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 万里》顾之安

1、第1章 青樾提酒见

　　闽州城。
　　孤山上。

　　李青樾一身男装打扮，提着酒，慢悠悠地走在上山的羊肠小道。洛一冲紧跟随着，问道：“师姐，你和你妹妹感情还真好，特地拎着酒走这么远。”

　　“谁让她之前哄的师傅这么高兴，师傅他老人家知道我下山来看她，便一定要让我带上这酒。”李青樾笑了笑。

　　“听你和师傅提起她这么多回，我都迫不及待想见到她了。”洛一冲不解地问：“师傅那么严厉的人，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妹妹。”

　　“我这小妹呀，怕是很少人会不喜欢她。”

　　“刚刚进城时，还听到茶楼里人们谈到她呢。”洛一冲说，“不过也是，毕竟这里是闽州，怕是人人都知道你妹妹。我刚听人说，你妹妹从小就定了雍城江家。江家离这往返都得两个月，李庄主怎么舍得把她嫁那么远。”

　　现任武林盟主李太知与他的木桐山庄盘踞在这闽州城内。二十年前李太知凭着一手李家无归剑打服了武林群雄，又与闽州罗家艰难地争夺下岷山的控制权、垄断着山上的铜铁金矿。李太知的弟弟李太行所掌握的松风阁出品着江湖中最好的兵器，其中以剑、长枪最为上乘。

　　只要混迹江湖，对于李家的事都能说上一二。

　　“打我记事起，她便与江家定亲了。我大伯母年轻时与江夫人是闺中密友，后来听长辈们说，让小妹嫁去雍城，也是因为雍城虽然偏远但风景好、远离了这江湖纷争，图个清净。大概是大伯一辈子打打杀杀，希望自己的女儿生活简单一些。”李青樾耐心地与洛一冲解释道。

　　“我倒是见过那江家公子一面，一表人才，一杆红缨枪耍得得心应手，年轻一辈中武艺算上乘。”

　　李青樾回头打趣地看了一眼洛一冲，“你知道得还挺多。不过，据我所知，小妹还未曾见过那位未婚夫。”

　　两人闲聊间，一座悬空楼出现在眼前。楼有三层，贴着山势而建，垂直于悬崖，仿佛悬空一般。底楼匾额写着“别鹤楼”三个大字。这座别鹤楼是李家先祖为了纪念亡妻而建，这些年李家都精心修缮维护。

　　突然，从门里冲出来一个少女，身着浅青色长裙，头上簪着一圈五颜六色的鲜花，腰间配着一对银铃，随着她的跑动叮当作响。“姐姐——”李星河兴奋地小跑而来，一把抱住李青樾，撒娇道，“姐姐我都一年没有见到你了，差点以为你把我忘记了。”

　　李青樾笑了笑，提起了酒、在她面前晃了晃，“不仅我没有忘，师傅也没有忘。”

　　“我就知道廖神医最疼我。”李星河抱过酒瓶。

　　李青樾指了指洛一冲介绍道：“洛一冲，我师弟。”李星河去年嫌家里太闷了，独自一人去了甘泉山找李青樾，与李青樾的师傅廖则益相谈甚欢，于是在山里小住。那时洛一冲不在山上，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

　　洛一冲见到李星河，明白了刚刚李青樾那句很少有人会不喜欢她，少女活泼、如沐春风。李青河行了礼，便热情地招呼他往别鹤楼里走。“既然是师弟，那便是一家人了。”洛一冲有几分无奈，这就被李星河占了便宜，明明他还长了几岁。他看了看李青樾，青樾只是笑笑不搭话。

　　李星河准备了一桌子的菜，招呼两人先坐下。

　　“大哥呢？”李青樾问道。

　　李星河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说，“你也知道哥哥被我爹看的紧，天天忙得不行，哥哥成亲后，爹爹就让他开始逐步管岷山的事，我都难得一见。午饭时爹爹和阿娘给我过生辰，他还在外谈事情。不过他答应我，晚上一定会来的，再等等。”

　　才说罢。

　　李豫大步迈进，说道，“让大小姐等这么一会，真是我的罪过。”李青樾闻声站起，只见李豫穿着灰棕色的袍子，握着湛卢剑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人，与李豫身形相似，一身墨绿色的外衣，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李星河原来还在恼哥哥又取笑她，见陌生男子，她愣着站了起来，直勾勾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五官端正，嘴角含笑，他可真好看。

　　李青樾见妹妹这般模样，便主动打招呼，“大哥。”又望向了那位男子。

　　对方作揖行了礼，自我介绍道，“在下，江子诚。雍州人士。”

　　雍州江家。

　　李青樾和洛一冲对视一眼，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李星河听着他说自己是江子诚，更是喜上眉梢，又娇羞地回了礼，“江公子有礼了，我是李星河。”

　　“星河。”

　　李豫忍住不笑，他少见自家妹子这般模样，又恐大家尴尬，忙邀大家入座，互相介绍了几人身份。江子诚是来参加下个月的秋赛，提前来了闽州拜访李太知，李豫今日见到、就将这准妹夫直接带来了。算起来，这是江子诚和李星河第一次见面。

　　“上山前听说今天是姑娘生辰，来不及备礼，买了一点小点心，希望姑娘不嫌弃。”江子诚打开了食盒，食盒装着几款精致的小点心。

　　“江公子费心了。”李星河连忙接过食盒，又忍不住多看了江子诚一眼，转头跟着哥哥撒娇，“哥哥不会忘记我的礼物了吧。”

