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内着迷》晓月津

3、第 3 章

　　贾烨华住的地方也比较偏，黎温看了看导航，离他住的南湖只有四十分钟路程，都是南边这一带偏僻的别墅区。

　　到了以后才发现，这座小区有些年头了，外表看起来很破败，小区安保简直形同虚设。
　　门卫室里一个保安正在呼呼大睡，进门的栅栏被整个移走，进出毫无阻碍。

　　里面的住户不多，黎温很快找到门牌号。
　　这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两辆黑车堵着一辆粉色的女士车，车里都没有人，黎温直接进了大门。

　　四五个社会闲散人员在客厅里坐的坐，躺的躺，还有人从冰箱里拿饮料出来倒。
　　最先发现他的是个小黄毛，坐在沙发旁的小凳子上给人洗牌，看见他后没说话，左右看看见没人发现，居然也就不吭声了。

　　满地都是土陶罐的碎片，从客厅一直延伸到楼梯上。
　　二楼楼梯口蹲着一个穿小熊睡衣的瘦弱少年，脑袋埋在手臂里抽抽噎噎。
　　缓两口气后又开始试图讲理：“你们这是犯法的！明明还有半个月才到还款期限，为什么要找到我家里来？”

　　看起来像领头的那个人穿一件骷髅头T恤，很不正经地靠在最底下的楼梯扶手上，叼着烟笑。
　　“都说了我们是来给你们家送土陶罐的，你妈发疯把罐子全砸了，关我们啥事。”

　　他取下烟屁股，“我们这是合法生意，贾少爷知道这些罐子值多少钱吧，你也说还有半个月，没错，只给一半就行，给了兄弟们马上就走。”

　　接着抬脚踩碎一大块碎片，“别说你没钱，没钱找你爹要啊，这房子里面的家具都不止两百万了。”

　　一通威压下来，自认楼上的小屁孩肯定又破防了一层。

　　客厅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黎温踩着碎片进去。
　　声音不高但足够所有人听见：“你们是放高利贷的？”
　　他站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没到时间来收什么债，生意不想做了？”

　　沙发上的小弟见有人来立马紧张起来，弹起来问他是谁，来干嘛的。
　　骷髅头还算淡定，制止了众人，仰着鼻孔和他说话，“你谁？不是这家人别瞎管闲事。”

　　黎温没理他，用脚尖挑开一个陶罐底部的碎片，上面是模具印的‘利盛’两个字。

　　利盛，黎温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他二叔跟人合作开的公司。
　　有一片厂区，生产很多低成本小物件。

　　上门砸别人家东西肯定是违法的，这些人应该是从厂里拉的残次品，放到人家家里砸碎。
　　既有威慑的效果，又很难追责，为了要钱，也是费了一番脑子。

　　“黎......你怎么来了？”贾烨华从楼梯上跑下来，留了个心眼没有叫出黎温的名字，“我都说别来了，这里我能行，大不了跟他们耗到底。”

　　贾烨华是个娃娃脸，比他矮半个头。
　　此时满脸都是泪，旧的还没干新的就流下来了，纵横交错，看起来有点可怜，偏偏眼神里很倔。

　　黎温给他正了正小熊睡衣的领口，“哭着给人耗？去换件衣服洗把脸，这里有我。”

　　贾烨华从来没听过黎温用这种语气说话，格外的成熟可靠。
　　他哭得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还是抬头去看黎温的脸。

　　黎温表情镇定自若，眼里没有丝毫惧怕，站在那里一派气定神闲。
　　让精神一直紧绷的他也莫名放松了些。

　　黎温用手拍拍他的肩，贾烨华才反应过来。

　　他不自觉地往楼上走。

　　“站住！”没走两步，骷髅头伸手拦住了人，“我发话了吗？你让人走就能走？看看这里谁说了算！”

