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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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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黎温开车行驶在外环路上。
手机一取消免打扰,电话接踵而至。
二婶,堂哥堂姐,还有爷爷的号码连番轰炸。
黎家没分家,二叔一家四口和他们家都住在爷爷买的宅子里。
黎书应该住在外面。
手里有些钱,谁也不想住在人口多、气氛窒息的家里。
黎书如果在家,估计也会加入讨伐他的大军。
而且理由会比谁都冠冕堂皇又正直。
黎温一个电话都没理,专注路线,一路平稳到家。
进门将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艾姨听见声音走过来。
手里还拿着一只瓶子擦着。
她先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问:“黎先生,今天顺利吗?你没事吧?”
黎温挑眉,一听就知道是厉在衡让问的。
他随便查查就能知道二叔围追堵截他的事。
黎温提着两盒巧克力棒往里走,面色轻松,“嗯,还算顺利,挺好的。”
艾姨松了一口气,放下瓶子去准备晚饭。
吃完饭,黎温拖了根摇椅放在小书房,仰躺在上面看书。
巧克力棒打开放在旁边的矮柜上,一伸手就能拿到。
头顶上是护眼的立式台灯,光线打下来让他整个人都沐上一层暖光。
“咔咔。”
黎温咬着棒子,看一本爆笑漫画集锦。
再好笑的画面,也只是让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哼笑。
艾姨端着保鲜盒从厨房出来,打开冰箱。
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剩的猪油不多了,明天得再买一些好的五花来炼。”
剩的。
黎温敏锐捕捉到了这个词语。
明天回门,不就是上门吃剩菜吗?
手里的巧克力棒顿时不香了。
……
月亮高悬,黎温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明天的剩菜。
“桌上足有五六道菜,菜式丰富,盘碟造型别致,可是都透着一股酱色。”
“酸梅鸭不见腿和翅,白玉肉卷凑不够一盘,对虾海参只有两只虾一只海参,番茄牛腩里的香菜已经变黄了。”
“想来是先热了酸梅鸭,再热别的菜,酱料在一整桌菜里旅游。”
......
“厉在衡露个面就离开了,他还有几个亿的大单子要谈,不会在毫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啧,厉在衡凭什么躲过了。
黎温从枕头下摸出眼罩带上,手一掀,让被子遮住半张脸,强迫自己入睡。
一整夜都在做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一长串盘子长脚,顶着剩菜流水线一样往他被子里送。
......
曦光刚刚冒出头,床上已经空了。
黎温洗漱完,很早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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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四季馆别墅区。
黎家外面有南北向的两条来路,车辆只能停在路边停车区域。
下车后还要走十米左右的石子路才能入户。
厉在衡的车在10点50到达,静静停在南边。
车辆后座上,助理郭涵煦递给厉在衡会议资料,把视频会议所需的一切设备工具准备妥当。
他边调试软件边说:“老大,对方同意会议推迟到11点半,但希望不要再更改了,再推下去只会让厉氏的利益受损。”
厉在衡最后一次翻开会议资料,听完助理的话并没有吭声。
直到司机转过来说:“厉总,艾姨确认黎先生确实不需要司机。”
厉在衡才合上资料,淡淡点头,“嗯。”
10点55分。
北向的路出现熟悉的车,炫黑的车身如燕一般轻盈,顺畅滑入停车位。
厉在衡把资料递给郭涵煦,下车前交待:“你准备好,我会在半个小时后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烟草棕的双排扣休闲西服,衬衫紧扣,领结端正,显得一丝不苟。
一踏上平地,更显得肩宽背阔,姿态挺拔。
他长腿迈出去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思忖半秒,回身站在一笼直立冬青旁等待。
厉在衡朝北路看过去,发现黎温后面还跟着两辆轿车和一辆小型配送车。
依次停在路边。
黎温下车后径直往门口去。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西装,深蓝色,单排一粒扣。
走路间,风把衣摆吹起,露出一小截腰线。
从颜色选择上来看,黎温比他更正式。
果然还是很重视黎家人么。
厉在衡目光随着黎温移转。
黎温很快敲开了门。
接着主动让到一边,抬手给后面的车辆打手势。
像是排练过似的,一水儿穿黑衣的保镖开门下车。
很快在别墅门口排成队,每人手里都举着一个盘子。
压轴出场的是一位穿白色厨师服的大厨,矮胖身材,往门口一站,专业性拉满。
大厨接收到黎温开始的信号。
清清嗓,两手垂放在腰间,开始唱菜。
“第一道——”
“一品人参砂锅鸡——”
领头的黑衣保镖端菜进门。
门内的管家瞠目结舌,不知道黎温在闹什么幺蛾子,小跑着进去报告。
门外大厨朗声继续。
“第二道——”
“二色松茸拌藕片——”
声音清晰,穿透力强,感觉能传二里地。
“第三道——”
“三味虫草浸鲍鱼——”
......
