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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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搓了搓手，看着青谐微笑的面容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个孩子虽然从小跟着村长长大，但是开朗性格底下暗藏着汹涌浪潮，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狼崽子表里不一，要是惹了他都得完蛋，所以总是避着他。
可好巧不巧，李叔偏偏给他撞见了。
作为村长在一年前捡来的唯一小孩，大部分村民都以为这个孩子会恃宠而骄，结果养出了个睚眦必报的性格，还偏偏脸长得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任谁看了都会说……
——多么漂亮一小姑娘。
青谐，一个八岁小男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人认成姑娘了，为此村长很是苦恼。
但今年，村长死了。
李叔接手了这个小漂亮废物，目前两人正在为青谐到底要不要去孤儿院而争吵。
“我，绝对不会去孤儿院的。”
青谐一收笑容，冷淡出声。
“村长收养我一年，我已经很感激了，没必要再送我进那个孤儿院，我自己一个人能活下去。”
李叔一脸无奈，苦口婆心地劝说青谐：“你看看你，虽然你够聪明，我相信你不会被欺负，但是你在这村子里连个朋友都没有，我还是担心你啊!”
面前的小鬼晃荡着腿，显然没听进去，望着门外击打在地面上的雨水出神。
“也不知道从哪学会的不理人……”李叔嘀嘀咕咕，“咱们村子有这种白眼狼小屁孩教坏他吗……”
“什么?”青谐回过头，不再去看门外，假笑着问道。
“没事没事。”李叔赶忙住口，从身后拖出来自己女儿挡枪，“安安出来，跟弟弟打个招呼。”
一个小姑娘从爸爸身后探头，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哥哥好……”
青谐不为所动，对于这种小妹妹他向来是护着，但是根本不在意。
“多大了小妹妹?”
“今年……是指2003年吗?”
李安安眨巴着眼睛，眼神中却干净到无机质，空洞至极。
“我叫李安安，2003年5岁，你可以叫我安安。”
话毕，李安安便不再多言，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躲到院子里去了。
李叔叹了口气，对青谐无奈道:“都这么大了，记性不太好，青谐你别在意。”
“没事啦，小孩子嘛。”青谐笑眯眯道，“这都三月份了，她穿个这么大的裙子，还抱着个日记本，不冷吗?”
李叔似乎是顿了顿，随即苦笑起来:“毕竟今年才五岁啊……”
青谐敏锐地感觉到李叔好像隐瞒了什么，目光疑惑地望着对面的中年男子，村长去世让他一夜白了头，看起来沧桑而又孤苦无依。
雨声仍旧响着，二里口一年一度的大雨在这时小了很多，村民们却丝毫不觉奇怪，欢乐地庆祝起了雨停。
青谐在二里口呆了一年多，他父母离婚，都不要他了，一路走来颠沛流离，终于到达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村庄，他倒在村口时正在下雨，青谐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雨，明明周边万里无云，一踏进二里口村就乌云密布，仿佛这里是什么天外之地，世外桃源似的，可再次醒来，青谐便明白了这里绝对不是什么神眷顾的地方——
二里口分明是，被神明遗忘之地。
一年一度的暴雨从八月份一直下到十二月，只要一过三十一号零点准时停止，其他时间绝对不会下，因此村民们根本不用担心天气原因，只需要在八月前收拾好作物，便能安安心心地度过这一整个冬季。
就连只在二里口呆了一年的青谐都知道了这件事，
可第二年，一切都变了。
村口梧桐树下的“雨季来临书”陈旧发黄，被不知名的人撕去，留下一小段没有粘性的胶带粘在树上。
雨季提前来临，三月份地面潮湿，村民却毫不觉奇，照常收衣，上学，冒雨插秧耕地。
他曾经问过其他人为什么今年的雨季改变了，可所有人都疑惑着回答他——
“你记错了吧?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雨季阴暗潮湿，朋友永不再来。
是的，青谐其实是有一个朋友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甚至任何人都看不见他。
如同一个鬼魂一般，游荡在他的身边，只要下雨，他就会出现。
青谐叫他哥，因为在村长忙于事务的这一年，是他照顾他的日常生活。
好像只有村长和自己能看见他。
“你在干什么?”