　　李豫饮了一口酒，说，“哪敢。”说完，递过来一卷画轴。

　　李星河打开后，惊呼“逍之先生”。

　　洛一冲给李青樾解释道，逍之先生备受追捧，市面上能找到的于逍之的真迹稀少，又因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更显神秘。许多附庸风雅之人都以见过真迹为荣，更有人扬言只要有人出逍之先生的画作，散尽家财都可。

　　洛一冲在青樾耳边耳语，“不愧是木桐山庄的少庄主，于逍之的画竟也弄得到。”

　　李青樾不知道洛一冲是否有添油加醋，但李豫对李星河自小宠惯，只要妹妹一开口，他没有不答应的事。

　　小时候学武，李星河天赋异禀，但偷懒不愿意好好练，经常被李太知责罚，她也不在意，李豫却替她挨了许多板子。李太知后来发觉，与其惩罚李星河，不如惩罚李豫。星河因不愿意哥哥受苦，勉为其难地跟着练功，日子长了，她虽武艺不高，也能防身。李太知一心不想自己的女儿和武林有过多瓜葛，便渐渐只管着李豫。

　　李星河嘴甜地说，“谢谢哥哥。嫂嫂呢。”

　　李豫解释道，“阿尧陪娘出去了。你明天下山再去找她吧。”

　　几人坐下，喝酒聊天，李星河熟络地招呼着洛一冲，生怕他被怠慢，一个劲儿地给他倒酒，介绍着闽州好吃好玩之地。

　　李青樾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李星河跟着李太知到家里做客，大家都围着自家的两个双胞胎弟弟转。李星河看到她在角落里坐着不说话，便跑过来拉着她带到李太知跟前，说：“爹爹，可以让姐姐去我们家玩吗？”李星河冲着她做了个鬼脸，她明白，这个妹妹在帮她。而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李青樾都是住在李星河家里，两人同吃同寝。这个小妹啊，从小被所有人宠着，从小也不愿意冷漠和怠慢任何人。

　　李星河对江子诚充满了好奇，便一劲儿问雍城和一路见闻。江子诚也话多，详详尽尽、说的生动有趣，李星河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子诚，倒把江子诚看得不好意思了。

　　“说的我现在就想去雍城了。”李星河突然来了一句。

　　李豫大笑。

　　李星河自小生活在闽州，除了偶尔去甘泉山看望青樾，并未出过远门。她长大后知道了自己与江家的婚约，还与母亲闹过，不理解为啥舍得自己远嫁。又担心江子诚人丑性子闷，十分不满意。

　　母亲当时说，“我与声辜说好了，这亲订下是订下了，也等你和子诚长大后，真正见了面，你们自己决定。如果你们不喜欢对方，娘肯定不会逼着你们成亲的。”

　　李星河如今见到江子诚，哪里还想着退亲。

　　酒过三巡，李星河借故离席。江子诚见李星河迟迟未归，便和李豫招呼了一声，离席去寻。李豫点了点头，陪着洛一冲继续喝酒。

　　江子诚走上别鹤楼三楼，三楼侧边小门有一小段木栈道，连着一块大石，大石靠着山体，周围没有护栏。李星河坐在石头上吹风、舒展惬意，风吹起她腰间的铃铛，轻轻作响。她因喝酒脸上的红晕，自然可爱，此时晕乎乎地，正闭目养神。

　　李星河听着有人走进，眯着眼睛，“是你啊。你要过来吗？“

　　江子诚见木栈道并无护栏，虽然并不窄、约莫可并行两人、但旁边是悬崖，心里有点畏高，但是又不想拒绝，反倒有几分犹豫。

　　李星河站了起来，走过来，向他伸出手，“别害怕。”

　　江子诚也就不扭捏，朝着李星河走去，握住了她的手。星河的手有点发凉，掌心因习武留下了一层薄茧，江子诚只敢轻轻地搭住，生怕用力唐突了佳人。李星河倒是不介意，手指用力，勾着江子诚往前走。

　　江子诚心跳加速，他甚至怀疑李星河能听得到他的心跳声。但是他分不清，是因为畏高，还是因为李星河。

　　两人在大石上坐着，李星河抬头看着天上，繁星密布，银河肉眼可见。“真美啊。”江子诚侧脸偷看她，又赶快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天，“嗯。”

　　“我刚刚觉得有几分醉，所以出来醒醒酒。”李星河解释道。江子诚知道，这姑娘是怕他误会把自己撇在饭桌上。

　　江子诚关心道，“我听李豫说你酒量很浅。”

　　“哥哥是不是又嘲笑我了。”李星河抱坐一团，头靠在膝盖上，歪头看着江子诚，“没办法，我就喜欢贪这么一杯两杯，又容易喝醉。这不，我跑出来，担心我等等耍酒疯，让你见笑。”换做平日，只有哥哥姐姐在场，喝醉便也醉了。今天有外人在，李星河便克制了。

　　“倒是因为我没有让你尽兴。”

　　“不是的！”李星河急忙反驳，“是今晚星辰好看，我不想喝醉，我想多看一会。”说完，又认真地看着天。江子诚本想安静地陪她坐着，但见她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又忍不住多与她说话。

　　“我今天刚到闽州，上山前，不知道是你的生辰，你给我点时间，我再给你准备一份生辰礼。”

　　“好。”

　　江子诚其实带了一份礼物，他与李星河有婚约，二人又是第一次见面，自然不会两手空空地来。但是上山前，他犹豫了。那份礼物是母亲在临行前准备的，一只江家祖传的玉连环，他怕李星河以为自己是来催婚的，便未带上山。不过，此时他庆幸送的不是玉连环，他要亲自给李星河选件礼物。

　　李星河盯着天空，突然兴奋地大叫，“看！流星！“，江子诚顺着李星河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未看到流星，转头看见李星河闭目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地在许愿。

　　星河，生辰快乐。岁岁如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