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内着迷》晓月津

7、第 7 章

　　全场寂静无声。
　　听清黄咏宁说了什么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用这样直白又颐指气使的语气对黎温发号施令，难道他真的能够使唤黎温？
　　不管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在正式的社交场合上几乎是不敢想象的。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温身上，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黎温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眸突然变沉了一些。

　　黄咏宁原本笑呵呵的，看见黎温的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在他想象和理解中，那是黎温练习一辈子也学不会的强势目光。

　　他一度以为只有商场老手才能拥有这样的目光，他曾经站在旁观者位置看热闹时见到过。

　　如今自己身处其中，被人框在这种眼神之下，才体会到其中带着杀伤力的无形威压。

　　他手有些握不住，杯子都在往下打滑。

　　就在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有一副精明的商人面孔，脸上沉着表情，站到两人中间，居高临下看着黄咏宁。

　　他出口指责，“你是黄元基的亲儿子？如此没家教我还以为你是私生的没人教呢，可惜你爸之前和我介绍过你，青年才俊？我看你是毛都不懂！”

　　他中气十足，抑扬顿挫，说出的每个字都传遍了全场。

　　原本准备好要上台的演讲人暂停了动作，拿着讲稿站在原地朝这边看过来。

　　工作人员在自己的岗位上犹豫犹豫，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也朝场中的焦点看去。

　　围观的目光越来越多，黄咏宁僵硬地坐在位置上。

　　他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为黎温发声，他们两个同龄人之间交谈，就算他和黎温产生矛盾争吵，那也只能算是玩闹吧。

　　他之前和另一个二代因为一款限量车大打出手，也只是被长辈教训了几句，对方家长也没有来找他算账。
　　毕竟小孩子之前的玩闹，大人们肯本不屑插手，最多用看热闹的心态瞧瞧。

　　男人现在的态度是黄咏宁推断不出的。

　　全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脸上，黄咏宁脑子宕机，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磕巴地说：“我......我就是我爸亲生的！”

　　“哈哈哈......”

　　周围小范围爆发出笑声，所有人都看出这青年确实嫩得很。

　　这场戏没什么看头了。
　　黎温有人救场，完全可以隐身在后，他没反应，也符合人们对他初印象。

　　黎温也没想到有人替他出头，他没有去管黄咏宁，转头看向旁边的中年商人。

　　他皮肤粗糙，指节粗大，一看便知是经受过生活沧桑的，身上的西服也是相对便宜的款式。

　　黎温好奇询问，“这位先生您好，请问您是？”

　　男人听见黎温朝他打招呼，立马转身相迎，微微躬身回答：“黎先生好，鄙人隆兴怀。”

　　隆兴怀。
　　熟悉的名字，不久前才在步智明发过来的资料上看过。

　　黎温心里有了底。

　　他主动站起身，朝男人举杯，“原来是润诚的老板，幸会。”

　　隆兴怀有些受宠若惊，“黎先生知道润诚？”

　　黎温笑笑，“润诚建立十多年了吧，一直深研净水器技术，在冬市占领了不少市场，也算拥有不错的佳绩了。”

　　隆兴怀兴奋点头，“多谢黎先生夸奖。”

　　黎温又道：“贵公司最近在智能净水器方向有了新的进展，似乎正在寻找资金支持？”

　　他直接说到了点子上，隆兴怀更加激动，“没错！不知道黎先生有没有兴趣，我司的净水器比吉光和继信领先一两代，等新产品投入生产，一定会拥有更大的市场前景和更好的反馈。”

　　完全被晾在一边的黄咏宁还没有从丢脸和尴尬中缓过来，听见吉光的名字，情绪上头忍不住插嘴。

　　“哪有领先一两代！吉光的净水器也很先进，而且我们家才是占领市场份额最多的公司，还有很多项专利！”

　　黎温本来都不想和他计较了，但被人插话让他很不舒服。

　　他问黄咏宁：“是吗？那请黄小少爷说说吉光的净水器领先在哪里，还有你所说的专利具体是什么专利？”