七岁的青谐盘腿坐在沙发上，困倦地望着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的鬼魂少年。
那人背对他，身形是半透明的，勾着一双棉拖鞋安安静静地擦洗碗筷。
“洗碗。”
青谐不满足于少年简短的回答，哼唧着阖眼:“我想吃橘子。”
“嗯。”少年终于放下手中瓷白色的陶瓷碗，碗缘碰到铁做的洗手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后他转过了身——
“还在下雨，等雨停了就给你买。”
记忆中的少年面容青涩，看样子不比他大多少，身上很朴素地套着一件白色衬衣，围着已经发黄的围裙，就那样很平淡地望着青谐，温和回他一句话，就像……
就像哥哥一样。
于是他叫他。
“哥。”
那个雨中的下午，天色阴沉，窗外的树叶撑满了窗，叶子已经绿的发亮，被雨一打就能发出铺天盖地的沙沙响声，就算透过厚重的窗户也很明显，雨水那种充满潮湿的泥土味充斥了他的生命。
少年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捧起了碗，就那样逆着阴暗的光站着。
“嗯。”
那是一个，幽暗的八月末。
“要是我进了孤儿院，那我不就是最后一个入园的孩子了吗?”青谐默默道。
“但你必须要去的。”李叔很罕见地态度强硬了起来，认真道，“我知道你能自力更生，但是如今河水干涸了，你绝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河水?”青谐敏锐地抓住重点，“什么时候干涸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
李叔望着面前的孩子，半晌后终于开口。
“安安，其实今年十五岁了，她本该叫你弟弟的。”
青谐点头，表示自己能接受，虽说这不太符合一个八岁男孩的智商。
“去年她其实第一个取的，是孤儿院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的名字，他叫池橦。”
李叔吸了口烟，吐出一段灰白色的烟雾。
“算起来，应该比你大两岁吧，但我从来都没见过他，要不是前几天我给她看你的照片，她脱口而出池橦这个名字，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青谐一愣。
池橦，池橦是谁?
这个名字在记忆暗处挣扎着，仿佛在提示着他什么，随后，那句话破土而出——
“村里人的记忆，正在一个个被篡改，亦或清除。”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雨季的奇怪现象，遗忘的记忆，村民们对于改变的漠然态度都有了解释。
那……那他呢?
他又是什么人?
青谐整个人都呆住了，恨不得立刻跑去村长家，抓住少年再问一遍——
哥，你是谁?
可少年已然离去，永不归来。
李叔还在自顾自地讲下去。
“先是离村口最近的王婆婆家的猫不认得她了，然后是她本人，接下来一整个村子都沦陷了，去年夏天明明是陈叔和我一起犁地，今年再问就是王叔，雨天在学校门口摔倒的分明是小程，今年就是轩轩了。”
“那些我记忆中的人，都在一个个发生改变。”
“本应活着的人死在了记忆深处，存留的人们避之若鹜。没有人记得了。”
“我认为安安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她在日记本里一直强调自己是李安安，多少年时多少岁，可最后还是忘了。”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第二天醒来就丢了十年的记忆，成了个五岁的孩子，所有人都结束了，连村长都去世了。”
“接下来，就是我了，目前为止只有孤儿院的孩子们没有受到影响，可那些孩子们死的死，散的散，孤儿院也快要倒闭了。”
“我不希望你忘记，青谐。”
“李叔。”
青谐猛然打断了他的话，忽然笑了起来。
纷乱的记忆交织，在脑海中编出一张巨大的网。
“我想吃橘子。”
声音在雨中响起，与七个月后的他，五个月前的他渐渐重叠。
“哥，我想吃橘子。”
第二天早上，青谐来到了孤儿院门口办理入园，他终究还是答应了李叔的请求，成了孤儿院最后一个入园的孩子。
李叔牵着李安安的手，站在青谐面前，笑着对他说——
“你好啊小朋友，今天是你入园日哦，安安之前给你取过名字啦，以后你就要用这个名字了哦。”
“池橦小朋友，生日快乐！”
青谐面无表情地点头，对两个人挥手再见，然后只剩了个毫无留念的背影。
从今以后，他就要背负着两个人的名字，走在这条泛着水腥味的青石板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