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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夏天结束了 ...

  •   (七)

      一股巨大的恨意穿过柳雯雯的手心,到达心脏,她窥见了陆智心里的阴影,连覆盖其上的记忆都变得扭曲,出现一层又一层的褶皱,如同落入湖泊的月色一般。

      “这样吧……既然你都叫我巫女姐姐了,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的?”

      他想了想,指着远处山的黑影,怯怯地说:“我想去那看萤火虫。”

      柳雯雯二话不说答应了,就好像她早已洞察到了他的想法一样。

      “姐姐就送到门口,不进去了!”

      陆智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刚要进门时又回过头,“明天我叫上江风和苏哲明一起。”

      屋内此时传来训斥声,陆智急忙进去了,柳雯雯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玻璃窗内里映着的小小身影,然后离开了。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晚上别总瞎跑,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陆智嗅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酒味,立马回自己房间踹上了门,“我的事不要你管!!”

      陆军一个酒瓶砸了过去,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他开始歇斯底里起来,“狗娘养的混小子……”

      陆智知道他又喝醉了,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

      在谩骂声中,他沉沉地睡去了,醒过来还是半夜,夜寂静得让他害怕,可是他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来,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干涸了。

      “妈妈……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望着窗外的夜,是如此的黑暗,就好像他的心寻不见一点光亮,他反复告诉自己,“能找见的……能找见的。”

      日头落了,又是新的一天,陆智头脑还是昏昏沉沉,他想起今天约好了去看萤火虫,于是火急火燎地推搡着江风和苏哲明来到了山脚下。

      “陆智,我都已经好多年没见着萤火虫了,相信我这山上肯定什么也没有,我们还是回去睡觉吧!”

      说完苏哲明打了个哈欠,睁着朦胧的睡眼,江风倒是在一旁自顾自地哼着曲子。

      苏哲明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江风,“你怎么不说话?真陪他们疯啊!”

      江风伸了个懒腰,靠着身后的电线杆子悠哉悠哉地说:“有什么不好的?说不定还能碰上外星人呢!”

      苏哲明这下彻底无语了,愤愤地骂了句“傻子!”,就气吭吭地回去了。

      苏哲明一走柳雯雯就来了,上山的路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什么带刺的藤蔓。

      江风正感慨运气很好时,无意间用手电筒照见了她小腿一喇喇鲜红的划伤,“姐姐,你腿上的伤不会是找路弄的吧?”

      柳雯雯摆摆手,镇定地说:“找个路我还会划成这样,我这伤口是前几天让邻居家的狸花猫给挠的。”

      陆智不识趣地插了一嘴,“我怎么记得那猫挺温顺的……”

      他说着柳雯雯在一处小土丘面前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就拉起了自己和江风的手。

      山间的风是透着凉,但眼前迸现的光点却让陆智感到了母亲怀抱般的温暖,他眼角开始湿润。

      江风伸出另一只手抓,却怎么也抓不到,但他还是兴奋极了,“陆智!真的有萤火虫诶,我们以前明明找了那么多次一只都没有!”

      “我说了,妈妈没有骗我……她没有骗我……”

      在旷远的山丘上,陆智哽咽的声音传到了天上,夜空中有一颗早已黯淡的星辰突然闪得极其耀眼,像是在回应他的声音。

      柳雯雯叹了口气,心疼似地摸了摸陆智的头,脑海里闪过他的回忆。

      “你们这些坏人!快放开我妈妈!”

      还是四岁的陆智就使出了惊人的力气死咬着一个村民的手不放。“哎哟喂!你这小兔崽子力气还挺大!长大了指不定又是一个酗酒打死人的祸害!”这个被咬的村民骂得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死了的人也给骂活了,“你们几个愣着干嘛啊,帮忙啊!”

      终于还是不敌那些个人,陆智被硬生生拽到了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妈妈架走,他大哭,“妈妈,说好了要陪我一起去山上看萤火虫的,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柳雯雯眼看着有越来越多的光点聚来,在土丘上方形成了一个抱着婴儿的人形,喃喃道:“没想到你妈妈一直在这里等你。”

      接着那些光点又聚拢形成了五百灵钱,飘到了柳雯雯手心里,她感到一阵温暖,“谢谢您,陆妈妈。”

      她把手里的灵钱攥得更紧了,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钱上吸附的灵力非要已故之人的思念才能形成。

      (八)

      汇聚了一千灵钱的灵力后,何献已经开始能动了,只是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柳雯雯看着他会笑的脸,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天回来以后柳雯雯的身体就日渐一日地冰凉,有时候站在烈日底下都会觉得发冷,她甚至已经顾不得别人的目光,穿上了冬天的棉衣,如果不是她头发梳理得还算整洁,恐怕在旁人看来她与疯子无异吧。

