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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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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寺庙出来,沈心妍一直处于晕乎乎,飘飘然的状态。
就好像小时候吃的第一口生日蛋糕,收到的圣诞节礼物,六一表演时的关注目光。
不同的是,那时的晕乎乎飘飘然只持续了一会,这次却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不记得他们是何时出的庙门,如何下得台阶,又走了多远。
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
树上系者红色许愿飘带,飘带飘啊飘,荡啊荡。
陈淮安递给她一个钵仔糕,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但她知道那味道很甜。
亦如她的笑容。
她看着他笑,眼神却飘得很远。
树上的许愿飘带也跟着越飘越长。
飘到拍搞怪照片的年轻男女中间,经过势必要出图的古装美人,其乐融融的一家五口。摇曳的鲜花,离开队伍的气球,寥寥白云湛蓝的天。
她的意识飘了很远很远。
对方或许也同她一样,意识飘远了。
她不确定。
一阵微风吹来。
沈心妍眯了眯眼。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餍足的克系生物。
到处都是她的触角。
吸食着周围的养分,安心自在。
陈淮安说:“我曾经想杀死我父亲。”
飘带受惊回缩,沈心妍的意识也瞬间回笼,“嗯?”
陈淮安继续说:“严格来说他不是我亲生父亲。我妈年轻时被一个富二代追求。男方家里不同意,但我母亲已经怀了我,她不想打掉孩子,一个人很辛苦的生下我,拉扯我长大。
“我八岁那年,她遇到了一个男人,老实本分,不介意她有孩子,反倒是心疼她,体贴她。她以为找到归宿,可没想到那人婚后性情大变,好吃懒做赌钱,还家暴打老婆。
“为了替他还债。本来很辛苦的她更累了,身体也垮了。我本来还有一个妹妹的,同母异父。就因为这个男人死掉了。
“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他。”
陈淮安愤怒地攥紧拳头,沈心妍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我首先想到的是制造一场意外。我们住在老小区,电线年久裸露,如果不小心碰到了……
“那年端午,他回来过节,顺便要点钱。吃饭时,灯灭了。想让他去换灯泡,他没动。我故意把酒水倒在他身上。想让他用卫生间里的热水器,那台热水器也很老旧,接触不良。但他没用,喝得烂醉,澡也没洗就躺床上睡去了。
“母亲发现我有些不对劲。我搪塞了几句,但以她的敏锐,我知道在家里是杀不了他了。
“我开始跟踪他,看能不能找机会下手。他生活很没意思,无非两种状态,有钱跟没钱。有钱时必在赌场,他可以在赌场待很久,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赌场人多,我不好下手。没钱时他会到处闲逛。偶尔会偷一些东西,但他手笨,被抓住了,就是一阵毒打。可惜没把他打死。
“他有一个相好,也不算相好,就是给钱上床的关系。也是住的老小区。本来是想在她家制造点意外,但她家有一个3岁孩子。
“这中间还试了很多别的方法,都没成功。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偶然知道某种私赌。也就是他们圈子内玩的东西,赌资可以是任何东西,赌法也千奇百怪。以小博大,生死不论。
“照理说那男人是不够格的,于是我做了两件事,一是让他知道了这个玩法,他心痒难耐。二是让他进入这个圈子。他进去了,然后死在某条不知名的小巷里,被人打死的。
“他的死,我一点都不意外。可能是我表现得太过镇定,引起了一个片警的注意。
“我知道他已经怀疑我了,我与他斗智斗勇,可我哪里是他的对手。我不过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初中生,而他是山海的高材生。
“很快他便知道了一切,知道我要杀了那个男人,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他。我终日提心吊胆,以为迎接我的是警车,是少管所。但并没有,反而是他的关心,他的陪伴。
“我感到很奇怪,有次踢球,我忍不住问他。他说就算没有我的那些小动作,那男人只要继续赌博,迟早会死在不知名的巷子里。他要对付的是那些聚众赌博的黑恶势力,而不是我们这样的孤儿寡母,因为我们也是受害者。
“当然,他说他会一直盯着我,盯着我中考、高考、大学,谈女朋友,成家立业,只要我有一丁点入歧途的苗头,他第一个站出来抓我。
