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新醪

4、相亲

　　昏暗的房间里，一点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轻飘飘地点亮卧室的白墙。窗外下着小雨，细碎的窸窣声堪比顶级的ASMR，陈向南窝在柔软蓬松的纯色被褥里，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手机上是来自寇谦亨和段心楷的几条消息。他昨晚给叶奈简单讲了讲他弟的事，好容易劝住了他别给自己瞎找男朋友，头昏脑涨洗个澡就直接睡了。

　　寇谦亨：没想到的兄弟，你演技真好。

　　寇谦亨：我一开始还慌呢，这么点酒怎么就让你醉成这样，吓死我了。

　　寇谦亨：后来看见你弟那反应才回过味来。诶兄弟不是我说你，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寇谦亨：唉算了算了，这会儿估计你睡得正香呢，明天再说。

　　段心楷：哥，你怎么样？头疼不疼？

　　陈向南忍不住笑了声，揉揉眼睛将消息回了。没成想他刚一发送，段心楷就跟正好抱着手机似的马上回了他：没事就好。醉酒伤身，哥以后尽量不要喝这么多酒啦。

　　还附上一张可怜小狗的表情包。

　　陈向南盯着那个“啦”字和小狗动图半天回不过神，手指在键盘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简单“嗯嗯”两下敷衍过去。好在段心楷也知趣地没再给他发消息。

　　这周末是加上清明的三天连休，他打算驾车回W城一趟。

　　他在W城出生，从小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他爸妈工作忙，一年到头都在外地跑生意，逢年过节才偶尔回家几次。在陈向南跟他们出柜之前，他们一直对他很好，每个月都会把充裕的零花钱打到他卡上。

　　虽然后来关系闹僵，父母甚至一度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但是最近几年他们的关系还是缓和了许多，至少每年清明都会一起去给他的爷爷奶奶扫墓。

　　陈向南蒸了几个自己做的包子吃，给叶奈留了点在锅里，又贴了张字条，便背上昨晚睡前收拾好的背包出门了。

　　进了电梯直达车库，陈向南迈进自己好久没开的车，又盯着后视镜上头挂着的、有些陈旧的木头小狗看了一会儿，随即移开视线，一脚油门开出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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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前工作的R城与W城并不远，驱车上高速大约两个小时就到了。回到家，陈向南熟门熟路地收拾了东西，对着空荡荡的冰箱沉思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正准备发消息，便看见他爸妈那头刚下飞机，还给他发了个餐厅的地址。

　　不用买菜做菜，他乐得清闲，屁颠屁颠地就去了。他爸妈订的是个家常菜馆，陈向南推开小包厢的门，一位穿着时髦的中年女士和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士便朝他看了过来，两人瞧着像是刚谈完一笔大生意似的，眼角眉梢都是笑。

　　他爸陈霄和煦道：“向南，快来坐。”

　　他妈妈，杨冰清，则关切道：“一年没见了，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陈向南受宠若惊地应了，一脸茫然地坐在他们旁边。毕竟据他所知，上次他爸妈对他这么轻声细语地说话，好像还是在他出柜之前。

　　他今天穿得很乖，简单的衬衫毛衣加浅色牛仔裤，戴了隐形眼镜，看上去像温顺而无害的小动物。杨冰清打量他一遍，似乎颇为满意，道：“待会儿你胡阿姨一家也会来。”

　　“胡阿姨？林皓他们家吗？”陈向南回忆了下，问道。

　　“对。我们两家好几年没见了，今天也一起吃个饭。”杨冰清答。

　　胡阿姨一家是陈向南高中时期的邻居，当时他的爷爷奶奶还健在，一家五口人住在市中心的高层大复式里，隔壁阿姨的儿子林皓和他同岁，是同校不同班的同学。两家虽然不算特别熟，但是平时也会互相帮点小忙。他去R城读大学之后，胡阿姨更是和他爸妈有了生意往来。两家之前在W城聚餐过几次，不过当时陈向南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工作，所以已经很久没和他们一家见过面了。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包厢门就被推开了，胡阿姨一家三口走了进来，陈向南连忙站起来打招呼：“胡阿姨，林叔叔。”