      她时常在何献的床前一坐就是一下午,会担心如果自己走了以后,何献没人照顾怎么办,但每当何献给自己递来热水的时候,又会觉得自己的担忧多余了。

      “我猜你以前就不爱说话,现在不记得我了就更不爱说话了……不记得我也好,省得日后想起心里边难受。”

      何献听了用手比划着什么,柳雯雯只是笑,单单是轻轻的也会觉得喘不过气。

      “咳咳……行了,我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

      江风时不时地会来店里看看她,但是并不知道她的情况,只感到她日更一日地冷漠了。

      “姐姐……你陪我说说话吧!”

      招架不住江风接二连三的拉扯,柳雯雯松了口气,“好了,你想跟我说些什么?”

      “喏!我攒了快两个月!”

      柳雯雯看到皱巴巴的五百元心里一颤,然后背过身不再看江风。

      江风有些着急了,“姐姐,你别生气,我不要你的时间了还不行吗?”

      柳雯雯回过头,然后握住他的手,又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了,轻声说:“姐姐答应你的,不能不做数,今天你想做什么姐姐都陪你。”

      江风羞涩地伸出手,柳雯雯并不理解,“我让你拉着我的手。”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这是个秘密,不许睁开眼睛哦。”

      柳雯雯拉着江风的手,直到她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湿湿咸咸的,江风终于不再向前走了。

      她睁开眼,明明激动得快要流泪,可话到嘴边却变得十分冷淡。

      “我不该看到海的。”

      “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提过的十七年蝉吗?”

      江风点点头,“我查过书,为什么它们要在地底待十七年才出来呢?”

      柳雯雯的眼睛忽闪忽闪地,“为了活过一个夏天。”

      一阵凉风吹来,江风瑟缩起脖子,使劲搓着手掌,“那秋天到了,它们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原来已经到八月末了……”

      风刮在柳雯雯脸上,毫不留情地卷走了她的温度。

      “姐姐……你很冷吧?”

      柳雯雯摇了摇头,“我不冷,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江风沮丧地把手揣进了兜里,“等我下”然后在沙滩上放了一个烟花爆竹。

      柳雯雯远远看过去,就像有两束烟花在海面上盛放。

      “海和烟花真的很美,我很喜欢。”

      她眼眸里有波光流转,在轻轻地呢喃。

      (九)

      苏哲明是三个当中唯一知道她特殊能力的人,看到柳雯雯整日卧病在床,他的心一跳一跳地,他懊悔自己的胆怯,让柳雯雯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

      “你到底怎么了?”

      柳雯雯微笑地起身,“小明同学还是来问我了。”

      “小雯姐你别动。”苏哲明替她摆好枕头,“生病了就好好躺着。”

      “本来想着你不问,我就把秘密一起带进地下……咳咳!”柳雯雯捂着嘴,努力不让咳嗽声发出来。

      苏哲明知道她不愿让自己担心,可是他真的很想帮她分担,哪怕就一点,“小雯姐你说吧,我想听。”

      “我是一个孤儿,还四岁的时候就被父母遗弃了,印象里他们是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妻。那天我攥着他们留给我的五张毛爷爷,在孤儿院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瞧见苏哲明十分同情地看着自己,她释然道:“我并不怪他们,我从出生起就能够看见人体的灵力,从而知晓每个人寿命的长短。那天,我见他们躯体里的光已经十分的微弱了,知道他们活不长了,所以才伤心大哭。”

      她眼神飘忽起来,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

      “我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反反复复地梦见自己死在了十七岁,之后每一次梦醒我都发现自己身上的灵力不可逆地丧失了。这大概是遗传,我倒没有什么负担,毕竟无牵无挂的,直到后来我认识了何献,你应该有印象的,就是之前花店的店长。”

      苏哲明点点头,“我有进去看过,是个不爱说话的大哥哥。”

      “是他领养了我,每个双休日都会来医院陪我说说话,给我形容窗外的世界,我也渐渐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苏哲明脑海里闪过何献的样貌,“可是大哥哥那时候应该才二十几,怎么会想要领养孩子呢?”

