片由世家贵族齐占的通达幽静街巷。

　　马车嗒嗒抵达后，孟玉婉略提宦官袍尾，从马车下去。稍远的瞧望仍高悬门楣之上，未被取下的黑底烫金的‘孟府’二字。

　　昔日，这里人声攒动。

　　今般，门前燕雀离枝。

　　她连忙迈步，脚步沉沉的行近，再近。直到踏上大门台阶，握住紧闭大门上兽头铜环，转而悲绪难忍的抚上那对交叉对贴的刑部封条。

　　“……二小姐？”一声犹疑的轻唤响在孟玉婉耳后。

　　“真是二小姐你！”待孟玉婉回转身子，看真切孟玉婉面容，声音主人脸上立时露出惊喜。

　　“小人王仓，兄弟二人都跟着潭爷的，二小姐应该见过小人。”二小姐一行来时，王仓就避身在门口大石狮子后面。他一边上前，一边扫向稍远处的姜嬷嬷几人。

　　孟玉婉自然认得王仓，正如他所讲，他兄弟二人都跟在她义兄孟潭身边做事。

　　看他手中还拿着一块擦灰布巾，孟玉婉心头动容，难怪，门前虽说清冷萧索，目之所及处，却也干净整洁。原是常有家人清扫，家里人从没轻易舍弃过这座宅邸。

　　观见二小姐看着他手中灰巾，他忙道：“家里几位爷都说了，老爷案子一日不判，压一日，咱们孟家就在一日。刑部封了府邸里面，咱就扫大门外面，总之，不可让别家轻视了去。”

　　王仓走进，又低道：“从二小姐送信去江园那日，潭爷便打发了小人兄弟领人轮班，就盼着许有二小姐回来的一日。”

　　孟玉婉不想她义兄如此心细，忙向王仓问起家中其他人的情况。

　　“二小姐随小人回去就知道了。”王仓又朝姜嬷嬷几人扫去一眼，他观察分明，那几人对二小姐眼含警惕。

　　“宫里人？”

　　见王仓紧绷了身子，孟玉婉颔首应了声“嗯。”

　　“不必管她们。”她定要回府一瞧，心中本含了赌运成分，总觉冥冥中似有牵引，不会白走一趟。

　　“走吧。”

　　孟玉婉在前，王仓随护在侧。二人并不耽搁，步下台阶。

　　“孟二小姐，孟府也回了，咱们必须回宫了。”姜嬷嬷一个眼神，跟随同行的几人便摆开阵仗，个个沉脸的拦住了二人。

　　王仓脸上同样不好看，对几个宫里人半分不怵。一招手，照壁后面便跑出一队好手，照样将姜嬷嬷几人团团围住。

　　“姜嬷嬷，我知时候不早，的确该回宫里去了。但家人在前，我不得不去见一面，还请莫要阻拦，咱们都节省些功夫。”说着，孟玉婉示意王仓带路，她抬步就走。

　　“孟二小姐！”姜嬷嬷气得咬牙，想她跟随太后在宫中多年统筹有方，下面人见她，哪个不毕恭毕敬、客客气气，何曾被人今般威胁过。

　　好个孟家！好一个御前女官孟家二小姐！

　　回去后，她定要在太后面前详尽说道一番！

　　姜嬷嬷那张气得青胀的脸，孟玉婉只作未瞧。等马车转驶城北，到了地方，见到堂伯叔婶们、堂兄弟们和几位堂姐堂妹，她脸上才露出久违的真和笑容。

　　“潭哥哥。”

　　孟玉婉瞳中溢满感激，对从院子后边闻声赶来的孟潭轻唤了声。

　　孟家被封后，并未牵连家中护卫和下人。许多下人念着孟家主子待下宽和，即使主家愿意放他们身契自行离开，他们也甘愿与孟家同苦。

　　孟玉婉一回来，家中甭管主人下人，男女老少的皆凑在一处。说上几句，问候几声，都难免染红眼眶。

　　孟玉婉也这时才知，几位堂伯和堂哥因受父亲一案牵连，全被上头寻由革职免差，大堂姐和五堂姐同因母家连带，教势利的夫家拈错责难，她二人气不过，便请父兄做主和离回了家。

　　两位堂姐亲昵的牵起孟玉婉纤手，眼泪啪嗒啪嗒的掉，替她难过。

　　宫正司那事她们都已听说，全家上下也就身在刑部大牢的三叔不知。

　　“难为你了婉婉。”大堂姐擦了自己眼泪，“回来了便好。”

　　五堂姐抹泪问道：“见着萏姐姐没有？亏玉萏姐姐还辛苦怀着先帝遗腹子，王家对我们孟家也太……”她将‘赶尽杀绝’四字咽下，怕被父兄几位听见，家中父兄们都不许她们女儿家议论插手此事。

　　孟玉婉忍住眼泪，宽慰道：“见着了，姐姐挺好。”她心头酸绞，她只见过姐姐一面，雪堂里面，她哪知姐姐究竟好不好呢？

　　纵有春若带话、胡四带话，姐姐她说好，难不成就真好吗？

　　便如她对父亲说好，可那不过恐父亲担忧的一句宽怀话罢了。

　　姐姐……

　　想起先帝因何而死，孟玉婉心脏沉痛，姐姐她孤身一人囚在雪堂，怎么好得了？

　　“潭哥哥，我托你办的事——”姜嬷嬷几人被拦在院子门外，压根无法与孟家人众对抗。没人跟着，孟玉婉说话便无顾虑。

　　“跟我来。”孟潭知她所问，知她回来不易，外头还有宫里人阴脸等着，忙领着她朝后院过去。

　　边走，他一边将那晚截人的情形一一说起，带她去见那个郑沛儿。

　　“那晚上……若我没听错声儿，是安王挑开我面巾认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