　　黄咏宁没想到会黎温会问他这些。
　　他家的公司他压根不了解，他说的这些话，都是从他爸那里听来的，每天被念叨三四次，想不记住都难。

　　但是他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在这种场合又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呢。

　　黄咏宁又开始打磕巴，“我，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完全不懂。

　　黎温淡淡说：“吉光拥有的几项专利都是外观方面的，但至今为止，还没有出现智能面板方向的设计，这对于信息技术高速发展及应用的当今来说，是有些落后于时代的。”

　　周围的人都仔细听着，有不少人心下暗惊。

　　没想到黎温对平时并不起眼的净水器领域都如此熟悉，而且他侃侃而谈的模样强大自信，说的话也让人不自觉信服。

　　黄咏宁脸色难看极了，先是被一个称得上长辈的人无情痛骂，接着又被黎温比了下去。
　　他屁股底下跟放了钉子一样，怎么坐都难受。

　　黎温继续刚才的话题，朝隆兴怀说：“润诚净水器的电路板设计很高明，有效防止了漏水后可能出现的短路情况，认真迭代自家产品的公司不应该被埋没。”

　　隆兴怀不断点头认同，补充说：“我们设置了防漏水感应装置，用户可以实现远程监控，也有含智能面板的新一代产品上市了，目前市场反馈还不错。”

　　黎温笑着接下话，“嗯，很不错。实际上，我原本就有意向投资润诚，这样有诚意的公司谁不想多多支持呢，隆总，希望之后能和你深入谈谈合作的事。”

　　听见这样的好消息，隆兴怀异常高兴，连连说好：“好，好，太好了，黎先生，那我们之后约个时间。”

　　现场的人都得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黎温果然有投资的意愿。

　　有些人不禁生出懊悔，早知道当时就该主动上前帮黎温教训那小子，说不定自家也能拿投资了，他们的位置还离得近些。

　　有些开始捉摸着待会该怎么去和黎温打交道。

　　还有些纯属陪同、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无一不对黎温表现出来的眼界和能力而感到惊讶和意外。

　　他们也听过之前传出的流言，现在只觉得当时那些人是不是瞎了眼。
　　想得更深的，大胆猜测黎温之前或许是在扮猪吃老虎。

　　不管人们怎么想的，都影响不到黎温。

　　灯光终于聚到演讲台上，黎温在昏暗的环境里静静倾听。
　　偶尔闭目养神，以相当放松的姿态应对这样的场合。

　　等演讲一结束，宴会正式开始时，大部分人都离开位置，去找自己今晚的目标交谈。

　　黎温身边聚集的人最多，几乎全是商界老油条。

　　人们围了一个圈，黎温站在其中，轻松地与众人谈笑风生。
　　抛问题接话头都相当熟稔，言谈间滴水不漏，表现出的城府耐性让人暗暗心惊。

　　上来问候的人目的各不相同，黎温很快发现其中不乏不怀好意的人。
　　他认为这种场合也就能达到个混脸熟的效果，快速收了一叠感兴趣的名片，找借口脱离了交流圈子。

　　他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从甜品架上挑了个巧克力蛋糕，用勺子慢慢挖着。

　　没多久过来了两个熟悉的人。

　　“黎温！总算能和你说句话了，刚刚你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根本挤不进去。”
　　易雨柏笑着拍了下他的肩，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黎温现在是他公司的大客户，他每天都有售后回访，一来二去他们关系都亲近了很多。

　　暨哲茂也主动和他打招呼，“黎先生这是累了？”
　　经过上次在南湖的交谈，暨哲茂对黎温的观感不错，乐于多交一个朋友。

　　黎温微笑回应，“你们来了。”

　　等他们俩都坐下，他才随意说：“口舌都说干了，我只是有点小钱，真不至于这样。”

　　“哈哈！”易雨柏被他逗笑，“不少公司都是账面上好看，实际可拿不出多少钱，你手里可是真金白银，那可不跟群狼闻着肉一样吗？”