      柳雯雯的笑意刚上眉梢就消失了,“那时候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说看到我就像看到了他自己。”她停顿一下又说:“可我和他的个性并不相像。”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他陪伴了我七年,我很感激他,甚至是爱慕,但我知道命运是无法违背的,所以我不敢流露出哪怕一丝多余的感情。三个月前我已经到了只有靠呼吸机才能维持生命的程度,他已经顾不上打理花店,日日都来看我。我心里清楚他很舍不得我,可我只能看着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连安慰他的勇气也没了。”

      说到这里,柳雯雯眼里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自责和悲伤。

      “直到有一天日记本丢了,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一次,以为又是清洁阿姨当废物处理了就没在意,毕竟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之后阿献就不常来了,我每天每天地站在窗台发呆,我知道他害怕面对我了,虽然有点难过,但是我想这样至少他不会那么痛苦。再后来,就是他冲进病房紧紧地抱住我,欣喜若狂地说我终于可以出院了。我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我心想他是难过得开始逃避现实了,但我实在想多看几眼外边的世界,就任由他去了。”

      柳雯雯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边咳边掉眼泪,“我不该由他的,我也不该写日记的。”

      苏哲明手忙脚乱地替她找来了纸,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慢慢抬起头,神情恢复了镇静,“原来阿献拥有与我极为相似的能力,所以我的体质才能吸引到他。他虽说不能观察到人体内的灵力,却能够控制活物的灵力,他拿走了我的日记本,知道了我多病的根源。出院以后,我以为他终于做好准备接受我的离去了,因为他在花房里种满了虞美人,花语既有守候也含离别之意。可是那天我半夜惊醒,空气中充满了极其浓郁的花香,我的体内也多出了一股汹涌的灵力。我喜不自胜地冲进阿献的房间,却看到满屋子的虞美人枯萎了,而阿献失去了所有的灵力,陷入无尽的沉睡。”

      她眼眶里不知不觉又蓄满了泪水,“我明明说过了这是命运,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固执……”

      苏哲明听着有点糊里糊涂,“小雯姐,那大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柳雯雯擦掉了眼泪,沉声道:“多亏了你们,他已经快好了。”

      “我们?”苏哲明更糊涂了。

      “人的思念是带有灵力的,而我的能力则是通过离析时间的记忆从而汇聚已逝之人的思念。因为小霞和陆妈妈对你和陆智的思念,我已经聚齐三分之二的灵力传进阿献的身体里了,现在他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说完柳雯雯攥紧了被褥,指尖泛白,“我倒希望这最后三分之一永远不要恢复,他如果不记得我,便再也不用活在失去的痛苦中吧。”

      苏哲明垂下了头,双手握成拳抵在膝盖上,“不是这样的,就算他的大脑不记得你了,但是他心的记忆一定不会消失的。”

      柳雯雯瞥了一眼苏哲明身后,嘴角略微勾起,“我已经很满足了。”

      江风一言不发地绕过苏哲明,走到她面前摊开手掌,“姐姐,这是我刚在地上发现的,它快死了。”

      柳雯雯伸出冰凉得快要感觉不到一丝温热的手,摸了摸江风的头,“找个树底埋了吧,等下一个十七年它还会再破土而出。”接着她面带笑意地说:“夏天就要结束了,插曲也放了最后一个旋律,小弟弟你还觉得时间无聊吗?”

      江风的眼角渗出泪水,倔强地点着头,“海边烧烤、棒球赛你明明都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夏天你真的真的就满足了吗?”

      柳雯雯又露出那天认真的神情,“可我已经看过烟花了,大海很美,无聊的事情也很快乐……”说着说着柳雯雯的心变得越来越柔软,“可是……为什么……我还想多看世界几眼?果然……我不该创造这么多回忆吧……”

      柳雯雯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最后一点温度也在退去。

      陆智低着头在一旁不断地用手擦拭眼泪,嘴里在喃喃:“不能哭……不能哭,哭了巫女姐姐就真的要离开了。”

      窗外雷电交加,雨声呜呜地也像是在掉眼泪,却使柳雯雯感到安心。困意袭来,她的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掉,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望向苏哲明,“小明同学……谢谢你。”

      说完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夏天的梦,长过所有的十七年。

      八月底,十七年蝉全都落了地,它们带着柳雯雯的思慕填补了何献缺失的灵力。

      何献已经会像正常人一样哭和笑了,只是当他站在墓前,却遗忘了墓碑上面带忧愁的女孩。

      一阵风吹来,墓前的虞美人艳丽得仿佛还在生长。他透过凌乱的发丝,仿佛见相片里的人笑得烂漫夺目,只一瞬间他感到心如刀割。

      墓碑的背面留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听说是三个小孩刻下的。

      ——别了,夏天。

      “你们说小雯姐会看到吗?”

      “会的,而且她还会笑着点点头说,‘原来夏天已经结束了’。”

      “是啊,夏天结束了。”

      何献转过身,一个少女的倩影飘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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