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血》树厶

8、第八章 愚人塔

　　等我推开客厅门时，奥菲利亚已经在那了。壁炉烧红了整个客厅，寒冬被驱逐到了另一个世界，只留下细密的泪珠，覆盖着欲探出窗外的视线。

　　她就在温暖的边缘，拉出的音符在火焰中融解，半音弹跳出悬念，又卷入风暴般的漩涡。

　　「kreutzer」没有钢琴的伴奏，情绪缺乏柔和的包裹而直接撕扯开，像空荡的舞台中的影子，激烈而孤独。

　　墙面上的一幅幅肖像里，神情严肃、张扬、喜悦……完全不同的女人，有的穿着英挺的制服，有的躺在沙发上微眯着眼。一张熟悉的面孔，带着陌生的紧张，是安娜。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我有些好奇。

　　“这些都是妳画的吗？”

　　“是的。她们都是过去的一些朋友。”

　　“她们都不在了吗？”话一出口，来不及撤回，问题就掷到了我们中间，划出了界线。

　　“嗯，多数都不在了，所以我想留下些什么。”奥菲利亚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叙述着。我想到窗面的那层雾气，如果火冷却了，它可能会凝结成冰。

　　她把小提琴和弓放在深绿的凳子上，靠坐到长沙发，酒红的裙摆随动作轻轻摆动，搭在酡绒边。随着这缠绵的起伏，我挨着她坐下，注视着那被回忆蒙上一层薄云的脸庞，问出了一开始就噎在喉咙里的问题：“为什么没有你的画像？”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作答。

　　这个问题和答案一同延宕，在另一个未知的场域。我后来翻阅了很多记录和卷轴，也只有——吸血鬼不会出现在镜中。我不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无法想象在那空白里，奥菲利亚要如何审视自己，一个被永远在“之外”的存在，或是不存在。

　　缄默总是带来让人无法承受的重量，真相在它面前也只能独自蹲在墙角痛哭。

　　她突然笑了一下，声音亮了起来。

　　“还记得妳昨天的问题吗？其实作为一名吸血鬼，我亲手杀人的时刻，来得出乎意料地晚。很长时间我都尽量回避着人类，与尸体、蛆虫、老鼠、野兽往来，在坟墓、修道院、丛林、地下水道生活。曾经我也相信，黑暗是对吸血鬼的诅咒…”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试图把那些沉淀的泥泞重新扬起。吸血鬼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我等待着，感受着，那些细碎的焦灼。

　　”那时我躲在船舱的杂物里，与潮湿相比，鱼腥味并不算难以忍受。然后沿着里海到了亚特，病魔已经了离去，但黑死病的阴霾已经留下了烙印，人们对海上来的事物都怀着深深的恐惧。船上的多数人都被隔离了起来，船员、流浪者，我也被关到了愚人塔。因为太久没有进食了，我的身体非常虚弱，持续昏昏沉沉的，只有海水在耳边流过，意识模糊却有种奇妙的舒适感，微醉着睡去的感觉，可以听见海鸟的鸣叫，时近时远。等到下船后，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记不得了。一直到哭声唤醒了我，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其深沉的悲伤召唤了恶魔。“

　　“怎么了？“我急切地追问道，隐秘的预感抓紧了我那颗执着又不安的心，它像可怜的麻雀一样蜷缩成一小团。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缓，陷入了古老的梦境。

　　“我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身处石砌的环形空间中，窗很高，看上去小小的。月亮却出奇的明亮，让我能看清楚围坐在房间里人们的脸。一共有10个女人，2个老人，2个孩子。灰发老人神情安详地望着月亮，旁边孩子把头埋在棕发女人的右胸口，双肩微微颤抖，是她在哭。左边唯一束发的女人低着头，合掌祈祷着‘让我们解脱吧’。而另一个孩子只是不断恐惧地回望着，月光躲避了的那个黑暗角落。可能是出于好奇，或是命运。我站起来，朝那走了过去。一个女人直直的盯着我，那双清澈的湖蓝眼睛里映着奇怪的怜悯。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许是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的眼睛让奥菲利亚想到她了吗？那个如先知一样神秘的女人。还是说那一天呢…

　　奥菲利亚伸手轻触了一下我的眼角，抚过我因紧张而胀热的脸颊。我的脊背像突然松开的缰绳那样，耷拉下来，贴着她的右肩，呼吸也一寸寸回归节奏。

　　“那个角落里有什么？”我不自觉地捏住她的衣袖。

　　"一个女人，一个全身赤裸着被铁链拴住的女人。她闭着眼睛，我几乎都听不到呼吸，长长的卷发一直垂在地上，像披风一样包裹着她。就在这个不可见的阴影里，以死神的名义永久地在场。我慢慢地靠近她，有一种莫名的渴望和冲动牵引着我，对血的渴望。看着她脸上像树根一样清晰的皮肤纹理，我暗示自己说：‘她快要死了’。就这样凑近了她的脖颈，那青色搏动的血液，在我露出利齿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奥菲利亚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微弱到像是个错觉。

　　“她在我耳边用轻细而温暖的语调吐出：‘神，妳来了’。血液的甜腥味在我脑子里炸开，混合着咸涩的泪水。然后，这一切都无法停止了。我把门闩硬生生地撞开，靠在门口的男人惊恐地看着我，双腿瘫软在地，用那把笨拙的斧头胡乱地砍向我。接着，他的血浸湿了褪色了的墙面。我不知道那天到底究竟杀了多少人，我的记忆只有一大片的暗红，男人眼里的恐惧，还有那句话不断环绕在耳边。”

　　奥菲利亚的瞳孔变得鲜红，那颜色不断流动着，感觉要溢出眼眶。壁炉里燃烧的木头发出噼啪噼啪的哀鸣，我展开双臂，环腰抱住了她。她任由着我的动作，低声说：“她们祈祷神的降临，最后却召唤了恶魔。但，我并不后悔。”

　　我无声回应道：我也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