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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康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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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顺二十八年,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北蓟城的桃花开得最好,灼灼似火。
日头将将要下山,再过半个时辰,城门便要落钥。一女子骑着快马从城外奔来,飒飒马蹄震得城门口落英缤纷。
只见这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修长匀称,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凤眼修眉,琼鼻朱唇,一头乌发用红绫高高竖起,上身穿着杏黄的窄袖衫子,边沿掐着豆绿织银的云纹,腕上着一双乌金的护腕,腰间敛着一柄月银的软剑,佩着一枚兰花玉佩,下身穿着一袭海棠红金银丝绣百鸟裙,脚踩一双黑色长靴,外罩一件朱雀金的披风,跨在那玄黑踏雪正在疾驰的马上,真如火凤一般,把满城桃花都比了下去,真是明艳光华,世间绝美,叫人莫敢逼视。
北蓟城对城内策马之事管控并不严格,因着往来江湖人士总离不开马,踏马行歌亦是人间一浪漫事,只要求不可乱市纵马,害人财物,伤人性命。这多年来,北蓟城鲜少出现伤在马蹄下的行人。
现下日落了,走在路上的人自然不如白日里那么多,三三两两分散着走在道路的两旁。武止戈骑着马,快速且小心地从道路中央驰过。
自打出了北凉城,为了最快到达北蓟城,武止戈没有选择绕道诸多小县城的大路,而是翻山越岭,骑着爱马走了小路。因而她这三日三夜均在荒郊野岭度过,困了便睡在树梢,渴了便饮溪水,饿了便吃山里的野果野蘑、野鸡野兔。
途中一日,她在山中救了一位采药摔倒的老妇人,把那老妇人送至家中后,武止戈被那感激异常的一家人留了饭,饭菜虽然质朴,只一道芥菜腊肉饭和一碗溪鱼豆腐汤,但已是这户人家拿来待客的最诚心意,亦是武止戈出城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餐,于是自然笑领。
武止戈行野时对吃住并无要求,但这日赶在城门落钥前进了城,那也没有苛待自己的道理,只想找城内最好的酒楼和最好的客栈,好好吃上一回,睡上一夜。
一面心中思量着待会儿吃点什么春季时令的菜色,武止戈一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幼时在谷中时,金蚕婆婆曾对她说过,习武者先专注,而后可一心多用,可一心多用者不一定是武学奇才,但武学奇才必得是可一心多用者。武止戈一贯重视谷中诸人的话,时时不忘,生有天赋异禀,又兼勤学苦练,到如今,内力深厚已至圆融,外家功夫亦是样样出类拔萃举世无双,叫人无以望其项背。
忽的,不远处传来几声怒骂和惊叫,武止戈放眼望去,只见一身着青黑色劲袍的男子正骑着一匹白马冲来。
那男子的发冠已经被颠簸得散乱,一张脸涨的赤红,本是一手持缰绳,一手握马鞭,现下控制不住马儿了,方用两只手狠狠拉着缰绳,眼瞅着是勒不住马,马上便要与武止戈撞上,唯恐两匹好马硬碰硬把自己伤着了,男子将缰绳往左面死命一拉,将马头转至右侧,破口大骂道:“臭婆子,死开!”,也不管行人来不来得及避让,便要冲撞上那安安分分走在路旁的母女二人。
那母女二人中的小女孩想要扑开她娘亲,却反被娘亲护在怀里,压在身下,生死关头,人吓得哑了声,只留下颤抖的本能。马蹄就像那市口的铡刀般,午时后不久便要落下。
然而马蹄一直没有落下来。
武止戈一手撑着马颈,一手解开了绑着头发的红绫,霎时一头乌发便如瀑一样散开,并不显得娇媚,反衬得武止戈多出一股狂放之气。将红绫抓在掌心中,武止戈从马背上飞起,用红绫把那男子双手一卷,轻易把他整个人从马上拽了下来,扔在一旁地上。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寻常人尚未从男子已被从马上抛下来的事中回过神来,武止戈已经稳稳落在白马身上,勒住了缰绳,拉住了马。
“阿娘,看!”小女孩从娘亲肩头那探出脸儿来,“那凶马被一个姐姐制住了。”
女子这才活过来似的,长吁出一口气,抱着怀中的女孩儿转过身来想要谢谢这救命恩人,大悲大喜之下额间已布满汗滴却不自知。
“多谢这位女侠救命之恩。”女子边仰头向轻抚着马鬃的武止戈道谢,边把身旁的女儿往前推了一推,叫她也和武止戈道个谢。
“无妨。”武止戈从马上跳下来,看向二人,“没有受伤就最好。”
“这马的品种名为‘白燕’,本性很是温柔。”武止戈回过头去轻轻摸了摸白马的头,白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明亮的眼睛扑闪着看着武止戈,发出亲昵的嘶鸣,“定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这才发了狂。”
“你是何人?!”那被丢下马的男子终于回过神来,指着武止戈怒道,“你这小小女子,也敢多管闲事!”