黑衣保镖们一个个鱼跃进门,又陆续出来在门边站好。
大厨念完收工,脸上笑呵呵的,弯腰给黎温示意告辞,踏着八字步离去。
黎家的门廊是古朴的木质风格,通过一扇双开的木门进去就是空旷的前院。
黎温站在木门前,把玩了两下金色的铜环,然后朝厉在衡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他早就发现他了。
起初并没有想去打招呼的意思,但是等人上完菜他才发现,厉在衡从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
莫不是在等他?
接收到他的目光,厉在衡也没让他等多久,大踏步走了过来。
日头升高,发出刺眼的白光。
黎温松开铜环的时候,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
他落在木门上的影子都比黎温要高要大一圈。
厉在衡垂眼看向眼前的人。
黎温任由他看,没有丝毫躲闪,一股自信挺拔在他的眉尖,周身散发出懒散的傲气,他的眼眸沉着,静沉沉地像一扇融了世故与从容的木窗。
厉在衡斜晃过他的衣领,发现他左领尖上别着一个卡通别针。
是一个小怪兽,正在张牙舞爪地乱咬。
他收回之前认为他非常正式的想法。
混合着刚才可称为荒诞的剧目,厉在衡觉得他需要重新评估黎温。
两人沉默着先后进门。
客厅里除了管家,还站着脸色难看的黎理全,他身旁是一个穿时髦套装的中年女人。
电视机前,一个年轻男子边伸头看琳琅满目的餐桌,边按键退出游戏画面。
女人在跟管家说话。
她语气不佳,“大嫂还在楼上吃燕窝呢,这个家只有我在操心,黎温能干出这事,肯定有人在背后给他瞎出主意。”
这女人应该就是他二婶了。
果然,看见他们进屋,她马上提醒黎理全,把沙发旁的青年也推过来,一起迎接厉在衡。
黎理全先狠狠瞥了一眼黎温。
接着马上变脸,热情地对厉在衡说:“厉总,你来了,快过来坐,大哥这段时间都在国外没回家,今天这个大日子就由我和我儿子黎洋来接待你。”
黎理全伸手隔开本来也离挺远的厉在衡和黎温,把厉在衡请到另一侧专门接待贵客的客厅里。
黎理全先寒暄了几句,厉在衡的位置太高,他们能说的话题并不多。
本来想等时机成熟就把黎洋推出来接待,好让厉在衡眼熟眼熟,多增两分情分,对黎洋之后开拓事业也会有帮助。
结果没说两句,另一头就吵起来了。
转头去看,竟然是继大嫂康高雅和自家媳妇在争吵。
这两人平时和气地互称姐妹,何时这样红过脸。
这个问题只有黎温知道了。
厉在衡一离开,他就被二婶拉到了餐厅里。
二婶指着一桌菜拷问他背后是谁出的主意,气急败坏地说他这是在打黎家的脸。
说黎家都给黎温吃最好的,他这样做是忘恩负义,是不肖子孙。
随便找家饭馆点几个菜回来,就被上升到这种高度,黎温可承受不起。
他指着厨房刚热出锅的酸梅鸭,问二婶,“鸭腿肉好吃吗?”
二婶也看了过去,不假思索,“那个呀,我就尝了一块,不好吃,有点咸。”
“不好吃的留给我回门吃?”
二婶愣了一下,急忙辩解,“黎温,这些剩菜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们家从不吃剩菜,估计是大嫂让留的,你也知道她那个神叨叨的德行,可能又在发癫吧。”
此时康高雅刚从楼梯上下来。
她穿一身姜茶色旗袍,脖子上套着佛珠,看着素净又出世。
但短一些的珍珠项链更为惹眼,每一颗都大如指盖,手上还捏着一张奢牌手帕。
听见二婶说她发癫,在楼梯上愣了一下。
她指着二婶说:“甄彩静!你才在发癫,你昨晚求着我给黎温打电话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甄彩静见说漏了嘴,气势低了一些,还是能让人听见,“那有用吗?”
康高雅这才反应过来,收起情绪,高高在上看向一旁的黎温。
她压着鄙夷抿抿嘴,一副教训的口吻,“你怎么回事?先不说接电话的事,你文漪表姐亲自去找你,你竟然没给她。”
她握住手帕,颐指气使,“拿回来了吗?才50万现金,轻得很,自己搬到我房间去,别想让佣人帮你。”
她想了想,又说:“你还丢了我的脸,明天再带100万过来吧,就当给表姐赔罪了。”
黎温:“......”
血压突然有点高。
他朝康高雅说:“阿姨,你吃的燕窝还有发梦的效果?”
“噗嗤。”甄彩静忍不住发笑,接着惊讶地睁大眼看向黎温。
她从刚才就觉得黎温不对劲,这下更是肯定他改头换面了,说不好背后有高人教导。
要说黎家谁最能拿捏黎温,还得是黎书,人家有韩嘉木这个杀手锏。
再往下,就是黎书的生母,康高雅了。
康高雅像是没听清,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黎温一字一顿,“阿姨,白天做梦,夜晚遇鬼啊。”
他拿出手机,语气随意,“往事不究,月初我转了你200万,转账记录我截屏发家族群里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立字据。”
转款时没有备注借款,依据法律很难追回。
黎温也并不想要回这笔钱,他只想让对方难受。
不是在意脸面吗?