　　黎温走上前，差一个台阶也能完全平视骷髅头，“你是来要钱的，还是来逞能的？”
　　他嗓音平稳，气势很强，“来之前没培训过？想限制别人人身自由，是有人帮你坐牢吗？”

　　当然没有，他甚至才出来没多久。
　　骷髅头弹了下舌头，皱着眉横黎温，放下手给自己挽尊，“算了，找你也行，反正都跑不掉。”

　　贾烨华回头担忧地看黎温，黎温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目送人上楼。

　　沙发旁的小弟一个个虎视眈眈。
　　黎温走过去拉了条椅子到茶几旁坐下。

　　骷髅头被小弟们拥到中间坐着，可惜就算身后一众小弟，看起来也没黎温有气势。
　　他不自觉挺了挺脖子。

　　黎温敲了敲桌面，“拿出来吧，借条，借贷合同，还款协议，总得给我一样，字迹清晰，指纹完整，最好是原件。”

　　骷髅头听完他的话，用力把烟掼在茶几上，指着黎温说：“你以为这是法庭呢？没有，一样也没有！”

　　黎温：“公司没给你？”

　　骷髅头顺滑点头，“嗯。”
　　察觉不对劲又赶紧否认：“不不不，根本不需要，而且那小子手上有，你让他拿给你看。”

　　黎温没跟着他的思路走，“谁是要钱的？他说了期限没到，期限到了还钱才是合情合理。”
　　他点出重点：“上头要得这么急，可能你们公司要破产了，聪明的都赶紧找下家去了，自己劳务费拿到手没就给人办事。”

　　“......”

　　“不是。”骷髅头皲着脸，“你怎么这么能说呢，编排谁呢，你公司才要破产了！”
　　后面小弟跟着应和，“就是就是，别乱说。”

　　黎温打开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递给骷髅头。
　　他语气放缓，好似完全在为他们着想，“回去问问，万一呢，提前要钱就是在砸自己招牌，招牌都砸了，公司还开吗？”

　　虽说是自己的烟吧，好歹是被人递的。
　　而且黎温衣着光鲜，斯文有礼，骷髅头勉强接了。
　　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今天这趟差事来得突然，公司破产不就是突然之间的事么。

　　他刚上岗，很多事都不清楚，也不想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还差个台阶。

　　黎温知道他已经有了退意，在他身后的小弟里睃寻了一圈，最后锁定了小黄毛。
　　小黄毛头发炸裂，眼神还是很清澈的，有一股聪明劲在里头晃荡。

　　一段极快的眼神交流之后。
　　“大哥。”小黄毛摸了过来，“听说这件事本来不该我们的，是三组的业务，偏偏三组把业务都散了，这才落到我们头上。”

　　小黄毛待的时间比他久，有消息来源，骷髅头一听就觉得怕是真要给眼前这人猜中了。

　　“靠！先走，回去给天哥说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留下一地碎瓦片。

　　贾烨华换了衣服下来，见人走光了，有些发愣，“他们走了？”
　　他朝黎温走过去，担忧地问：“黎温，你没事吧，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还以为他们今晚要在这里住了。”

　　“没事，钱是你借的？你前不久不还有钱还我吗？”

　　贾烨华拿出干净杯子给他倒水，“就是借这个钱还你的。”

　　黎温疑惑：“嗯？”

　　贾烨华垂眉：“你之前说你继母催得紧，我不想让你为难，只好找了渠道借钱，哪知道他们这么不讲道理。”

　　黎温无语，借个钱连继母都知道，又不是继母的钱，手伸得挺长啊。

　　他问贾烨华：“这钱借来干嘛的？半个月后还得上吗？”

　　贾烨华不想隐瞒，和他解释：“借给我哥创业的，父亲已经给了他一笔钱，但是不够，哥哥找妈妈，妈妈没办法就哭，我只好......”