“我不信他的话,觉得这人有点傻气。哪有人会与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绑定在一起。再说了,我们那块片区,问题少年那么多,他一个个地管,管得来吗?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交给法庭,移交少管所。
“最可笑的是,这家伙还一个劲地安慰我,说一切都不是我的错,还叫我一心向善。
“后来……”
陈淮安在缓缓诉说,可她的注意力实在难以集中。
稍不注意,红色触角又开始向四周发散。
她强迫自己盯着对方的唇,一张一翕,沈心妍感觉头有点晕。
唇里是鲜红色舌,灵巧的舌头让她口干舌燥,她喝了一口水。
再往里是小舌,小舌后是黑洞。
从黑洞中出来,人物变成扁平的儿童插画。
小男孩在哭泣,蓝色的小泪珠挂在半空,不远处是一个男人正在打一个女人。
下一页,是个灵堂,灵堂的中央摆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天真烂漫。灵堂的一旁母亲在垂泪。男孩站在母亲身后,双拳紧握,他目光如炬,望着的,是隔壁房间喝得烂醉的男人。男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如同一只怪兽。
再翻一页是一个家宴,菜品丰盛,男人身上浸着酒渍,头顶是冒着电火花的灯。
接着是男孩跟踪男人。
男孩与一个小女孩面面相觑。
男人参加赌博。
男人身死。
男孩与一个警察相遇。
相伴。
最后是一个墓碑。
沈心妍一页一页地翻,翻完后,又从头开始。
不知疲倦。
她想她应该喜欢这男孩,心疼这男孩。
也不知翻了多久,插画里的男孩慢慢长大。
竟变成了陈淮安。
他们去了山海,去了墓地,去了寺庙。
漫天的红色丝绸里,他望着她,她望着他。
他好像在说什么,但她总听不清。
正待她靠近时……
“嘀嘀嘀——嘀嘀嘀——”沈心妍被闹钟吵醒。
原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书,是儿童彩绘版的《柳毅传》。
她看了眼插画,感觉在梦里见过,至于内容……
歪头想了一下,没有头绪。
她将书放进床头小书柜里,上学去了。
今日是周三,班级有随堂测验。
难得的是陈淮安竟然来考试了,没迟到,还老老实实的呆了大半天,着实让人吃惊不小。
但众人已被学习折磨得失了心气,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事。
只有个别女生,眼神,或是魂儿老往陈淮安的身上飘。
按顾小希语,“多看几眼帅哥,给我灰暗的高中生活,增添一些玫瑰色的记忆。”
算是校园生活调剂。
沈心妍本应像平常那样,大大方方谈论男神,间或调笑好友几句。
可今日不知为何,说到陈淮安总觉别扭,有时还故意把话题岔开。
好似这人她看不得,说不得,想不得。
中午去食堂,正值四月末,学校的月季开得茂盛。
一阵微风吹过,无香,却有片片花瓣飘落。
落在她们去往食堂的路上,落在他们脚边。
顾小希说:“下个月栀子花就要开了。”
沈心妍心不在焉,“嗯。”
“栀子花开了,离我们毕业就不远了。”
“嗯。”
“栀子花比月季花要香。”
“嗯。”
恰逢她们路过一个月季花墙,一阵风吹来,有股淡淡的花香。有点像茶叶的味道。
顾小希闻了闻花,又闻了闻叶子。
“原来这花还是有香味的,就是一股叶子味。”
沈心妍心想,如果花味是叶子香,是不是意味着花味难寻。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先食堂吃饭,我刚刚想到一个解题思路。”边说边往教学楼跑。
“不是吧,有什么难题,吃完饭再来解啊。”顾小希在身后喊,可惜好友已走远,“行吧,还好我是学渣。”她摇了摇头,吃饭去了。
沈心妍逆着人群向教学楼走去。
她记得陈淮安还在那里。
周围的同学看到她的逆流有些诧异。
而她的心却是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
她越走越快。
但不够,要快点,再快点。
快到像风一样。
她突然想到一首诗。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是的,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六月的栀子花,
花香四溢满城风雨;
我会做一株月季,
把叶子的香味藏在花里。
然后躲着你。
直到你发现这个小秘密。
沈心妍推开门,教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着窗帘浮动。
她来到窗边向外看了看,也没看到人。
她呆了呆,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像着了魔一般。
顾小希回教室时,沈心妍在写数学卷子。
“诺,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心妍谢了一声,但没动。
顾小希感慨,“所以这就是学霸世界,茶饭不思?”
“算是吧。”
“难题解出来了吗?”
沈心妍笑了笑,“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