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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 宫中情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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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婉略退,螓首微垂,福身见礼。男人从她让出的宫道迈过,无形中气压,仍给人一种冷沉肃威之感。
今春多地出现旱情,凌昭召了户部与工部几位堂官,要商议着给几地修筑水利工事。底下人来禀,几位堂官已在宣政殿等候,是以,凌昭步伐稳快,收回那一瞬目光后,再没有移一分出去。
周青给孟玉婉打了个眼色,便跟着主子往宣政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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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室运行如旧。既使出了她那一档子事,掌管染织事上的李嬷嬷还犯事自缢了,瞧着,都只像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投落湖中,不平不淡的荡起了几圈涟漪而已。
涟漪一复,自然无影无踪。
孟玉婉直奔秦嬷嬷值房,对她简言说明了提调春若的来意。秦嬷嬷颔首,先把春若一事交代给了一位副手,让她对接齐祥,把提调的一应章令办妥。
秦嬷嬷上下瞧了孟玉婉一阵,见她果真大好,唇边才泛出笑来,又感叹道:“倒真苦了二小姐你。受了番活罪啊。”
秦嬷嬷经历过高皇帝明嫔一案,对宫正司那些手段心明如镜。她拉着她坐下,陪着说起她出事后暴室内的一些事。
她提起自缢的李胜义。
孟玉婉忙问:“其实,我知这事是金雁直冲我来。但李嬷嬷——”对于她和李嬷嬷都喝过的那壶水,她一直耿耿于怀。“若我后面中毒,是因为她提前备下的那壶水……”
“也就是说,李嬷嬷知道金雁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管我正巧病或不病,她都会把我唤至值房,挡在金雁来之前,让我把那壶水喝掉一二杯。”
秦嬷嬷迟顿几息,暗叹着点头,应了孟二小姐一声“是。”
“她……”孟玉婉也一顿,“是早想过‘死’字,她…其实早决定了救我,对吗?”
秦嬷嬷缓抬起视线,目光放空一般投在屋中虚白处。她俩那日的争吵似乎犹在眼前。
她喊她‘李胜义’,质问她是否忘记高皇帝的梁妃当年怎么死的?忘了藕荷怎么死……秦嬷嬷声音微哽,“她没办法……二小姐,你别怪她。”
“我感激都来不及呢。”要无李嬷嬷对她提前下毒,拿命救她,她身背的那道罪名,恐怕难以很快撤掉。
秦嬷嬷眼眶微红。提起李胜义,她有些情难自禁。
孟玉婉轻问:“她与嬷嬷的情谊很要好?”
秦嬷嬷却道:“二小姐,在这宫里没有情谊。我之前说过,二小姐万要守住自己的心,别——”
“像我姐姐一样,不爱先帝,别赴了我姑姑后尘吗?嬷嬷放心,我都记得。”可……
若真如秦嬷嬷所言,只要活在这宫里一日,便当真冷心无情,她又怎会因李嬷嬷的死,情难自抑。微红眼眶、哽咽声音、泻出的翻涌难平的情绪,毫无说服力。
或也可说,要在宫中存活,的确得把许多人从心头摘出去,但只要仍是个人,心中总渴望像个人,对于人应有的不能割舍的常情,在压抑下,也越发希求。
“能讲讲她吗?”
孟玉婉起身,给秦嬷嬷倒来一杯水。
秦嬷嬷谢过,浅啜了一口后,稍平复了心绪,才道:“她是在高皇帝七年……算是让父母先卖给一个内官,而后辗转入宫的。”
“她爹给她取名李胜义,是她娘连续生了三个女儿之故。”
能对李嬷嬷家中的从前往事知之甚清,说明秦嬷嬷和她的确情谊非浅。孟玉婉复问:“她行三?”
秦嬷嬷缓道:“是。她行三,上头两位姐姐也是让她爹卖去了官宦富商宅中,日子不比她轻松。后来……”
“她娘又生了一双龙凤胎,她爹算是得了儿子。”
孟玉婉推测道:“李嬷嬷常年在宫中,与宫外父母应该无甚感情。”
秦嬷嬷捧住那杯水,又浅啜了一口,“自然没什么感情。但她能做到暴室染织掌事,比起她那没用的爹和不成器的弟弟,本事高得去了。”
“每逢年节……她家里都托人带来家书,她爹得靠她发财。”
“你知道……”秦嬷嬷顿了顿,如今二小姐家道中落,对宫外对孟家府上那些家人的安置情况,一无所知,想来她该能感同身受,“……宫中日子太过磨人,甭管她对她爹娘有多恨,但那恨意,在一封封年节家书里,那些嘘寒问暖的假象中,也慢慢淡了。”
孟玉婉察觉到秦嬷嬷暗含之语,“嬷嬷是说,她这次或说静颐宫那边找上她,是因她家中之故?”