　　暨哲茂把酒杯放到桌上，“黎先生不需要太有压力，投资需要胆大心细，慢慢看就好，而且在衡那边有优秀的评估团队可以帮忙。”

　　黎温挑眉，他们像是能用对方专业团队的关系吗？

　　“为什么？”黎温问出口，“厉在衡这么舍得？”

　　易雨柏给他解释，“这是他奶奶交待的任务，要他带带你，但依我看你完全不需要别人带，就刚刚那种场面，我可能都撑不下来。”

　　“欸。”他用手肘拐拐黎温，“我们那桌有人说你之前是扮猪吃老虎，是不是真的？你以前确实是个不爱讲话的性子，我虽然没见过，但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得不让人相信。”

　　黎温笑笑，“这个嘛......以前以为遗产是个梦呢，没回过神来，没想到是真的，这不就支棱起来了，毕竟钱能使鬼推磨呢，老天让我这个懒鬼继续干活，我也就认了。”

　　这种虚虚实实的解释也能糊弄过去，毕竟人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没人刻意纠结他的前后变化。

　　三人又说了些别的话题，在外人看来，他们已经非常熟稔了。

　　说了一会儿话，易雨柏突然道：“厉哥应该快到了，主办方有个领导是厉氏老员工，厉哥会来帮忙撑个场面，待上一会儿。”

　　黎温还以为厉在衡今天不会来了，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旁边的那个空位，应该就是给厉在衡留的。

　　易雨柏话音刚落，门边就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下意识望过去。
　　好几个人围在门口，人头攒动间，都挡不住进来那人高大出色的身材外貌。
　　果然是厉在衡来了。

　　易雨柏和暨哲茂起身，要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问黎温去不去。

　　黎温摇头，“你们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准备离开了。”

　　等两人走远，想安静待一会儿的黎温也没能如愿。

　　几个老滑头来邀请黎温聊聊，他们人多势众，黎温不好推拒，只好端着酒杯起身，又加入小圈子聊天。

　　宴会厅里逐渐形成了两个中心。
　　一个以刚出现的厉在衡为主，一个以今晚的焦点人物黎温为主。

　　两人一南一北，离得倒也不远。

　　中间得空的间隙，他们却都没有主动向对方打招呼的意思。

　　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不停变换着风向。

　　看见黎温和暨易二人聊得好，传的就是黎温有手段，收服了厉在衡，不然不可能和厉的朋友关系亲密。

　　有人不同意，说黎温没搞定厉在衡，只能从他身边的朋友下手，暨易都是生意人，黎温拿饼钓着二人，好让他们跟厉在衡说说好话。

　　双方争论不断，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到厉在衡出现。

　　后方马上摇起了胜利的旗帜。

　　看见没有，他们两口子离得这么近，竟然完全无视对方，这是什么关系？
　　这不就是形同陌路，相看两厌，各自天涯么。

　　黎温在跟人聊天的过程中，不小心喝了一口酒。
　　他正恼着看向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时，有个侍者路过人群没站稳，为了稳住放满酒杯的托盘，侧着身体碰到了黎温的手臂。

　　酒液倾洒在了衬衫上，黎温皱眉，垂眼去看打湿的衣服。

　　接待经理就在场边，看见这一幕，赶紧走过来。
　　他先小心翼翼向黎温道歉，再使唤服务生去找干净的帕子。
　　他不敢亲自上手，只能干看着黎温用手挥掉衣服上多余的酒液。

　　就在他努力思索如何弥补失误时，旁边走来一个人，非常自然地接过了他的工作。

　　郭涵煦双手摊开朝黎温递上白巾，礼貌说：“黎先生，请先用这张帕子擦擦。”

　　黎温看了他一眼，接过了白巾。

　　郭涵煦继续保持微笑，手在身后一摸，又递上了单独包装的湿巾给黎温擦手。
　　封口已经打开，直接取走就行。

　　黎温很感谢他的帮助，对他回敬了一个笑容，“多谢你。”