“你这小小男子,不仅驭马不行,眼睛也是瞎的。”武止戈转过身,面上不复温和之意,冷笑一声,“刚才若不是我多管闲事,你岂不踩杀了这对母女。”
“那又如何。”男子想到出了大丑,又见武止戈俯视着自己,心内更是恨恨,强撑着想站起来,一个哆嗦反又坠了回去,尾椎骨较之方才更是疼痛了几分,只好坐在地上,犟着脖子仰头看向武止戈,“不过是几十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罢了。”
“我原以为你只是蠢笨,才连这最是温驯的白燕都无法驯服。”武止戈扫一眼男子手上带刺的铁鞭,心下了然这马为何会发狂,“现下看来,你却是个黑心的东西。”
“我既买了这马,我想怎么对它都凭我的乐意。”男子嗤笑。
武止戈也不再多言,将内力灌入红绫中,软绵绵的红绫霎时变得坚硬如金石。武止戈左臂一振,那红绫便直直拍飞出去,微微一摆手,红绫甚是灵活地抽打在男子的右脸上,将其抽得口吐鲜血,面目肿胀。
“看你打扮,也算是个江湖人。江湖事江湖毕,你刚差点冲撞伤了我,我便是不杀你,断你一手一腿却是有理的。”武止戈收回红绫,冷声道。
“你,你可知道我是谁!”那男子自知任是一百个一千个自己也敌不过武止戈,又见武止戈眉眼冷得冰雪一般,心知她心里已经起了杀意,不由十分惊恐,报上自家门户来,“我乃鸿济帮三舵主小舅子的亲侄子林焰。你敢伤我,必让你走不出这北蓟城。”
“不知道,没听过。”武止戈摇摇头,这副诚实的样子差点没把林焰气得又呕出一口血。十八岁生辰前,武止戈常年生活在谷中,甫一孤身出谷涉足江湖寻找母亲,遇到的也多是好人,还是头回见到林焰这般恶毒愚蠢之人,也不曾听闻过许多江湖门派,“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被我打断手脚扔在路边;第二,你好生向这对母女道歉,并赔偿她们十两银子,然后给这马换个主人,你若性子不改,迟早会被马摔断了脖子,这马是一匹好马,我不想让它背负上弑主的名声,最后,你滚出北蓟城,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让我给她们道歉,我倒不如去死。”
“我成全你。”
红绫裹挟着汹涌的内力打在林焰的右臂上,只听得轻轻一声“咔嚓”脆响,林焰便抱着右臂鬼哭狼嚎起来,武止戈正待要把林焰的右腿也打断,就见林焰就差满地打滚,已经嘟嘟囔囔地求饶起来,也不再嘴硬,同意了武止戈的第二个选择。
“何苦来哉。”武止戈奇道。
“对,对不起,我差点害死你们,还没有悔改之心。”林焰生恐迟了一步动作,道歉话语说得敷衍,便会被打断腿,因而强撑了一口气挪到那对母女和武止戈面前,痛得佝偻着身子,又用没断的那只左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递给女子。
“收下吧。”武止戈轻轻颔首,那女子这才放心地将银子收了来。
“大姐姐。”女孩儿看着也就五六岁模样,身量还没到武止戈的腰际,脑袋上盘着一对圆圆的发髻,插了两朵小花,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手里还紧握着一根冰糖葫芦,看着林焰,有些害怕地躲在武止戈身后,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抓住武止戈的衣裳,“我可以不原谅他吗?”