那就捅出去让所有人知道,没有养过黎温一天的继母,天天从继子这里榨钱。
“你刚刚的话我也录音了,想让多少人知道,看你表现了。”
原本稳如泰山的康高雅,此时脸色精彩纷呈。
她踉跄地往下走两步,站不住似的用手扶住栏杆。
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偏离了预想。
康高雅没有发泄式地质问黎温,而是强使自己冷静。
她闭了闭眼,取下佛串用手捻着,语气柔和地对黎温说:“黎温,妈妈和你说过,人要受挫才能变得更好,而且我是你和黎书的妈妈呀,妈妈是不会伤害你的。”
她缓缓下楼,“你告诉妈妈是谁让你这样做的,只要你说了妈妈就不会生气。”
她问:“是不是二婶?”
甄彩静没想到康高雅会当面踩她,直接撕破脸,“呸!我说大嫂,你才进门几年啊,我从黎温还是个小奶娃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了,黎洋还是他哥哥呢!”
康高雅出身大家族,家规严苛,对粗俗的甄彩静一向看不起。
她斜斜看过去,“我在教导我儿子,哪有你说话的份。”
甄彩静这下是真的爆发了,“我天!人家是你生的吗?人家亲妈留了十亿,你留了个屁!”
场面越来越难看,黎温早就退开了。
坐到茶几旁边悠闲地嗑瓜子,顺便听听她们俩互相爆对方隐私。
黎理全见事态扩大,赶紧过去处理。
他嗓门大,但也禁不住两个女人的声音尖利。
吼了几次也压不住。
黎家乱成了一锅粥。
黎洋还站在原地,厉在衡就在他不远处。
他想上去招呼,但是自家爸妈的声音太过响亮,他一个不在乎脸面的人也觉得丢人。
这时,一楼靠近客厅的卧室门被打开,一个老人自己操纵着轮椅出来。
他的表情有些呆愣,双眼似乎不聚焦,操纵也不顺畅,一顿一顿地从门口移动到了客厅。
有佣人马上迎了上去,想把老人推回去,“夫人说了您今天不能出来。”
黎温本来没想管,但是老人模模糊糊叫了他的名字。
“黎温,黎温,我的乖孙......”
他顿了顿,扔下手中的瓜子,起身接过老人的轮椅。
“给我。”
“可是......”
“不管是哪个夫人的安排,让她来找我。”
佣人退开。
黎温把轮椅推到了沙发旁边的空位上。
他以为老人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摁住了手。
黎温想了想,走到轮椅面前蹲下。
“你有事找我?爷爷。”
书里的爷爷好像也是吸血黎温的一份子。
但看现在老人的状态,应该也是被黎家其他人利用了。
餐厅的几个人还在吵,互相指责的话语刻薄又恶毒。
爷爷斜着眼睛看他,但眼神很快又分散。
干瘦发皱的手颤抖着,从不知道哪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
很用力,很用力地按进了他的手心。
黎温低头看去,是一封红包。
厚度不薄,上面是一个烫金的囍字。
黎温静静看着这封红包,沉默几许。
老人用手去碰他的手背,费力地说:“吃饭......饭”
黎温抬头去看老人,他正斜着身子去看餐厅里吵架的人。
本就有结痕的眉锁得更紧了。
黎温站起身,垂眼看向虚弱颓朽的老人。
他上一世是被爷爷养大的。
爷爷是个精瘦的老头,会把小时候的他扛在肩头,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他以为爷爷有用不完的力气,但爷爷却很快衰老,身体像大山一样垮下来。
没等他考上大学,爷爷就去世了。
他与亲人唯一的联结也失去了。
厉在衡不时地用手机回其他消息,不经意地抬眼间看见黎温低头站在轮椅前的情景。
他的背总是挺得很直,此时肩膀却耷拉了下来。
无缘无故给人一种苍白无措的失重感。
他莫名看出了一些悲伤的情绪。
良久,黎温回神,迈步往餐厅走去。
他只说了一句便让众人安静下来。
“别吵了,安静地吃顿饭吧。”
他说话管用的唯一原因是,他是棵摇钱树,得哄着不能得罪。
黎温把爷爷推到桌边,让佣人摆上碗筷。
突然想起另一头还有一个重要角色。
厉在衡看了看表,时间正好过去半小时。
他该走了。
出于礼貌,起身去和主人家说一声。
他站到餐桌旁边正要开口,却被黎温递了一双筷子。
黎温在旁边留了一个空位,侧头对厉在衡说:“一起吃个饭吧,缺了你......也不合适。”
厉在衡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情感很诚恳。
厉在衡:“很需要我吗?”
黎温觉得这话怪怪的,他举了半天筷子人还没同意,他也不想强求了。
他回头:“不吃算了,你走吧,大总裁。”
手还没放回桌上就被人接住了握着的筷子。
“吃吧,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