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霁泽

2、002 她必须死

　　国丧除服已过七八日。

　　今个天色甚好。

　　赵太妃在底下人伺候下，起身盥洗。年近五十的人，瞧似并不服老，从金雁展示的几身宫装中挑了件纹样最为繁复的，由着金雁，近前侍奉她穿戴。

　　金雁仔细手上动作，“太妃今个去慈寿宫吗？”

　　赵太妃不满额前多了几根白发，让金雁为她拔掉，“凑那热闹做什么。高皇帝都去五年了，如今她儿子也崩了，本宫才不要去慈寿宫给她添威，瞧她训那几个新封的丫头。”

　　她挑出一支鸾凤金步摇，抬至耳鬓试了番颜色，示意金雁簪入她发间，“说来，新帝几个嫔妃都是她千挑万选的，该也没甚可训。左右不听话的，入不了她眼么。”

　　金雁簪好那支金步摇，抚正微晃的嵌宝流苏，“咱家霁雪小姐不也在列？她是您打小瞧看长大的，最和您亲厚。咱们赵家姑娘的胳膊肘，可不会向别家拐。”

　　“她呀，”金雁手巧，赵太妃瞧向镜中自己，甚为满意，“就是性子太急，像本宫年轻那会。搁太后手底下，还有得磨呢。”

　　梳妆完毕，赵太妃想起正事，抬手挥退其他人，单留金雁一人在殿内。

　　“那个性儿好的孟玉婉，如何了？”

　　金雁道：“一切都照太妃意思办妥，丽妃那猫的事顶她头上了，奴婢已将她送出静颐宫，交给丽妃发落。”

　　提起丽妃，赵太妃心情眼可见的变差，冷哼一声，“王太后就是膈应本宫，拿何文秀那个蠢的与本宫比。是可忍孰不可忍。”

　　金雁默声，这话她不敢应。

　　当年高皇帝尚在时，京都最初是卫、孟、赵、梁四大世家为首，即便八年前废太子一案……

　　卫家彻底倾覆，王家迅速顶替卫家，四大世家么，仍无外乎王、孟、赵、梁。

　　赵太妃当年被封丽妃是家世容貌二者皆佼，而今毓秀宫那位，却不过新帝是九王时，侍奉身侧的婢女。

　　太后给何文秀丽妃封号，确实无疑的，打了赵太妃脸面。

　　赵太妃气恼，“那个蠢的，打着送猫名号巴巴来瞧孟玉婉下场，还以为自个儿掩饰的天衣无缝。笑话，满阖宫上下谁人不知？”

　　“本宫用她孝敬一只猫？本宫高皇帝八妃之一，齐王之母，堂堂赵家儿女缺那么一只猫？”赵太妃愈想愈气，忽然定沉一句，“金雁，孟玉婉必须死。”

　　金雁让这突带杀意的一句话惊了惊，她不解地问：“若要孟玉婉死，在咱们静颐宫岂不方便，为何要推她出去？”

　　她懂赵太妃为何借丽妃那猫做文章，把孟玉婉推给丽妃处置，只因孟玉婉曾是高皇帝亲定的九王妃。

　　若非先帝喜欢，时为九王的新帝又拿何文秀做由头，跪求太后解掉婚约，否则——

　　孟家在京都第二世家的位置会不会倒难说，今儿孟玉婉也跪不到她跟前。

　　孟玉婉本该是新帝皇后。

　　赵太妃笑看金雁，“你们都以为孟家大厦倾覆，当真倒了？”

　　金雁回“是”，她确实如此认为，“孟相被参劾下狱，西北军更是尽在咱们殿下股掌中，孟诩同样被参入狱。雪堂那位，待生下先帝遗腹子恐怕也……姑母，这还不算倾覆？”

　　金雁本如赵霁雪一般乃赵太妃侄女，是因生母太过卑贱，名不正言不顺，才入宫做了女官。

　　赵太妃耐性道：“你们见到的，倒下的不过京都孟敬亭这一支。你以为，太后为何把孟玉婉分配在静颐宫？”

　　金雁越听越糊涂，“奴婢没明白。”

　　赵太妃笑道：“因为王太后知道，阖宫上下最想孟玉婉死，性子又最按耐不住的，是我赵臻。”

　　金雁听得惊骇，“姑母，您是说太后……要保孟玉婉？”

　　“自然。”赵太妃道，“眼下孟玉婉若丢性命，孟贵妃腹中那孩子又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呢。再且，不仅王太后要保她，恐怕皇帝也要保她。”

　　金雁惊圆了双眼，“……怎么说。”

　　赵太妃回忆了一阵，“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虽不知道，但宫中几年也该听过高皇帝的明嫔为何死的。”

　　金雁的确曾在老宫人口中，听过有关那位明嫔的只字片语，但都十六年前的事儿。

　　“这事过去太久，雁儿只知漪澜殿还在闹鬼，那位明嫔当年明艳不可方物。其他一无所知。”