“当然可以。”武止戈半跪下身,怜惜地摸了摸这受了惊的小女孩。她记得幼时她和婆婆奶奶姨娘姐姐们说话时,她们也总是这样平视着她,摸摸她的头发和脸蛋,拍拍她的肩膀,眼里满是温柔。
“可是,我阿娘说,当别人对你道歉的时候,要说‘没关系’,这样才是有礼和大度的表现。”
“你娘亲把你教得很好。但是,错事会有大小之分。譬如,若是有人因为不小心弄丢了你的糖葫芦而向你道歉,你当然可以马上原谅;如今日这般差点丢了命的,你可以选择永远不原谅他。争取你们的原谅是他应当且必须做的,这世间绝没有空口一句歉语就能强迫受了伤害的人原谅施加伤害的人的道理。”武止戈见女孩儿灵动聪慧,并不把她当寻常小孩糊弄过去,耐心解释道,“有时,不那么有礼和大度也是好的,只要不伤害他人,按你心中所想,做你自己就好。”
“真的吗!”女孩儿有些兴奋起来,脸上腼腆的笑容也变得愈加灿烂,“大姐姐,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这么厉害吗?”
闻言,武止戈为女孩儿摸了摸骨,直言道:“你天资中等,倘若认真刻苦,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三四流的高手,若是有了奇遇,二流的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观你家中应是和睦的,倘若你有心习武,可同你父母说,把你送去四千里外的北凉城,那里有个雪魄宫,正适合你这样的根骨。对了,你叫什么?”
“好的,我记下了。”小女孩认真点了点头,“大姐姐,我的名字是崔婵嫣,你一定要记住我哦。”
武止戈站起身来,仍是牵着女孩儿肉乎乎的小手,见林焰仍站在一旁哆哆嗦嗦的,因着旁边行人路过时指指点点,把头又更深地埋了下去,那匹白燕马还站在原地,尾巴轻轻地晃着。
“你怎么还在此处?还没给马儿挑到一个好主人吗?”武止戈疑惑道,手中的红绫蠢蠢欲动。
“我,我,这匹马本也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送我的,我什么都不懂。”林焰犹疑地抬起头,见武止戈面无表情直直地盯着自己,吓得猛垂下头去,不敢回视,“女,女侠,您帮我卖了就好,这银钱我也不要了,也不碍您的眼,这就滚,滚出北蓟城。”、
“去。”武止戈用红绫重新把头发绑上,便也不再理会满心报复踉踉跄跄跑走的林焰。
“女侠,多谢您为我们讨回公道。”女子捧着银锭,面上有些羞赧,“本以为只是被您救了一命,现下又多了这一锭银子,家里又有一年不用愁了。”
“不必客气,我也有问题想问上一问。敢问这城里最好的酒楼是哪一家?最好的客栈又是哪一家?城里的马行在哪里?济善堂又在哪里?”武止戈想着先替白马找一户好主人,收来的银钱全数捐给济善堂,然后便可去祭自己的五脏庙,好好睡上一觉了。
“您是想把这马儿卖了吧。马行也不远,只前面五里路,看到一个点心铺子右转,再行八里就是了,好找得很。只是现下马行已经关门了,要到明日卯时三刻才开门呢,您可千万别跑空了。”女子笑道,“城里最好的酒楼和客栈是开在一处的,听说老板是同一个人,酒楼名叫‘饕餮享’,客栈名叫‘八方客’,您就一直直走,走到最热闹的地方,自然就能看见那显眼的牌子。只是这济善堂在何处,恕我还真不知晓,不过饕餮享里的小二都是再机灵不过的,他们必然知道,若是不知道,也会帮您打听到的,您就安心吃饭就是了。对了...”
“何事?”武止戈问道。
“没什么。”女子似是在心里做了好一番斗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请您千万注意安全。”
“好,谢谢。”武止戈记下名字和路,只觉得饕餮享与八方客这名字甚是耳熟,似乎在北凉城的时候便已听闻过。告别这对母女,武止戈骑着一匹马,带着一匹马,径直向饕餮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