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起个爪子笔名

31、无常 一天早上，

　　一天早上，清和刚推开医院的大门，就和一个急匆匆走来的护士撞了个满怀。

　　“快去教室！葛大夫早上有遗体解剖。”护士一边说，一边快步朝学生住处走去，显然是去通知其他人。

　　清和赶忙向教室跑去。走进教室，发现葛大夫和几名医助已经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解剖刀。其他的学生也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清和迅速走到教室，解剖台上铺着一具遗体，体型看起来是个年轻人，脸上被布盖住。

　　“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葛大夫站在解剖台前，低声吩咐。

　　葛大夫首先用解剖刀沿着中线切开了胸腹壁皮肤，然后用手术剪切开了皮下脂肪和筋膜。这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打开胸腔和腹腔，露出内脏。令人惊讶的是，遗体的胸膜、心包膜、腹膜、大网膜居然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绿色。

　　他拿出组织学镊子和标本针，仔细地从各个膜组织上取样，然后放入一个标记好的样本盒里。

　　“我们需要将这些样本送去实验室，进行更详细的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但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就是我们面临的战场现实。”

　　“绿脓杆菌主要是一种对人体有害的革兰阴性杆菌，对许多抗生素有抗药性。在我们这样的环境下，感染几率会大大增加。”葛大夫解释道。

　　“院里现在有有效的抗感染药物吗？”一名医助忍不住问。

　　葛大夫摇了摇头，“这种感染对许多常用抗生素都有抗药性，而针对绿脓杆菌的特效药物，我们这里现在一概没有。我们还没有针对绿脓杆菌的有效抗感染药物。即使是最先进的硫酮类抗生素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症状，但无法彻底根除。”

　　听到这里，清和心里一紧。在这样一个条件有限的医院里，没有有效的抗感染药物几乎等于判了一个死刑。

　　“这就是为什么我特意让你们都来看这个解剖的。大家作为未来可能会在前线工作的医生，务必要高度重视感染控制。没有合适的药物，预防就显得尤为重要。”

　　葛大夫完成了最后一步操作，然后缓缓站起来说：“好了，大家可以凑过来详细观察和学习了。”

　　学生们纷纷走到解剖台前，想要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一切。大家细致地观察那绿色的胸膜和心包膜，试图记住这罕见的病变形态。然而，当一名学生不小心伸手过去，指尖触碰到了遗体脸部的白布，白布轻轻滑落下来，露出遗体的面容。

　　清和本来正专注地听葛大夫解释各种解剖细节，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露出的部分脸庞。他脸色骤变，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瞬间僵硬在那里。

　　那张脸他认得，那正是之前和他同是江门老乡的王炳。

　　清和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忍不住猛地转身，一步步冲出教室，冲过冰冷的走廊，直到跑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

　　他弯腰，两手紧紧抓住膝盖，用力地呼吸，试图稳定自己。但终究还是不行，胃里的不适感愈来愈强，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气球，终于爆炸了。

　　清和忍不住蹲下，一阵痉挛后，终于呕吐了出来。他呕吐得如此剧烈，直到整个人几乎失去力气，跪在那里，两手撑地。

　　清和的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崩溃了。

　　其他同学和护士听到动静，纷纷走了出来。看到清和这副模样，大家都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葛大夫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清和身上，伸手扶起他，表情复杂。

　　清和擦了擦嘴角，缓缓站起来，“对不起，我需要一点时间。”

　　大家也都看到了王炳的脸，意识到清和和他的关系特殊，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战争麻木了，没有多余的感情给予安慰。

　　葛大夫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清和抬起沾满汗水的脸，只看到葛大夫沉痛的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明白，这是战争的残酷，没人能够逃避。

　　清和心中一片混沌，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一切。死亡，在战争中是多么司空见惯，以至于当你亲眼看到一个你认识的人躺在那张手术台上，已经成为一具待解剖的遗体时，你开始质疑一切，甚至质疑自己。

　　王炳的笑容、他说话的语气，都深深地刻在清和的记忆中。尤其是他们之间关于家乡的对话，清和还清晰地记得王炳提到江门的风景、食物，以及他对于家乡的深深眷恋。王炳有时会用手捧起杯中的水，幻想它是江门的清茶，但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永远的过去。

　　清和的心灵似乎被重重地锤击，他想起了王炳提到的陈皮泡水，那是他曾经承诺要给他的，但现在永远也无法实现了。每一个未完成的承诺，都像刀刃般割裂着清和的心。

　　外界的声音渐渐模糊，清和似乎进入了一个永无尽头的回廊，回忆中的片段、情感的冲击，让他感到窒息。那是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既为王炳的去世感到痛苦，也为自己无法做到更多而自责。清和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责任，一种让王炳死去的责任。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战争的错，是这场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战争夺走了王炳，但情感的重压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也开始想到自己，假如某一天，他也躺在那张手术台上，成为一具待解剖的遗体，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样想着，他觉得一阵恶心，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涌了上来。

　　但他明白，呕吐并不能解决问题，不能让王炳回来，也不能停止这场战争。他需要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前行，因为还有其他的生命需要他去拯救。

　　他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但那种沉重感仍旧挥之不去。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宣泄的方式。

　　清和回到住处后，木然地坐在毛毯上，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门吱呀一声打开，夏浦走了进来。看到清和那木然的表情，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了下来，拿出一盒烟，递给了清和。

　　两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吸着烟。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层隔膜，将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

　　终于，清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最后，我都没能让他喝到陈皮泡水。”

　　清和的话像是飘散在空气中的尘埃，虽然微不足道，却沉甸甸地落在了他和夏浦的心里。房间内的灯光昏暗，照射在他们脸上，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窗外的天空布满了乌云，仿佛是大自然也在为这场战争和那些逝去的生命哀悼。

　　两人吸完烟，将烟蒂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烟雾在空气中弥散，和那压抑的氛围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炮火声，一声接着一声，犹如黑夜里的闪电，将这种沉寂和哀伤一扫而空。两人不由得站了起来，彼此看了一眼，眼中都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疲倦。

　　炮火声提醒了他们，战争还在继续，生与死的轮回没有停歇，他们也不能停下脚步，因为他们身负的责任和使命，不允许他们有任何懈怠和动摇。房间一角的旧收音机静静地站立着，沙沙的电流声中透出模糊的英语战报：“...casualties rising...urgent medical aid needed...” 时间缓缓地流逝，就像他们那逐渐磨灭的青春和希望。

　　夏浦走到门口，拉开门，向外望去，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覆盖，但那远处的炮火却像是撕开了黑暗的帷幕，将他们带回到了现实。

　　清和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跟在夏浦的身后，走出了房间，重新投入到那无尽的战火和病痛之中。他知道，尽管有无数的不舍和心痛，但他们必须继续前行，哪怕是步履蹒跚。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每一步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