　　郭涵煦也是第一次接触黎温，连忙说：“在下姓郭，是厉总的助理，不敢承谢。”

　　黎温恍然，朝厉在衡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

　　厉在衡正在和其他人说话。
　　似乎感受到被人注视目光，他抬眼往这边轻扫，很轻很快的一眼，然后又落了回去。
　　像一片青色的羽毛快速飘过山尖，一转眼就不见，只留下恍惚的青色。

　　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

　　郭涵煦见黎温没说话，又主动说：“黎先生，厉总在这家酒店有长住的房间，您要不要上去换一件衬衫？”

　　那到没有这个必要。

　　黎温拒绝，“不用了，谢谢你们厉总。”

　　他放下用过的白巾，迈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郭涵煦面上表情不变，一路跟在黎温后面，以防他还有别的需要时，身边没有人用。

　　角落里的一张宴会桌上。
　　衣着光鲜的女人得意地瞧着一众小姐妹，“看见没！我就说嘛，他们感情不错，这两人长相外形都很配，就算为了色相也能互相心动！”

　　“呵呵，怎么可能那么快有感情，都是成年人玩什么一见钟情，厉在衡不是把人放南湖吗？那偏疙瘩角的房子才几个钱！”

　　“就是，你也说是为了色，男人嘛，没多久就腻了，现在还能有点新鲜感，没多久就成昨日黄花了！”

　　“你们怎么都被带偏了，我看他们就是商业关系罢了，你的商务友人泼了酒，你叫助理去帮帮多正常啊。”

　　......

　　步智明赶来的时候，黎温刚从卫生间出来。

　　“黎总，我来晚了，有点事耽搁了，发生什么事了？”

　　等在门口的郭涵煦主动对步智明简短解释了前因后果。

　　步智明理了理西装，换上职业化的面孔，朝郭涵煦说：“原来是郭助，久仰久仰，感谢厉总和你的帮助，这边就交给我吧。”

　　郭涵煦很懂进退，当即告辞，“步经理客气，那我先去和厉总回复，二位再见。”

　　等人走了，黎温甩甩手上的水，对步智明说：“步经理，你这样子还挺能唬人的，比你平时看起来靠谱多了。”

　　步智明不服反驳，“那是你的偏见，黎总。我一直很靠谱，该职业的时候，立马就能职业起来，这就叫专业！你放心，不会给你丢脸。”

　　黎温带他朝门口走，“行，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你临时做下专业司机？”

　　-
　　对于这个城市，步智明比他熟悉很多，开车完全不需要导航。

　　黎温坐在后座，思考着今天见过的所有人。
　　仔细回忆每个人的性格特征，社交习惯，分析他们之间的背景牵扯，利益制衡。

　　步智明打断他的思绪，“黎总，来接触的公益组织比我们想象的多，需要更多时间做背调，资料我可能要推迟一些时间才能给你。”

　　之前他们商量的时候，说过要拿出一部分钱出来捐献。

　　黎温：“行，做仔细些，近些年传出丑闻的公益组织可不少。”

　　步智明点头，“好，我会给他们强调。”

　　车子到达南湖别墅区，步智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黎总，今天你的邮箱收到了一封私人邮件，我给你标星了，你有空的时候看一下。”

　　黎温随口应好，下车前问他，“今天住这儿？”

　　步智明摆手，“不了不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行。”黎温也不强求，关上车门往里走，顺手给步智明发了一个大红包。
　　备注：交通补助。

　　进屋后发现，艾姨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

　　黎温拉开冰箱，端走一盘切好的苹果直接上了楼。

　　他坐在电脑桌前，一只手永远拿着叉子，另一只手一会儿点点鼠标，一会儿敲敲键盘。

　　等苹果吃了一半，他才想起邮件的事。

　　握着鼠标把正在浏览的网页关掉，黎温登录邮箱账号，找到那封邮件。

　　黑体字透过幽亮的屏幕映入眼帘。

　　主题：致——我亲爱的哥哥（25）
　　发件人：artist-s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