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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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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你可想好了?”
莲花楼内,笛飞声皱眉看着坐在床榻边的人,又问了一遍。
“我心意已决,阿飞你无需再劝。”
方多病手里拿着纱布,不厌其烦地为那卧床之人擦冷汗。此人正是李莲花,自那日昏倒后,他再没有醒来。方多病探过了他的脉搏,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再看他的脸色,面白如纸,冷汗涔涔,那模样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他此刻无知无觉地躺着,让身边的少年不禁红了眼眶。
“我竟不知道他病得如此之重。”方多病哽咽道。
“他有意瞒你,你又怎会知晓?这天底下的感情,世人多为其纷扰,然对我而言,这些只是无用之物。”
“是是是,你心中唯有武学胜负,别人的感情都是狗屁!”方多病没好气地说,“那东西拿来吧。”
笛飞声遂将一个木匣子抛到方多病怀里。推开盖子,里面躺的正是这世上至阴至毒的草木,忘川花。
前些日子药魔终于寻到了它,快马加鞭送到尊上手里后,不料方多病却意外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时候李莲花刚陷入昏迷,他都快急疯了,没想到竟然发现了关于李相夷的惊天秘闻。他拼命想拦下那株会害人性命的毒草,可那武痴的功力略胜一筹,还说一定要让李莲花服下它,好让他与自己再战一场。
方多病当下急中生智,高声喊道:“大魔头,何不让我来服下!你说吃了忘川花就能平白涨数十年功力,我体内且有苏州快,不对,扬州慢,那这样我就能彻底救他了!”
笛飞声冷笑道:“我又不在乎他能活多久,只要撑到和我比试完就行。何必那么麻烦,我直接强迫他咽下便是。”
“你确定吗?”方多病睁圆了眼睛,认真道,“你想要的是一个恢复武功的李相夷,如果他服下忘川花后还是赢了你,又当如何?”
笛飞声愣了一下。
“到时候他经脉尽断,五脏俱裂,爆体而亡,江湖上留下他的传说,你就是永远的天下第二了!因为彼时你连再次发起挑战的人都没有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方多病心里真佩服自己的能言巧辩。看见对方开始犹豫,他默默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如果你服下它,到时候经脉尽断,五脏俱裂,爆体而亡的就是你了,你可想好了?”
听闻此话,方多病由喜转悲,他苦笑道:“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他过的实在太苦,我不忍心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更何况,如果不是一路有他相护,我初入江湖时就已经送命了。这条命,我权当还给他。”
于是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方多病拾起那株毒草仔细端详,它的颜色梦幻绮丽,很是漂亮,可其毒性却也真毒,令人望而生畏。
喂到嘴边,方多病感觉身后那人还在盯着自己,于是心中一暖:“看不出来嘛阿飞,好歹我们也一起闯荡江湖这么久了,还是有点感情基础的。那什么,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
笛飞声赶紧打断他:”你可千万别多想,只是以防你临时反悔,我要盯着你吞下去。\"
“你——!”
方多病给他气死,一把将那破花塞进自己嘴里,随便嚼了嚼便咽了下去。
这忘川花果然稀奇,没过多久他便感觉自己体内开始发热,丹田处源源不断地产生真气,游走浸润到四肢百骸中,当真是功力大涨,五感聪灵。
这大概......就是武学之极的感觉吧?当年他师傅在那高处,是否就是因着这身功夫,产生了多少江湖瓜葛,爱恨情仇?
“专心!”有人在旁提醒道。
方多病不敢再怠慢,赶紧正坐好,运起扬州慢心法,将这股强大而充盈的真气逐渐转化为自己的内力,进而缓缓过渡到李莲花的体内,顺着他的经络打通任督二脉,循环了数个大小周天。
这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随着“噗呲”一声,李莲花吐出最后的瘀血,他体内的毒素终于清除干净了。方多病收回内力,累得一头栽倒在李莲花身上,手都没有力气抬起来。
“阿飞,你说他多久才会醒?”他有气无力地问。
“照他这个状态,至少三天以后。”
“哈,那还真是有点可惜,看来我是等不到他醒了。”
笛飞声侧过脸:“你要走?”