　　赵太妃沉在往事里，回过神来也未细讲，只道：“梁妃是受明嫔案牵连而死。”

　　梁静妃是新帝生母。金雁听老宫人提过当年她、明嫔以及孟玉婉姑姑孟容妃三人交好……她立刻想到，“姑母之意是……或在梁妃死时，孟妃曾对新帝有恩？”

　　赵太妃赞她聪慧，“当然有恩，还是太大活命之恩。否则，九王和老十凭何自小长在宫外，免受了王太后‘照顾’。”

　　对于高皇帝那一脉过来的宫中秘辛，金雁知之甚少，她入宫参选女官时已在先帝新朝。

　　“可雁儿听说，乃九王二人不得高皇帝看重，才自小被送出宫外养病的。”

　　“养病？是，他们兄弟二人当年的确病得不轻，但你瞧瞧，除先帝之外，老四、老七、老十二这些长在宫墙里的，哪个没大病过一场？老六还早早病夭了。他们不仅身病，心里更病。”

　　“你见信王有过问过哪怕一件朝事？”

　　信王是高皇帝七子，素来只爱丝竹管弦，厌恶听政。

　　金雁吓得没了声儿。

　　赵太妃恼怒过，才把话头转回孟家，“虽说后来老九与孟家生出嫌隙，可究竟如何，除老九自己又谁知呢。”

　　“明嫔那案子梁妃都受牵连，甚至不久还没了命。你动动脑子，缘何孟妃能活到八年前的废太子一案，才致触怒高皇帝。”

　　她索性挑明，“若说世家，孟家才是真正延绵了上百年的大世家。当年卫后比不过，如今王太后也比不过。但孟氏隐秘低调，一向进则进，退则退，分寸拿捏得像高皇帝都——”如吃了苍蝇，不得不捏鼻子忍下去。

　　所以，高皇帝分明爱着孟妃，到底一生不敢近而悦之，连孩子都不让孟妃留下。

　　他表面盛宠明嫔和梁妃，撇开各自容貌与家世，二人都与孟妃交好才是关键。

　　赵太妃缓道：“孟玉婉必须死。她姐妹二人同时出事，孟氏势力才会浮出水面。得让孟家和王家斗起来，让老九和王太后交交锋，景肃才有机会。雁儿，你们殿下才有机会，明白？”

　　金雁明白了，“所以太后才把孟玉婉分配来静颐宫，是镇着您呢，不许您动手。也因此，咱们也必须将孟玉婉推出去，哪个宫里都好，绝不能死在咱们静颐宫。太后该属实没料到，何丽妃昨日会巴巴给您送来一只猫，让咱们做了文章。”

　　提起何文秀，赵太妃仍没好心情，“那个蠢货，恐怕正在慈寿宫受王太后的训斥吧。”

　　赵太妃不信慈寿宫里，受得了这个闷亏。

　　慈寿宫里那位，的确受不得这个闷亏。那位不仅好好给几位新妃嫔立了规矩，还单独留下丽妃寻由对其凤颜震怒。

　　何丽妃是卯正进慈寿宫请安，直到辰时三刻才得出。

　　踏出慈寿宫后，那口心气也未松，一路都百思不得其解。

　　思来想去，能令太后对她的态度在今昨之间翻天覆地，用一件小事对她不留情面的呵斥……

　　何丽妃贴身婢女适时进言，“娘娘，会不会是因孟玉……”

　　何丽妃冷了脸，“她如今不过一介罪臣之女，一个粗使宫婢，本宫若要她死便活不过明日。会有能耐令太后——”

　　那婢女名唤聪儿，又道：“雪堂那位还在，兴许是因那位腹中的……”聪儿说得直白了些，“孟贵妃腹中乃先帝唯一子嗣，太后在乎些，也在情理。”

　　聪儿之言令何丽妃一路郁闷，回到毓秀宫时，只抬眼向孟玉婉罚跪的方向望去一眼，斟酌着，半晌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孟玉婉。

　　何丽妃心头郁气难消，吩咐聪儿唤来看守孟玉婉的内官，问他：“规矩教得如何了？”

　　“回娘娘，”内官答道：“娘娘放心，凡娘娘交代下来的奴婢一定办得妥帖。那两个罪婢的规矩，都已教好。”

　　何丽妃指尖轻点桌案：“打了多少？”

　　内官微愣，他倒是只顾威风了，也没数个数，“约莫二十。”

　　何丽妃心气舒快了些，“带下去，再各打二十板子吧。罚去暴室舂半月米，然后送回静颐宫去。”

　　内官领命，又问：“要奴婢派人去回赵太妃一声儿吗？”

　　何丽妃想起那只死掉的橘猫，对赵太妃怀了些怨恨，轻挥手令内官只去做事，转而吩咐聪儿，“你比他们思量周全，便走一趟静颐宫，对赵太妃……取廊下那只画眉鸟去，仍美言为上。”

　　聪儿领差。出去时，毓秀宫外殿南倒座的角落里，正摆上条凳和一对宽厚毛竹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