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春意晚》苏小愚

16、第 16 章

　　梅雪说：“礼敬得不错，不过可惜，你现连警校生都不是。”

　　陈淮安：“明年9月份就是了。”

　　梅雪挑了挑眉，“这么自信？”

　　陈淮安点头，“就是这么自信。”

　　“那就汇报一下你最近的工作吧，未来的警校生。”说完，梅雪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喝起茶来。

　　陈淮安掠了她一眼道：“在汇报前，我有一个疑惑。”

　　梅雪放下茶杯，表示洗耳恭听。

　　“我现在也算是警方的线人，梅警官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家门口，就不怕被坏人知道后，杀人灭口吗？”

　　她仔细看了眼少年认真的表情，只觉得好笑，“那你认为我们在哪会面比较好，天台上吗？”

　　陈淮安有些无语，知道对方在逗他。

　　梅雪大笑，“我看你是警匪片看多了，哪有那么多内鬼。再说现在我的身分并不是梅警官，而是一家无人机公司的销售总监。所以放心，你现在很安全。”

　　“无人机？”

　　“你不知道我们国家的无人机很厉害吗？”

　　见他一脸茫然，梅雪也不多作解释，“好了，说说直江市的情况。”

　　陈淮安开始汇报，“王耀的地盘我已经收回了大半。和他当年的路数一样，走的是单打独斗。”他顿了一下，“我发现大家对他的评价都不错。”

　　“然后你觉得他人也不错？”

　　陈淮安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评判人的标准是什么？”

　　陈淮安沉吟了一会，回答道：“利国利民就是好，害人害己就是坏。”

　　“若是一个人表面上在做坏事，但实际上他在做好事呢？或者反过来，一个人表面上在做好事，实际上他在做坏事呢？”

　　陈淮安皱眉思索。

　　“王耀用武力帮助了一些小商贩，你认为他人不错。但他手下的麻秆和肥龙借他之名，为非作歹，祸害乡邻，你还觉得他不错吗？”

　　陈淮安刚要说什么，却被梅雪打断，“你想说王耀是王耀，手下是手下吗？不对哦，某方面来讲，他们就是一体的。打个比方，我们隔壁有一个国家，国王亲民友善，大臣则穷凶极恶。老百姓民不聊生，却感念这名好国王，殊不知这个国王收刮了全国99%的财富，富得流油，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接着又说：“和警方合作，是他最好的选择。10年牢狱不算多，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后他之前的地盘应该没了。刚好踏踏实实工作生活，这样的结局不好吗？”

　　说完还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意思是小伙子，你好好想想。

　　陈淮安低头想了一会，再抬头时脸上已无彷徨。

　　“这确实是他最好的结局。”

　　梅雪点头，孺子可教也。

　　陈淮安继续汇报，“江南区的名声我已经打出去了。虽然麻秆肥龙等人还在道上游走，但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只是道明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接下来我想主动接触他。”

　　她抬手打断道：“还不是时候。道明非常狡猾，我们这边好几个线人都折在他的手里。现在他的势力只吸纳未成年人，就因为未成年人不善说谎，好骗。”

　　“我可没那么好骗。”

　　“我知道，虽然我并不想让你参与进来。”

　　陈淮安想出言抗辩，梅雪拦断道：“一切小心，别刻意靠近，让他主动来找你。”

　　“要是明年高考结束，他也没来找我呢？”

　　“那就好好读你的警校，毕业后当警察也可以，继续深造也行。”

　　“道明呢？继续放任他逍遥法外？”

　　“怎么会？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事实，只是苦无证据。假若你打入了他们的内部，也别贸然行动，保护自己。在实施抓捕行动时，做好内应就行。”

　　“抓捕他的罪名呢？非法集资、聚众斗殴、还是开设赌场？这些罪名，可判不了多少年。”

　　梅雪没说话，显然陈淮安说的没错。

　　“我要找到他的贩毒证据。”他决心道。

　　“他的贩毒只是传言。若真贩毒，江城这边的警方早就抓他了。”

　　“我会找到证据。”

　　“小安，别做傻事。”

　　“梅姨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还要给琛哥报仇。”

　　提到杨琛两人具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梅雪勉强笑道，“你小子有些过分，整天喊我梅姨，叫阿琛哥哥，平白无故让我比阿琛多了辈分。成心的吧你。”

　　陈淮安欲言又止，他并非成心，只因琛哥死时，还那么年轻。

　　那是霪雨霏霏的四月，十岁的小男孩瞒着家人，千里迢迢来到一座海边的城市。这座陌生的城市，埋葬着他最亲爱的，最敬爱的人。

　　但他怯于靠近。

　　他抬眼，隔着重重墓碑，看到的是失去亲人的生者。他低头，看到的是满是泥泞的球鞋，和泥泞上的青苔。

　　一个黑影出现在他的上方。

　　小陈淮安抬头，看到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黑衣女子。

　　“你叫陈淮安吧，杨琛常常提到你。”

　　小男孩一脸防备。

　　“或许你常在他口中听到我的名字。你好，我叫梅雪。”

　　听到对方名字的那一刻，小陈淮安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力扑进黑衣女子的怀里，哇哇地哭起来。