　　他缓了一会儿，笑得勉强，“真的很感谢你，我找了好多人只有你愿意借我，还钱的事不用担心，妈妈刚刚决定要卖一套小房子来还钱了。”

　　谁都知道黎温是个好拿捏的金娃娃，贾烨华还主动借风险很大的高利贷还他钱，这种品质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少见了。

　　黎温对他印象不错，也愿意真把人当朋友。

　　他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走。
　　贾烨华说要开车送他，黎温推辞了，让他找人收拾房子。

　　贾烨华把黎温送到门口。
　　他面色犹豫，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黎温，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黎温，我觉得你和之前不一样了，很不一样，我现在都想叫你黎哥了。”

　　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贾烨华不敢说了解黎温，但是今天黎温给他的感觉很特别。
　　强大自信又情绪稳定。

　　用他干瘪的比喻来形容黎温，就是以前像蔫耷耷的小白花，现在是骇人森森的霸王花。
　　谁上去欺负都讨不到好来。

　　黎温笑笑，“叫哥也行，至于不一样了......”
　　他眼神变得幽远，最后开玩笑似的说：“可能因为新婚夜独守空房，黑化了吧。”

　　-
　　黎温打车回南湖，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翻手机，电子银行里的钱加起来有个一两百万，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巨额现金遗产。

　　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是个座机，黎温接通。

　　电话那头的男人故意把嗓音压得很低，严肃地说：“黎温，怎么不回消息，不是让你收到立马回复吗？”

　　回消息。
　　是最开始收到的那个黎副总让他去签担保合同的消息？

　　黎温：“你谁？”

　　对面愣了一下，依旧强势，“我是黎副总的助理。”

　　果然。
　　原书中黎温因为给二叔签担保合同赔了很多钱，那黎副总应该就是他二叔了。

　　黎温：“哦，那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是你的下属吗？”

　　对面：“额，不是，但是......”

　　奔波一天，黎温还总是恍惚到上一世，本就情绪复杂，心情不佳，对面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黎温语气冰凉：“不是还这么不礼貌，谁招你进公司的，知道你对老板有所求的人就是这种态度吗？”
　　“没事去上上礼仪课，钱找二叔报销，毕竟他也有识人不明的责任。”

　　对面没想到他如此咄咄逼人，根本反应不过来，“不是，我......”

　　黎温继续轰炸：“听不明白，还是要我给你重复？自己回去听录音，不明白就写下来多读几遍。”
　　“还有事吗？”

　　对面已经有些慌乱，“没......”

　　“没事挂了。”

　　男人的气势弱了很多，最后乖乖招呼：“再......再见，黎，黎先生。”

　　电话挂了，黎温全程都没什么表情，继续翻看列表。

　　他从黑名单里拉出了一个好友，没多久就收到了这个人发来的消息。

　　步智明：黎温，不要去签担保！不要去签担保！不要去签担保！否则我去跳海！！！

　　这人的名字有点印象但不多，让他不去签担保，怕是为数不多站在自己阵营的人了。
　　说不定能套出很多他现在无法掌握的消息。

　　黎温给他回了信息，约他明天见面。

　　“哎哟，这前面干嘛呢！”
　　刚才乐呵呵听黎温讲电话的司机大哥突然出声，伸头朝前面看。

　　黎温注意力被打断，跟着看过去。

　　左前方一座高楼下方，像弯月一样的银色装饰造型底下，停了几辆黑车，一个像混混头子的人正在收拾他的小弟。

　　他把拖鞋拽下来，猛地拍在一个人的头上，小弟们应该是被打怕了，四散逃开。
　　有人看见出租车路过，赶紧往路边跑，跳起来挥舞着四肢想拦车，被后面追上来的人撞到在地。
　　有跑得快的已经快到前面高架桥了。

　　混混头子看见这情形，回头指挥没犯错的手下开车去追。

　　“别拦我车啊，别说坐了乘客，就算空车我也不敢停啊！”司机小心避开扑过来的人，用力踩下油门。

　　就在这时，黎温看见了辅道上晃动的一团眼熟的头发，当机立断：“师傅，加钱！载上前面那个小黄毛。”

