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新醪

2、两副面孔

　　直到人群走远了，陈向南还在恍惚。段心楷怎么会回来？而且还刚刚好进了他工作的公司？他不是应该留在英国吗？难道说，这崽子终于记起他哥辛辛苦苦养他六年的不容易，想要回来履行当初承诺的“报答”？还是说，他只是恰好进了这间公司，此刻正因为他讨厌的哥哥也在这儿而满心后悔？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段心楷全然不在乎他们相处了六年的情谊，早就把他忘在脑后了。

　　陈向南自嘲一笑，在心里骂道，小白眼狼。

　　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销售部天团”正在疯狂地弹消息，他草草浏览了一遍，百分之八十是周雪在犯花痴和吹彩虹屁，并且表示自己要爬墙副总一分钟希望向南哥不要怪罪她。

　　哼，这也是个小白眼狼。

　　不过，之前听红姐口风，段心楷大概率也是去管项目的，和他们销售没多大关系，一个月估计都见不着几次面。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不需要被这个人影响自己原本的生活。

　　方才紧张过度，陈向南缓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好像午休积攒的力气都被耗光了。他站起身，准备去休闲区整杯咖啡喝。

　　新做的手冲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陈向南把滤纸和湿漉漉的咖啡粉扔掉，清理了一下工具，靠在吧台上享受那微酸带苦的味道。

　　这时，门口急匆匆地走进来一个女孩子，她迅速打了两杯咖啡，又接了个电话，随即露出一些惶然的神情，在休闲区里左顾右盼，锁定了这个地方唯一的活人陈向南。

　　他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女孩子朝他走过来，可怜兮兮地求他：“向南哥，我现在有点急事走不开，可不可以麻烦您帮我把这杯咖啡送到副总办公室啊？”

　　这个女孩他认识，项目部的，英文名好像叫Rebecca。

　　陈向南定了定神，控制住语气，问道：“哪个副总？”

　　那女孩儿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道：“是段总！他的办公室在十楼，我是他的新助理。”

　　真巧啊，哈哈。

　　项目部确实离这儿比较远，如果对象不是段心楷的话，他是非常乐意帮这个忙的，但是现在若是拒绝，倒是会显得过分不近人情了。

　　他一边绝望地想，以后再也不在工作时间摸鱼了，一边微笑着接过她手上的咖啡，道：“好吧。”

　　Rebecca满脸感激：“谢谢你向南哥！回头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说！”又鞠了一躬，旋即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陈向南喝掉自己杯子里剩余的手冲，端着那杯热乎乎的咖啡认命地往电梯走去。

　　唉，段心楷十几分钟前还在到处巡视呢，说不定办公室根本没人，他只要把咖啡放在桌上就行，没有人会知道他来过。他一边碎碎念安慰自己，一边象征性地敲了敲副总办公室的门，正打算直接开门进去的时候，门里传来了“请进”的声音。

　　！！！

　　他握着门把的手一时僵在了原地，欲开未开——这声音他十几分钟前刚刚听过。

　　不是，这家伙巡视为什么这么快啊！难道销售部是最后一个吗？！

　　陈向南深吸了一口气，疯狂给自己做心里建设。随后按动门把手走了进去，与抬起头的段心楷正正好四目相对。

　　空气有一瞬静默，好像初学者拉小提琴一样，谁拉锯谁尴尬。

　　离近了仔细看，其实对方和六年前差别还是蛮大的：骨架长大，个子高了不少，五官线条也更锋锐，如今西装革履人模人样，不再是当初那个虎头虎脑的学生弟弟，而像个久经商场的成熟男人。

　　段心楷看见他进来，先是极短暂地愣了一下，又瞧见他手上拿的咖啡，了然道：“咖啡放在桌上就行了，谢谢。”

　　礼貌又疏离的语气，说完他便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了，没有再看来一眼。

　　这算什么？拿我当陌生人了？

　　陈向南心里又怒又难过，好像有几千根针在绵密地扎他柔软的心脏，面上却不显分毫。他干脆地放下咖啡便走了，生怕待得时间太久，起伏的胸膛和逐渐升温的脸颊会暴露他心中的不平静。

　　他有一点诡异的好胜心，既然段心楷瞧着完全没有被过去所困扰的样子，那他也不能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办公室门以后，假装在看文件的男人抬起头来，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神情晦暗莫测。

　　-

　　由于这一段插曲，一直到下班前，陈向南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手上机械般处理着日常事务，脑子里却时不时浮现出过去的记忆片段，搅得他头疼不已。

　　多年的兄弟情一朝分崩离析，陈向南心里闷得慌，他坐上公司的班车，打开手机，决定今晚找个知情人约顿酒好好发泄一下，反正明天是周末，可以睡到中午。

　　回到公寓，室友叶奈才刚起床，他是个游戏主播，两人是在R城同性恋交友群认识的，因为型号相同，所以干脆住一起当室友。叶奈今年才十九岁，仗着年轻每天晚上直播到凌晨三四点，睡到下午才起床。好在他们租的这房子隔音好，陈向南并没有被影响睡眠质量。

　　“你回来啦。”叶奈瘫在沙发上，正在吃一袋薯片，手里的平板放着某个美食博主的视频，“我刚做了点蛋炒饭吃，锅里还有剩的，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当晚饭。”

　　“好。”陈向南轻巧地应了，把公文包挂在架子上，边向厨房走边说，“我晚上约了酒，可能晚点回来。”

　　“你要去酒吧？”叶奈蹦起来，黏黏糊糊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撒娇，“怎么不叫我啊～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唉，一言难尽。”陈向南拖着个人形挂件坐在餐桌边上，拍了拍叶奈，“起开，你这个月时长不是说不够了嘛，怕耽误你赚钱。”

