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有海》安卜里里卜

1、千灯镇 我和林知远

　　千灯镇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是夏天：蝉鸣肆意，荷叶满塘，院子里的榕树下有一个下棋的老头。
　　小时候我和林知远跑到池塘边摘荷叶，我喜欢看水珠在叶片里滚动的样子，亮晶晶的，像透明的珍珠。
　　林知远趴在桥边喂鱼，一群肥鱼吃得正欢却一下子就散开了。我疑惑鱼是不是能听得懂我说它胖。
　　“谁家小孩摘荷叶呢？把人家叶子摘了就不结藕了。”有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站在岸边，斜挎着一个旧蓝色布包，一身太极服式样的衣服把他衬得格外清瘦。
　　那人像突然出现一样，我和林知远都被吓了一跳。
　　“这个池塘是我家的，摘两片玩没事。”林知远礼貌地回答道。
　　“叔叔，你怎么走路连个声音都没有？”我抚了抚胸脯。
　　“哦？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啊。我看不见，耳朵灵,走路声音也轻。”
　　“瞎子不都戴墨镜吗？”我压低声音问林知远。
　　还没等林知远开口，男人却回答了“哈哈哈哈，谁给你说的瞎子都带眼镜？我还说小孩都怕我呢，你怎么不怕？”
　　我尴尬地看了看他，是真的相信瞎子耳朵都灵这件事了。
　　“林知远，你都这么大了？是不是放暑假来你爷爷家玩?”
　　我和林知远面面相觑，他怎么知道林知远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哥的名字？”
　　“我不光知道你哥的名字，还知道你的名字！肖月？对不对？。”男人不禁笑起来。
　　我被搞得一头雾水，从未从谁口中提及一个瞎子。
　　“你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你？”我蹙着眉头盯着他。
　　“我认识肖恒之啊，他说把你卖给我当小叫花子。”瞎子乐呵呵地说道。
　　但是真把我唬住了，我拽着林知远就跑回家，边跑边喊“老头！你好狠的心！”
　　林知远一路上想给我说些什么，但是我哭得稀里哗啦，根本听不见。等到家门口，他已经岔气了，捂着腰说不出一句话。
　　我一脚把门踹开，“老头！你是不是把我卖了！你缺钱我让我妈给你！”
　　肖老头优哉游哉地躺在摇椅上扇扇子。对我这幅“兴师问罪”的样子毫不在意。
　　“是不是小远又逗你玩啊，我怎么可能卖你这个祖宗。”
　　“那刚刚有个瞎子说你把我卖了！”我有些恼怒，平时林知远欺负我就算了，连不认识的瞎子都骗我。
　　“刚刚有个叔叔，他眼睛看不见也认出我和小月了。”林知远喘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
　　话音未落，那个瞎子已立在门口，还是那样悄无声息。
　　肖老头看到瞎子立马笑着坐起来，他俩寒暄着走进客厅。林知远屁颠屁颠地跑去烧水泡茶，留我一个人在想到底卖没卖我。
　　原来瞎子是我同姓族的叔叔，从小无父无母，吃着百家饭长大。肖瞎子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拉二胡，修电器，雕木头，糊油纸伞。他这些年在外面就是靠这些手艺谋生的。
　　那天我趴在窗户上偷听到他对肖老头说：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像枯叶，风吹哪里飘哪里，心里总是很想千灯镇，所以就回来了。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肖瞎子是一个很可怜的大人。
　　千灯是个很小的古镇，镇上只有一条一眼望到头的商业街。街两侧的房子都是青瓦石墙，中间则是直直的石板路。游客到了千灯都爱在这里拍照，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我喜欢这条街的烟火气息：王婶家的馄饨又大又鲜，我每次去她都笑吟吟地问我够不够吃。林知远的爷爷开了一个钟表铺，玻璃柜台里有许多漂亮的手表，墙上则挂满了大摆钟，有的摆钟一到点就会吐小鸟，特别有意思。林爷爷爱穿衬衫和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像一个绅士。小樱姐姐的咖啡店里有许多花和风铃，整整一面墙上贴满了愿望纸条，我在上面写的是“长大之后要有小樱姐姐那么多漂亮裙子”。肖瞎子在街的尽头租了一个门店卖油纸伞。
　　我本来因为肖瞎子戏耍我而对他有敌意，不过后来他送了我一把非常好看的油纸伞，我很喜欢，索性就原谅他了。再后来他又拿竹条灯笼、木头小人、狗尾巴草兔子把我彻底收买。
　　我几乎每天都会拉着林知远去油纸伞店，他常帮肖瞎子削竹条。我本想也帮忙削竹条的，但林知远说我毛手毛脚，容易划伤手，那我就帮肖瞎子收钱还价。肖瞎子的伞又漂亮又结实，但有些人总是对半砍。每当这时候我都把伞撑开转一转，然后诚恳地说“姐姐，这伞结实又漂亮，你撑着它就是江南西施了！”这些话把买家逗得哈哈大笑，也不好意思再还价了。
　　肖瞎子很喜欢我和林知远，他说林知远是乖孩子，我是小人精。我和林知远也很喜欢肖瞎子，他总是说出让我们不理解，但很崇拜的话。
　　我问肖瞎子“你为什么卖伞啊？好天气的时候游客才多，但只有下雨天人们才需要伞。”
　　肖瞎子夸我脑袋灵光，但又说了句“总有一天，买伞人会用到伞，那时他们不必在下雨天急匆匆地做选择，而是用自己喜欢的。”
　　我和林知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肖瞎子那么聪明，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一下雨，整个镇就会变得烟雨朦胧。整条街安安静静，我和林知远坐在肖瞎子的店门口听雨打屋檐的声音。这个声音比林爷爷的钟表铺里的嘀嗒声更让人入眠，我的头变得昏昏沉沉，最后好像依在林知远的身上睡着了。
　　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不知道是肖瞎子把我送回家的还是肖老头来接我的，很多事再想起来就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千灯镇的夏天，总是做梦也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