　　司机听到加钱，油门一松，按了两声喇叭提醒，将车急刹在小黄毛跟前五米。

　　黎温早就做好准备，打开车门，招呼人上车。
　　小黄毛反应溜快，咻地一下就飞了进来。

　　门一关上，司机一秒起步，上了高架。

　　“咳咳咳。”跑得太猛，小黄毛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急喘着气儿对黎温说：“是你啊，谢谢了老板，你人不错。”

　　黎温递给他一张纸，“是我要谢你，有去处没，躲得了吗这次？”

　　小黄毛接过纸擦了擦眼角生理性溢出的眼泪，“跑得掉就不打了，往前再走两公里，把我下在那儿吧。”

　　“行。”黎温没废话，但还是有点好奇，“当时为什么帮我？”

　　小黄毛有些发怔，很快回神：“嘿，不瞒您说，想跟大佬混呗，你看起来像个大佬。”

　　黎温轻笑，“这行不好干了？”

　　小黄毛嘴角下瘪：“全是关系户，升不上去，出门打头阵挨刀挨枪，回去撂尾巴背锅挨揍。”

　　“没前途。”他转头看着窗外急退的路灯，头发干得像外面开发区地里的枯草。

　　黎温问他，“你今天在我朋友家说的话，你们老大信了吗？”

　　“信啊，他又不敢去找人求证，我说的东西都有理有据，就算不是真相，最多算推测错误。”

　　黎温点头，“行，我朋友那个事交给你，帮我看着，等结束了，你来跟我混。”

　　小黄毛立马回头看他，眼睛都发光了，“真的吗？这么干脆！你绝对是大佬。”

　　“现在还不是。”

　　“以后一定是。”

　　-
　　把小黄毛下在一处餐馆很多的地方，黎温独自到家。

　　家里只有艾姨，正在忙活晚饭。

　　黎温从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倒在杯子里，再撒了两颗冰块。
　　边喝边问艾姨：“艾姨，院子里的那辆车是......”

　　艾姨：“那辆车是你的，钥匙在玄关柜子第二个抽屉里，要用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开，需要配司机吗？”

　　黎温摇头：“不用，我自己开。”

　　“那你别喝了。”艾姨过来把他没倒完的啤酒拿开，“应酬喝酒是没办法，在家喝什么，要是有什么事需要用车，我又不会开，只有你自己开。”

　　艾姨外表微胖，看着很有福气，性子不算软，对人其实很好。

　　黎温笑笑，把剩的两粒冰块倒水池里：“艾姨说得有道理，不喝了，留着去外头喝。”

　　艾姨很快把菜端上来，对黎温说：“黎先生，厉先生让我转告你，后天是回门的日子，他想问你是一起回去，还是分开回，到点在门口碰头。”

　　黎温想了想，“分开回吧。”
　　大家都有导航，又不是找不到路，凑一起干什么。

　　吃完饭，黎温在半开放书房转了转，上面全是些精装书，一看就知道是纯装饰用的，完全没显示出主人家的性格喜好。

　　艾姨洗完碗走过来，用手擦了擦围裙，好像要说些什么，脸上有些不忍心，“黎先生。”
　　“厉先生说，他的东西都清空了，这里任何房间你都可以用，要改装修布局也可以。”

　　艾姨以为这位刚结婚的黎先生听见这样的话会难受，没先到黎温表情很是云淡风轻。
　　像提前知道了一样，他无所谓地点点头。

　　这间像样板房一样的房子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他之后会想办法离婚，和别人绑在一条船上不是他想要的。

　　黎温从小书房走出来，看了眼对面的墙，走到冰箱旁边取下墙上的挂画。
　　画上是一个印第安射手站在荒草地上拉弓的图像，画框背后还刻了画的名字。
　　‘印制品《苍》’

　　黎温把画扛上楼。
　　“把这个换到我房间去就行，其他什么都不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