　　“赚钱哪有陪咱哥重要，你去的那个酒吧帅哥多，我眼馋很久了。”叶奈嘟囔着松开手，走向工作室，“不过哥你说得对，都快七点了，我得赶快上播。”

　　赶走黏人精，陈向南快速解决掉蛋炒饭，把餐具往洗碗机里一放，就开始琢磨今晚的穿搭了。

　　除开日常通勤的情况不谈，陈向南其实一向很在意外表，本身长得帅是一方面，对精致的癖好是另一方面。当然，今天纯粹因为是他看见段心楷整个蜕变成大帅哥，而他却像个幼稚朴素的大学生，十分懊悔早上没好好收拾，不想被比下去罢了。

　　设计师款的白衬衫和黑西装，充满小心思的项链和胸针，发胶将头发固定成三七分，再涂点润唇膏，把黑框眼镜换成金边眼镜，临出门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喷了一点淡香水。

　　轻车熟路地推开Heaven酒吧的门，他久违地有一种回到了五六年前的感觉。自从段心楷出国留学，他无聊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约几个朋友喝点酒，或者试试看能不能找着对象。

　　虽然找对象的尝试没有成功，他却和这里的老板始终保持着联系——坐在吧台边正朝他挥手的那一位。

　　“你很久没来了啊，今天要点什么？”Heaven酒吧的老板寇谦亨，兼陈向南的大学同学，兼他今晚约酒的对象向他发起提问。

　　“威士忌吧，有什么好喝的都拿来尝尝。”陈向南无所谓道，“反正我要是快醉了你记得给我送回去。”

　　不怪他这么信任寇谦亨，寇老板大学时期就因为为人靠谱做人讲义气出名，朋友遍布五湖四海。刚开酒吧那会儿，大半个经济学院的人都来给他捧了场，陈向南也不例外。一开始他长相太学生气，镇不住场子，于是去健身房苦练肌肉，又纹了两条花臂，从此称霸酒吧街。前两年经济不景气，酒吧差点倒闭，陈向南借了他二十万周转资金，他不仅如期归还，还给了不少利息。

　　陈向南觉浅，大一的时候三个室友睡觉一个打呼一个磨牙一个说梦话，折腾得他夜夜不得安寝，大二就直接搬去校外住了。那时候寇谦亨另外三个室友全是大四的，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一个人住寝室孤单寂寞冷，陈向南和他在酒吧聊得挺投缘，就偶尔去陪陪他，顺便蹭床睡午觉。这么一来二去的，俩人就成了特别好的朋友，就算后来知道了陈向南的性向，寇谦亨身为一个宁折不弯的直男，也表达了百分之百的支持。

　　“所以……就你大二暑假养的那个邻居家弟弟，那个小白眼狼，不仅突然回来了，还装作不认识你？”寇谦亨听完陈向南的讲述，喝了一口精酿，总结道。

　　“就是这样。”陈向南又闷了一大口威士忌。他酒量好，但是一喝就上脸，此时脸颊微微泛红，像半熟的水蜜桃。

　　“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看啊，我养了他六年，全用的我自己的钱，我也不求什么了，他至少、至少不该对我这么冷漠吧？就算、就算我是同性恋这件事恶心到他了，我们就要变成陌生人吗？”陈向南脑子清醒地捋着逻辑，嘴巴却不太听使唤，话语慢悠悠地一点一点往外蹦。

　　“要我看啊，他心里也没好受到哪去，对你估计还是爱恨交加的。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弟弟，就对他示点好，看他贴不贴你就完事儿了。要是他软硬不吃非要和你划清界限，那你只得自认倒霉了。谁叫你当初自己还没活明白就养小孩，不仅把初恋男朋友搭进去了还把生活费也搭进去了。”寇谦亨一脸幽深地分析道。

　　“我靠……你别提我那个初恋了行吗，那渣男害得我直接清心寡欲，单身这么多年。”陈向南真情实意地吐槽。他一想起他健身房认识的初恋男友就犯恶心，说到这还得感谢段心楷，当初要不是这家伙出来搅和一通，他到现在说不定还被那个渣男蒙在鼓里。

　　“没事，兄弟陪你寡。”寇谦亨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啊？你和你女朋友，又……掰了？”陈向南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酒。

　　“对啊。”寇谦亨一脸沧桑，“她嫌我脸长得太嫩和身体不符。你说我现在去蓄个大胡子还来得及吗？”

　　“噗——”酒精降低人的笑点，陈向南想象了一下寇谦亨蓄胡须的画面，几乎笑倒在他身上。要说寇老板也是真的惨，当初因为气质嫩差点开不成酒吧，后来练了肌肉又纹了花臂，气质倒是提升了，但适度健身吸引异性，过度健身吸引同性，好不容易获得事业丰收的寇老板就此失去了异性缘。光看脸被他吸引的女孩子不少，却往往一看见他过于健硕的身材就火速跑路了。平时被人搭讪，对方百分之八十是个含羞带怯的男孩子，好不容易有个不走寻常路的女生愿意和他在一起，这回又吹了。

　　陈向南因为兄弟的坎坷情路笑软了身子，扒在寇谦亨肩膀上，正打算蓄力坐起，却感觉到对方死命地掐他，在他耳边飞快地小声说着：“我靠我靠那个是不是你弟……”

　　话还没说完，陈向南便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迷迷瞪瞪地回过头，就看见一张困扰了他一整天的脸，差点没把他吓清醒了——

　　酒吧昏暗的光线里，段心楷微笑着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好像从那弧度优美的眼睛里看见了高涨的怒意。对方薄唇轻启，低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哥,晚上好。”

　　他没听错吧？段心楷刚刚叫他哥了？

　　陈向南因为酒精麻痹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心里头愣愣想着：嘿，小东西，竟然有两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