　　奇怪的是，那两位家长今天也穿着正式，衣装考究穿金戴银，小包厢里一时充满了金钱的气息，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以为这里在谈什么数额惊人的大生意。

　　胡阿姨看着他，笑得无比慈祥：“向南都长这么大了呀。”

　　林叔叔也帮腔：“是啊，看上去成熟稳重了好多。”

　　陈向南赧然地笑笑，那两位家长便坐到他爸妈身边去了。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个高腿长的青年，五官端正，肤色偏深。他似乎非常怕热，在乍暖还寒的日子里穿着短袖短裤，露出的小臂上爬着几根青筋。

　　林皓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似乎也觉得有点尴尬：“呃，好久不见。”

　　陈向南觉得这声音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另一边，两对家长聊得热火朝天，没空搭理他们，眼看着氛围就要冷下去，陈向南赶紧想了些话题来救场。

　　好在陈向南常年应酬，见惯了这种场面，就和林皓从高中开始一路聊到了现在。林皓当年是他们学校的体育特长生，后来考到了首都的大学，期间参加了不少比赛，拿了很多奖项。只是运动员大多职业生涯短暂，他今年三十二岁，已经处于半退役的状态，目前在R城体校做教练，也靠网上直播和拍短视频赚点零花钱。

　　整顿饭吃下来，陈向南一头雾水，除了知道了林皓的微信、住址和电话号码并相约回了R城再见面之外，他实在看不出来这顿聚餐有什么意义。两对家长不谈生意不聊节气，反倒纷纷抖搂着自己家儿子那点破事：胡阿姨说林皓拿了多少多少冠军，杨冰清就聊陈向南从小到大读书有多好，胡阿姨笑林皓幼儿园时候热衷玩泥巴，杨冰清就接上陈向南小时候天天捡烂树叶子回家……总之不像是什么家庭聚餐，更像是他俩的同学会。

　　这点不明不白一直持续到了他们回家的时候。一进家门，陈向南刚躺在沙发上，他爸妈就围过来，会审似的问：“今天开心吗？和林皓相处得怎么样？”

　　陈向南懵懵懂懂：“还好啊。就那样。”

　　杨冰清点点头：“处得好就行，也不枉我们俩从南边飞过来促成这一场聚餐。”

　　陈向南看着她表情，忽然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妈，今天这顿饭到底是干嘛的？”

　　杨冰清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儿子，其实我们现在并不反对你出柜，你爸妈不是那么古板封建的人，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想开了，我们就是怕你长大以后照顾不好自己。这些年来，看你生活得还不错，我们也就放心了许多。只是你当初那个健身教练男朋友看着太不靠谱，我们怕你被他骗了，才坚决反对你们在一起。”

　　陈向南闻言点头：“确实，如果不是你们坚决反对，我之后再认清他就晚了。”

　　陈霄也搭话：“对啊，你看，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我们也不想再看着你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所以……”他瞥了眼杨冰清，仿佛在征求她的意见。

　　陈向南仿佛明白了什么，心情复杂：“所以你们今天安排这场聚餐，是为了……”

　　“对。是为了给你相亲。”杨冰清果断抢白道。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听到确定回答的时候陈向南还是有些震撼。他哭笑不得：“林皓知道这事儿吗？他喜欢男的？”

　　杨冰清见他不信，连忙解释：“他应该是不知道的。我们和你胡阿姨前几年的时候聊起了这件事，才知道他家儿子也喜欢男生。你们俩年龄也相当，之前也认识，我们和你胡阿姨一合计，觉得你俩挺合适，这不就寻思着让你们见个面试试嘛。”

　　陈向南觉得这事儿有点荒谬，但它确确实实在自己身边发生了。当初他因为和家里出柜而被狠狠说教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爸妈还有给自己相亲的一天，对象还是个男的，而且还是曾经不太熟的隔壁邻居。

　　陈向南揉了揉太阳穴，仔细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行，他需要个对象陪伴，如果他和林皓能成，对两家人来说的确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更何况他和父母的关系难得缓和了一点，两位年近六十还在跑生意的老人家如此为他劳心劳力地安排，他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过两年他爸妈说不定就退休了，到时候自己若是能有个伴侣，条件允许再领养个孩子，也能让家里两位老人享一享天伦之乐。

　　于是他答应下来：“好，那我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