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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吃人地方 ...

  •   毛竹大板水润油亮,是内宫专惩戒犯下大过却罪不至死的女婢宫人所用。若使手劲大的内官一挥,呼呼生风,沉闷与脆疼兼俱,很是好使。

      孟玉婉在那突棱不平的地砖上跪了近一个时辰,后背挨了不知多少下竹棍,一身力气早在维持跪姿时使完了。她被两个内侍架至外殿,又架押至宽凳上。

      旁边与她一遭情形的春若,默默垂泪,只在毛竹板子砸下时,将自己带茧的手狠咬在嘴里。

      板子打到十一,孟玉婉便如水中捞出一般,浑身上下都在颤,忍痛汗珠混着生理泪水爬满了脸颊。

      疼。

      身疼,心疼,炸开般的疼。

      孟玉婉眸内映出的地面变得模糊,接着模糊出重影,模糊地觉着自己似要死了。

      从前往事走马观花般在她脑幕闪现,从前……

      孟玉婉不解,她究竟怎样天真,才会认为身在四方高墙内的姐姐,备受先帝宠爱。觉出每回进宫时,所有人都对她露出和善笑意。

      挥舞板子的内侍在数至十下时,早同另一个大力劲内侍换了手。是以,不过又两板砸下却教孟玉婉忍得格外辛苦。

      姐夫喜欢她吗?她又真真爱过姐夫吗?

      孟玉婉恍惚,先帝对她比姐姐更好,说一声有求必应都不为过。先帝对她之心,算得真诚。但她……

      上个月前,身在储秀宫之时,还未以粗使宫婢身份倍受磋磨,在那一切不幸之前,她一直认为自个儿喜欢地轰天动地。那颗火热嫩脏,可暖化金水河上的坚厚寒冰。

      孟玉婉狠闭了闭眼,似有幻觉出现,她竟见到了薨逝的姐夫。

      惠帝笑盈盈的,但那惯常含笑的眼里溢满了心疼。

      他轻蹲她身前,拿巾帕为她擦汗,为她揩泪。

      轻抚她头顶,唤她:“婉婉。”

      孟玉婉淌泪,止都止不住。

      “婉婉,你瘦了。”虚影冰凉的指腹抚上她双眼,低低一叹,“这吃人地方,到底染污了你……”

      孟玉婉贪恋他温柔,她太累,太想在他怀里靠一靠,一如旧时。但又一道下意识的声音在呐喊,催促虚影快走,说着:你不爱他,那是孩童贪恋温暖贪恋玩好,不爱,你一点不爱。

      呐喊声惊走了惠帝虚影。

      孟玉婉苦苦忍痛,狠扣住凳沿的十指受力泛白。

      “住手!”

      就在她快要昏过去之前,一道声音亮起,“你们是要打死她!谁令尔等施为?好大胆子。”

      来人是新封的王贵嫔。孟玉婉轻掀眼帘,太后侄女王知微,储秀宫里与她一屋的当届秀女。

      “玉婉,你还好吗?”王知微亲手来扶。

      后背有竹棍抽出的淤伤,被王知微无意碰到,孟玉婉身子一抖。

      顺着王知微扶起的力道,孟玉婉吃力的从宽凳上下来,而后扶住宽凳,狠心压下正疼的蚀骨钻心的双膝,向王知微伏身一拜,“奴婢见过贵嫔娘娘。”

      “玉婉……”

      王知微怔住,仔细打量了伏跪地上的人一瞬,似在辨认她真是自己认识的孟玉婉。

      王知微对毓秀宫的几个打手发了威,“她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能打的?先帝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尔等好大胆子,竟敢险要她性命!”

      前殿动静早传到了后面。

      毓秀宫地界儿,却叫王知微撒了野。

      何丽妃今晨受了太后一通气,这会还要受太后侄女一顿气。心口起伏几次,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她怒至前殿,“王贵嫔好威风,什么谁令施为?这里是毓秀宫,除本宫之外还能谁号令他们,你用不着拐弯抹角,在本宫这阴阳怪气!”

      “她是谁,王贵嫔不知?罪臣之女,赵太妃静颐宫的粗使宫婢!还有——”丽妃一顿,“先帝已葬入陵寝,王贵嫔今是陛下宫妃,也别一口一声先帝的,要认清自个儿身份才好。”

      何丽妃虽是从三品的八妃之一,比王知微正四品的贵嫔位分略高,但她太后亲侄女、王家女的身份却能比过三个丽妃。是以,王知微并不将她瞧在眼里。

      王知微不气不恼,还笑了一声,“那么,丽妃娘娘是在处置宫婢了?倒苛刻至极。”

      何文秀脸颊一抖,很是忍耐才没拿位分去压王知微,“贵嫔不知前因后果,还是别胡乱评价的好。”

      “谁说我不知?”王知微轻哼一声,“丽妃娘娘的猫嘛,的确很金贵。”

      何丽妃倒也沉得住气,不受她挑衅,“她二人犯下大错,是赵太妃一早命人押来,让本宫处置的。”

      王知微语调平平,像把软刀子,“阖宫都知,赵太妃素来宽厚。”

      “你什么意思?”何丽妃凌厉一眼,与王知微视线对上。

      “娘娘贵为八妃之一嘛,处置宫人的事,嫔妾哪敢有意见。但……若嫔妾没听错,陛下尊着太后娘娘呢,还劳太后娘娘费心六宫这摊子呢,丽妃娘娘似乎并无总揽六宫之权吧。”

      “再者,虽说死的是丽妃娘娘的猫,娘娘到底也孝敬给赵太妃了。太妃都宽仁不忍处置,事关静颐宫,娘娘却连禀明太后都欠奉。嫔妾真不知,这该算落了赵太妃脸面,还是娘娘眼中压根儿就没太后?”