秦嬷嬷赞了声孟二小姐聪慧,“她祖籍黄州,黄州当地氏族是以宏盛京都的赵氏一支为首。她弟弟在当地犯了事,静颐宫那位以此捏挟她,她爹也送信来要她相救,不然……”秦嬷嬷怒恨地骂了李胜义父亲几句,“那狗碎不是个东西!他也要挟她,若她不救他儿子,他便又要把她唯一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小妹,送给当地县令的儿子做婢妾。”
“还放话,只要能松他儿子一口气,女儿任打任杀,他生死不问。”
当真不是个东西!孟玉婉听过,也气得暗骂了一声。
“所以……”秦嬷嬷取帕子拭了一下眼睛,眼眶又见发红,“二小姐,她没办法。”
李胜义是被她爹和赵家联合逼死的。孟玉婉静默一阵,其实她也不用死,或者可以站在赵太妃阵营里,大胆赌一把。但她却独自担罪……以一死救了她。
这些事,秦嬷嬷也是事后才知。她发现李胜义屋中的房梁上悬了白绫,她拼了命拦她,然在李胜义唇泛讽笑,说起她那位爹、说起她已到绝路,说让她抛开宫中的人情芥蒂,要真拿她当一回姐妹,便给她自己择命的权利。
她说,她们都无法挑选出身,却该能自己选择归途。
那夜,秦嬷嬷最终含泪转身,快步离去。
孟玉婉岔开话头同秦嬷嬷聊了些其他话,静等齐祥带着春若过来。
“嬷嬷可知道,那位宫正司司正……”今日过来,孟玉婉一为春若,二便是为打听刑讯她的那位宫正司司正。一下谈起李嬷嬷,伤情下,她都险些忘了此行目的。
提起郑司正,秦嬷嬷脸上闪过一抹快意,“如今她可不是什么司正了。二小姐还不知,因她对你严刑逼供,险些令你丧命,使得太后凤颜震怒,要拿她开刀一清宫正司的陈年陋弊。”
“她被一降到底,陛下也下令杖了她八十。现还在宫正司下的杂役房待着,听闻,不日就要罚遣出宫,后半辈子都会待在宫正司下辖的西山苦役所做苦役。”
“西山苦役所?”
“是的。”秦嬷嬷以为以从前孟二小姐的所见所闻,许是不知道那里,“那里是所有宫人在犯下大错后,其罪连宫正司及暴室都不能收容,才会被罚去的地方。”
孟玉婉却是听说过那处,“我知道,那里算是身心俱受折磨的……刑场。”
‘西山苦役所’几个字,她还是从安王口中听说的。当年的安王,对西山苦役所那地方没有半分好感,连带宫正司一起,时而便要骂上几句。
从前么,孟玉婉不晓高皇帝明嫔一案的惨烈。目下,已知安王的生母是在受尽刑讯折磨,惨死在宫正司里……她对安王心头揣着的,怀对宫正司与西山苦役所的恨意,便多了解。
她向秦嬷嬷打听了,关于郑司正被罚遣出宫的具体日子,等来齐祥领出春若,和春若一道谢过秦嬷嬷,又转到去了一趟尚药局,赶在中晌之前,他们一行才回转紫宸宫。
春若一来,当下便担起了给孟玉婉煎药的差事。等饭后,齐祥便来转达了周青对春若差事的安排,说让春若跟了孟姑姑侍茶。让春若今儿稍作休整,可以先跟他去领了衣物用具,待明日自有老嬷嬷教导规矩。
对于被挑选中在御前伺候,在第一次当差之前,各人所要经历的严格训练,乃是宫规中成文的规定。而孟玉婉调来便能直接当差,那是有皇帝允许。
孟玉婉进宫时带在身边的物什,在从储秀宫带去宫女子造办处时,便被人搜拿走了。
今齐祥来回给她传话,虽说有周青遣令,但她也非不通人情之人。她叫住齐祥,回至屋内,翻出手边唯一留存的一块小圆白玉。
“区区小物不足为谢,”她把白玉塞给齐祥,“有劳你了,总跑前跑后的给我传话。”
齐祥本来笑起一对浅酒窝的圆脸,脸上笑容一下僵住,忙把那小圆白玉推回去,“孟姑姑,万万使不得,周总管派奴婢过来,本就是奴婢应当应分的差事。”
齐祥退开几步,连连摆手,对着孟玉婉躬身致过半礼,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开玩笑,周大总管对这位孟姑姑什么态度。他若敢收这位的东西,要让周总管知道,他指不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孟玉婉瞧着齐祥吓得快步而去的身影,便将小圆白玉先收了放好。她原还想问一声,他们周总管是否从慈寿宫回来了……齐祥却比兔子都去得快。
罢了,太后请他皇帝陛下去慈寿宫用午膳,离不开今晨早朝上那明晃晃拍在王家脸上的巴掌——大理寺少卿弹劾王家一事。
御前也有两大总管,说不准跟着去慈寿宫的就是周青。
孟玉婉喝了药,在屋中歇息了阵,在春若去领衣物用具的空档,她略整了整自己仪容,打算去对面东厢拜会一会夏嬷嬷。
夏嬷嬷是雷打不动的一大早上值,中晌下值,又在晚食前回到值上。是以,孟玉婉过去拜会时,夏嬷嬷正在屋中闲打发时间绣东西。
她俩客气的互相见了半礼。闲聊了一阵,在春若回转时,孟玉婉方话别离开。
晚间。孟玉婉合上门,拉着春若坐在床边,淡朦的烛光映照下,她轻声问:“春若,能联络上我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