“不然呢?我可不敢继续留在他身边,会被骂死的。”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等我休息会儿就走,一会儿就好......”
说罢,他便合上了眼皮。
三天后,还是莲花楼。
仿佛经历了一场悠远绵长的梦境,李莲花渐渐清醒过来。最先回归身体的是听觉,那吹动草木的风声,碧空的鸟叫声,不远处流淌的溪水声,以及屋内那刻意隐藏的呼吸声,此刻都听得一清二楚。
“出来!”李莲花低喝道。
“看来你已经彻底恢复了。”笛飞声从暗处闪现出来,邪笑道,“现在你可以履约了。”
什么?原本昏沉的头脑变得无比清晰,李莲花心下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竟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如从前那般,已然无拖泥带水之感。他又试了试自己的内力,果然,他的武功已经全部回来了。
李莲花神色一暗,质问道:“是谁解了我的碧茶之毒?”
笛飞声没有吭声,只丢给他方多病的佩剑。
李莲花心里沉了下去,再稍作思考,顿时目眦欲裂:“你竟然!你竟然逼他服下忘川花!”
“哼,我用得着逼他吗?是他自愿的,再说这主意本就是他出的。”
笛飞声道出原委,李莲花听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五内如焚。那个天真烂漫,满腔热血的少年郎,却为了他这个早该消失的人选择断送自己,真的不值得,不值得啊!方小宝,你怎么就这么傻,这么不开窍呢!
“你哭了?”笛飞声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李莲花愣了愣,他摸摸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上面已满是泪痕。他胡乱擦了擦脸,强行按压住自己焦躁的内心,冷声道:“我要去找他。以他的个性,现在肯定怕我骂他,定是躲到哪里去了。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掘地三尺挖他出来!”
“你果然很在意这小子,”笛飞声把刀横在两人中间,“不过你还不能走,你我之间的决战还未完成。”
如果眼神能杀人,笛飞声恐怕已经被李莲花万剐千刀。
“我要先找到人。”
“不行,你得先和我比试。”
“我不会和你比试的。在找到他之前,我不会动丝毫内力,除非你一掌拍死我,一了百了。”
“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以李莲花强势的态度而结束。
“罢了,我也不差这点时间。”笛飞声收起刀,“跟我来,我知道他去哪了。”
一炷香后,两人来到某处悬崖边。
望着怪石嶙峋的峭壁,李莲花脸色一变,暗道糟糕,他别不是跳崖了吧?随后他仔细一想,应该还不至于此。方小宝虽然平日里行事有些鲁莽,可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心思远不及自己那般深沉。反观自己,现在倒是显得惊慌无措,方寸大乱了。
笛飞声挑挑眉:“下去看看?”
于是两人运着轻功飞檐走壁,很快来到断崖中间的一块突起处,这里竟然有个山洞。进去一看,方多病果真藏于此处。
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这小子虽说在这等死,可他把自家的米缸、腊肉等一系列粮食都搬来了,旁边还备有一些柴火。而在那山洞的深处,居然还有床繁纹褥子垫在石头上,那人就半卧在上面,眯着眼睛瞧他们。
“天哪,我都开始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老狐狸来了呢?”
“方小宝!”李莲花急得使出婆娑步飞奔而来。
“不是吧,幻听也有了,看来我真的是大限将至了啊。”
“你胡说什么呢!”李莲花小心地搂抱起精神萎靡的人儿,心如刀割。
方多病此时真真切切地窝在对方怀里,才发现他没有幻视幻听,李莲花真的来了。他顿时喜出望外,抓着对方胳膊道:“李莲花,你醒了啊!有没有事?身体恢复了吗?”
“没有恢复,我现在很疼。”
“啊?不是说可以痊愈吗?那个死阿飞竟然骗我!”方多病有些激动,“你哪里疼啊?我看看能不能帮你缓解下。”
“我的心,很疼。”
这傻孩子,明明已经精疲力竭,虚弱无比,可满心满眼还在念着自己。老天爷,你就是要这样来惩罚我吗?从前我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现如今我放下执念,只求珍重身边人,难道还要将他夺走,让我体会那切肤之痛吗!