      “亦或,娘娘也拿陛下的话,做了耳旁风吧。”

      王知微不疾不徐,软刀子一句接一句。

      何文秀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端着架子道:“不劳王贵嫔操心,本宫自会仔细禀明太后。你也用不着拿太后和陛下来压本宫。孟玉婉二人不思赵太妃恩重,毒死本宫孝敬给太妃的猫,此由静颐宫那边判下。本宫稍先教训一番,有何不可。”

      “你用不着小题大做。”

      王知微命人扶起孟玉婉和春若,似乎还跟何丽妃杠上了,只道:“如此,便请丽妃娘娘先回禀了太后,待太后命下,嫔妾自会交出她二人,任娘娘发落。”

      王知微身份使然,毓秀宫里并未拦住她。眼瞧孟玉婉二人被带走,何丽妃直恼得心头起火。

      其实说回来,何文秀也不是非要跟孟玉婉过不去。只因当年,陛下情深似海的拿她做由,跪求太后,请太后做主解掉孟玉婉和陛下的婚约。而她……

      便也被京都众人茶余饭后,奚落贬低的谈论了许久。

      这般情形下,何文秀怎可能不恨。

      再者婚约虽解,但婚约到底是高皇帝亲自定下的,若朝臣不认,重提这茬呢:

      结果为何,没谁能料。

      总之说来,只要孟玉婉不死,何文秀便一日不得安宁。

      *

      宜春宫既邻近慈寿宫,离陛下住的紫宸宫亦近,单从整片后宫布局来讲,比起稍见偏东的毓秀宫,位置更佳。

      主殿匾悬“南薰”二字。

      此时,离南薰殿稍远,坐落在南薰殿后方的一间廊房内,有宫人正手持铜盆,打水进出。

      “太惨了。你是没瞧见,肩背、后腿、膝盖上全连片的淤伤,可真够她受。”

      “没瞧出来,毓秀宫那位竟如此严苛。”

      “谁说不是,幸好咱们跟着贵嫔娘娘。”

      廊房外面一处树荫下,几个宫人压低嗓子,低低议论。

      其中一个呀声,又道:“知道她谁吗?”

      “孟家二小姐,先帝孟贵妃嫡亲的妹妹嘛,这谁不知?”有人回答。

      “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跟新陛下……”正说着,一个最靠边的向廊房侧檐望去一眼,骂道:“不要命了,低点声儿,就怕贵嫔娘娘听不见怎的?”

      那人心里一抖,依言更压低了话音,主要对另两位才进宫的宫人道:“那位可是高皇帝亲定过的九王妃,说来造化弄人,原该做皇后的命,却从云端入泥,令人唏嘘哦。”

      几人交头接耳几句,在王贵嫔贴身婢女月眉出来时,慌忙散开。

      月眉呵斥一声,“议论什么,贵嫔娘娘有令,宜春宫里若再有胡乱嚼舌的,便也打了板子撵出去。”

      低议的几人无不垂首视地,各回值上,大气不敢喘。

      月眉招来其中一个吩咐:“去前头看看,尚药局医女怎的还没到?娘娘等急了。”

      承差宫人脚步如飞,应声即去。

      屋内,孟玉婉身伏一座简便罗汉榻上,眉心拧紧,右手轻揽了个软枕,五指微曲。

      “娘娘,贵嫔娘娘……”

      王知微倚着罗汉榻的围栏坐下,“玉婉,你跟我也生分?”

      孟玉婉已许久未泄过心绪,低叹一声,侧了侧身子,才又道:“娘娘,奴婢不敢当的。”

      “你……”王知微轻戳一下她额头,“真要气死我。”

      “奴婢谢您救命……也谢娘娘收留。”孟玉婉忍痛抿笑。

      王知微忽地轻抱了抱她,郑重起来,“婉婉,你知道的,我本来并不愿入宫。但命定如此,只能认命了。”

      王知微生得俊丽,面上白皙如玉,眉眼弯笑时,最像晨朝染露的牡丹。

      孟玉婉捏握软枕的指骨用了些力,“我早已认清形势,娘娘用不着宽慰奴婢。”

      王知微却道:“不是这意思,以后你会明白。”

      外面廊道里,月眉在说“尚药局医女到了。”王知微朝外道了声“进。”

      等医女替孟玉婉诊过,尤其对那跪得乌青的膝盖捏瞧了阵,确定只要好生将养,不会留下病根儿,王知微才吩咐一个名唤“小满”的婢女,令她仔细照料孟玉婉。

      回到南薰殿,她即对月眉道:“去查一查那个春若。”

      “娘娘,不过静颐宫一个普……”

      王知微眸光略深,“孟贵妃在宫中经营五年,连姑母都不见得完全掌控她。明知不死也得磨掉一层皮,那个春若,凭何愿跟孟玉婉一道受苦?”

      月眉觉出不对劲,应道:“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查。”

      “嗯。”

      王知微受她太后姑母之托,一定要救下孟玉婉,原话是:孟敬亭在朝中没少给你大伯添堵,叫她吃些教训无妨,但不可让丽妃把人折腾死了。

      她只觉心身皆疲,便对月眉轻一挥手,到窗下的便榻上小憩了阵。

      廊房那边,孟玉婉对王知微留下的小满甚为客气,并不指派她什么,自己费力给自己上过药,再将另一罐医女留下的伤药拢在掌心,问小满:“知道与我一道的春若,在哪儿吗?我想去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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