　　女子也受他感染，红了眼眶。

　　往事蒙尘，如烟，飘散在半空。

　　向下寻，源头是陈淮安刚倒的茶，和梅雪刚点的烟。

　　陈淮安对她说：“你还是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

　　梅雪笑了笑，掐灭了手里的半支烟。

　　“我知道，就因为我和你母亲姐妹相称，你才叫我梅姨。噢，说起这个，我有东西给你们。”

　　给陈母的，是一条金手链。给陈淮安的是一个电话手表，儿童的。

　　陈淮安满头黑线，“梅姨，你是不是忘了我快成年了。”

　　梅雪坏笑道：“不还差几天嘛，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了。”接着又一脸认真地说，“你别小看这电话手表，里面装了非常先进的智能芯片。只要你遇到危险，无需任何操作，它都能把你的实时信息传到咱们公安系统里。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戴上它。”

　　边说，边把手表戴在他腕上。

　　陈淮安狐疑，“真的？”

　　梅雪肯定，“真的。”

　　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梅雪起身告辞。

　　在离开房间时，陈淮安瞥见自己藏起来的茉莉花开纸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梅雪。

　　“梅姨，你有没有认识的私家侦探？”

　　“你找私家侦探干嘛？”

　　“我想找一个名叫李小虎的人。”

　　接着他把李小虎和莫丽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这还不简单，不用找私家侦探，我帮你找到他。放心，我平生最恨渣男了，包在我身上。”

　　陈淮安迟疑了一会，“还有一人，我想让你帮我调查她，她叫沈心妍。”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淮安拿出梅雪送的礼物给母亲。

　　陈母打开绒布带一看，哦豁，一条金手链。

　　“这我可不能收，你不知道现在的金价有多贵，替我还给小梅吧。”

　　“没事的妈，您先收着。我们可以在她家办事的时候，送一份大礼。”

　　“也行。”陈菊不再纠结此事，戴上金手链欣赏起来。

　　“你说你梅姨谈男朋友了没有？”

　　“我不知道。”

　　“说起来小梅今年应该有35了，她也是命苦，当初和小杨都谈婚论嫁了，谁知竟阴阳两隔。唉！”

　　陈淮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专心吃饭。

　　*

　　12月8日，沈心妍的生日。

　　何妈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

　　吃完面，何妈递给她一把木柄小刀，说是老赵给她的生日礼物。

　　沈心妍笑道：“赵叔还当我是小孩呢。”

　　问起母亲，说是昨天追剧追到很晚。

　　“需要叫夫人起床吗？”

　　“算了，让她睡吧。”

　　沈心妍去上学，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上课，下课；再上课，再下课。中午的时候，班主任喊她去办公室谈话。讲的是填志愿的事，本来是要跟家长谈的，但她家长一直没来，只好跟她说了。

　　刚出办公楼，便遇见了陈淮安。

　　陈淮安叫住她，“沈心妍，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她问。

　　“你不去吗？”还是不敢。

　　“去。”就去。

　　他们出了校园，先是坐公交来到市区，接着乘地铁来到江边，最后搭轮渡来到高铁站。

　　陈淮安买票，新江口站上车，下一站梵齐，再从梵齐车站买票上车，达到日港。又从日港，来到太宁。

　　在太宁站的时候，陈淮安说这里有家煎饼特别好吃，就是时间有点紧。

　　沈心妍说：“那还犹豫什么，我们赶紧去吧。”

　　两人跑出车站，快速来煎饼铺前，买完饼就跑，跑回高铁站时，时间刚刚好。

　　看着列车开动，两人相视而笑。

　　“目的地是哪？”沈心妍吃着饼问。

　　“山海。”

　　“最东边的城市。”

　　“嗯。”

　　“为什么要这样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坐车去山海，没有直达的吗？”

　　“有，但我选的这条路，可以一直行使在江面上，最后到达大海。”

　　沈心妍朝车窗外看去，此时已是黄昏。

　　因为一路东行，橘红色的火球缀在列车后方，一会在左，一会在右。视觉上就像拖着长长的尾迹，与江河相映，华丽的如同凤凰的尾羽。它扶摇直上，日行万里，直到江河也装不下它的焰羽，哗的一下，穿破云层，使进大海，划开天地。

　　列车像一条巨大蓝图上的分割线，将世界分成两极。上极是静谧的月光，下极是落山的太阳。

　　浮云蔽日，波涛暗涌。阴影落在人脸上，光影斑驳。

　　脸上的斑驳不变，背景变成湛蓝的天空和嘈杂的人群。

　　地点是山海的一个游乐园。

　　沈心妍的眼前，是拿着小蛋糕的陈淮安。

　　蛋糕上点着一根仙女棒。

　　嗞啦啦的火光，使脸色明灭不定。

　　陈淮安说：“生日快乐。”

　　她微微吃惊，“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接着又道，“你肯定是在老师办公室里看过我的档案。”

　　他没有否认。

　　一阵微风吹过，吹乱了她的鬓角。

　　她理了下鬓角，慢慢走向陈淮安。当两人的距离很近时，沈心妍垫起脚，轻轻地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吻。

　　那一刻，他甚至更担心距离太近，仙女棒上的火花溅到她身上。

　　等对方离开了，他才听到由风送到耳边的谢谢。

　　这时游乐园里的烟花绽放，放的是彩烟，烟尘里亮着焰火，像是浓墨重彩的宇宙星云。

　　永恒，梦幻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