方小宝瞧着他表情不对,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解释道:“你千万别生气哈,生气对身体不好。都是我的错,我自作主张要这么做的,只不过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毕竟师傅如果你挂了,我会难过很久很久的。”
李莲花紧紧拥着怀里因支撑不住而昏睡过去的少年,长久地凝视着。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可内里早已翻江倒海,令他痛不欲生。
“好了,人你已经找到了,现在是我们之间的事了。”笛飞声出声提醒道。
“还不行,得先治好他,我再和你比试。”
“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武德!”
“你才知道呀,我就是这样不讲武德的人。”李莲花没脸没皮道。
“这还是当初那个心雄胆大,出言如山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吗!”
“害,早就不是了。那个李相夷早在十年前就死了,现在这个是恬不知耻,废物一个的庸医李莲花。
笛飞声给他激得血气上涌,一把将刀抽出来:“不要得寸进尺!给我拔剑!”
“我就不!你干脆点,一刀砍死我吧!”李莲花把脖子伸长了,“哎呀只是可惜了,以后江湖上流传的是你天下第二的故事了。”
笛飞声简直要给这两人搞疯。他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此时了结李莲花血亏。他也不差这点时间了,不是吗?
于是他复又收起刀,冷哼一声:“忘川花的毒性天下无解,你要怎么治?”
李莲花用手指了指他,认真道:“你来治。”
“啊?我?”笛飞声懵了。
李莲花颔首:“你忘了药魔曾经说过,忘川花分阴阳两株,阳草至刚至阳,与你的武功同属一派,而阴草则刚好与之相反,乃世间最毒之草。”
“不错,我当初便是想着用这阴草来以毒攻毒,使你恢复功力。”
“那你可曾想过,这阴阳两草,本是同源,相生相克?”李莲花一字一句道。
“你的意思是?”
“以你刚猛强悍的内力来中和化解他体内的毒性,”李莲花顿了顿,“这也是助你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的秘诀。”
什么!难怪自己苦练这么久都无法突破,问题竟出在这忘川花的阴草上面吗!
“你怎么发现的?”笛飞声想不明白。
“我可是李莲花,多聪明的人啊,我你还不信啊?”李莲花眼睛滴溜溜直转,“你就说治不治吧。”
“......我治!”
李莲花满意地点点头,当下便扶着方多病坐稳,他和笛飞声二人一前一后,同时渡送内力到他的身体里。唯一不同的是,笛飞声是来解毒的,而李莲花则是从旁推波助澜,并为他的经脉保驾护航。
数日后,莲花楼。
方多病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翻坐了起来。他挠了挠自己的额头,似乎还未明白状况。
“醒了?你慢点,先起来喝口热水。”李莲花放下手里的书卷,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嘴边。
一杯下肚,方多病回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咦,真是奇怪,我怎么没死啊?”
“这说的什么话,你还盼着去死呐?”李莲花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我把你搬回莲花楼都快累死了。”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欸,我的身体怎么也不沉重了?”方多病活动了下自己的胳膊和腿,灵活如常。
“我是不是好了呀?”方多病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
李莲花看他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把数日前的事简要说给了他听。
“什么!那个大魔头竟然肯救人!不过他为了突破自己的武功,好像又有出手相救的理由了。”
“其实呀,忘川花的阴草能助他突破这件事,是我瞎猜的。”李莲花凑他耳边悄悄说道。
“什么!你竟然骗过了他?果然是条老狐狸!”
李莲花挽着他的腰,低低笑道:“我当时心里也没底,只想着用最后的方法一试,如果失败了,我都打算抱着你继续跳崖了。”
“李莲花,你可别再发疯了。”
“嗯?你叫我什么?”
“我该叫你什么?”某人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
“你个小狐狸,还跟我在这装傻充愣呢?”李莲花惩罚地咬了咬他的耳朵。
“哎哟我投降,你别咬了,好痒啊!”
方多病躲了躲,愣是没躲开,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害羞地喊道:“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