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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慎言 ...

  •   “就是仙儿陛下您想的那样。”佛熄讲得悠哉悠哉的。
      神仙儿手上却是出了一层薄汗,坐着的身子梆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僵住了。
      一种可怕入骨的感觉越蹿越深,她好像不认识眼前人了。
      云暗鸣作为她自小相识的挚友,那么佛熄也是自小一起教授她大道的太傅。
      可是,如今,看着佛熄冷漠的面容,她竟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或许,扬名各国神通广大的敛宜帝师,本就是这样的。
      神仙儿死死地盯着佛熄。
      佛熄手指轻轻地敲在竹子坚硬的外壳上,悠悠道:“轮到暗鸣了,他得死一回。”
      神仙儿的瞳孔“啪”的一下睁得老大,手心上的软肉被指甲锃出一格格的红痕。
      佛熄神色冷冷地,讲起话来,慢条斯理的,他说道:“暗鸣得死一回,和你当初一样。”
      “但仙儿陛下放心好了,他也会回来的。”佛熄说出这番话时,整张脸都洋溢着期待的光,他继续道,“你们每个人,血脉相连的人,都走一遍这条路,都经历过死亡,这样,才算是一个轮回,一种可以称作最为美好的……救赎。”
      神仙儿眉头皱得好紧。她大抵是听明白了。
      云暗鸣也要死一次,不仅是他,任何与那些前辈有关联的小辈,都要死。
      而那些前辈,正是当初佛熄残害过的忠良。
      神仙儿望向眼前的人,永远年轻的敛宜帝师,仿佛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这般容颜,但是,他苦心布局布得太大了,连鬓角都有了白发。
      神仙儿站起身来,看着佛熄,半晌过了,她缓了缓语气,讲道:“帝师啊!”
      神仙儿:“怪不得——怪不得皇婶那般说你。”
      “玉逸女帝说我什么?”佛熄的面上扫过一抹困惑,眼角掠过风,连风都在急。
      神仙儿摇了摇头,道:“放心,皇婶没说过你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但是她说——你说的话能信,但不能全信。”
      “我可以信任佛熄伯伯你不会真的害我,但是,不能不防……如今,我才算是真明白了皇婶的意思。”神仙儿抬眸,嘴角似出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坏人吗?但她也是真恨我,真想诅咒我。”佛熄目光涣散,看向湛蓝的天,却在干干净净的天上找不到什么东西,这才怏怏地收回目光。
      神仙儿笑出了声,她绕到佛熄身后,将佛熄按到了圆凳上。她低眸,看着佛熄的背,轻轻地拍了拍,道:“帝师呐,于亲近人而言,你确实称不上坏人,但是,若非你亲近之人,你的手段是不差的。”
      “你说宣楚国的国师厉害,起死回生之法都告知了安宁候。实则不然——也许,你比那位举世无双的宣楚国国师要更厉害。”
      “不然,皇兄怎会再在提起那位国师,都不忘挂念敛宜帝师你。”佛熄拍了拍佛熄的背,举止熟练,好像一拍,就能回到年少时。
      佛熄呢喃道:“亲近之人?”
      神仙儿话锋一转,道:“也不对,亲近之人,帝师你也害了。”
      “在海梁州游玩的时候,我听楼兰王提起过你。”
      “你害过他兄长,也害过好多亲近之人,譬如——我皇伯。”神仙儿说出口话掷地有声,如敲在了警钟上,长鸣不止。
      佛熄沉默着,但不均匀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他。
      “或许,你是有愧吧。”神仙儿淡淡道,“我死过,你也设法让安宁候去死一回,接下去,可能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你手中过,遭一场生死劫。”
      “事到如今,我也死过一回了,这些起死回生的话术要我信,我也不会全然不信。也对……”神仙儿仰了仰头,长叹一声,继续重复道,“……也对,可能这也是你设计中的一环。”
      神仙儿镇重地将心中的郁结舒放出来,嗓音一顿转而坚定道:“我也说不清你如此行径到底会不会危害到东国的气运。”
      “但……我希望……不要走到那天。”神仙儿再点出来,佛熄是个聪明人,不用多说也清楚。
      神仙儿将佛熄掉到肩上的发丝往后一揽,如学生向太傅行的最后一礼,没有不敬,只有淡淡的无力。
      神仙儿继续道:“佛熄伯伯,就算是成百上千人的重来你真做到了,你不害人的话,我……无话可说。”
      “我也盼着他们回来。”
      “但是,成百上千人的重来,不好等。不知道会是五十载,八十载,还是得来个百年。”神仙儿一字一句道。
      佛熄:“我能等。”
      佛熄讲得如此坚定,刹那间,没有一丝犹豫,直接说出口的话,让神仙儿心头都是一愣。
      神仙儿半天憋出了三个字:“那便好。”
      佛熄伸出四指,招了招手,笑得温和。
      神仙儿微微侧身,看着佛熄坚定的眸子,一瞥而去,万年冰雪也能贯穿。
      神仙儿:“佛熄伯伯,你说安宁候执拗,其实你也是。”
      佛熄没说话,眼神如寒冰,神仙儿却又想在这冰中寻找到暖意。
      “皇婶说过,您来做我的太傅,可以伴我好久,教我好多道理,因为您……不老不死。”神仙儿轻叹一声,道,“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婶没说错,但也说错了。”
      “您是能伴我好久,但也会老。”
      “太傅啊。你都长白头发了。”神仙儿像是第一次唤佛熄太傅那般,喊得很镇重,但尾音透着可惜。
      “会老才好。”懒懒的阳光照到佛熄的脸上,光似乎有了轮廓,这一瞬,精于算计,良苦用心的老人,享受着久违的安详。
      就在神仙儿以为佛熄不会再说什么了,佛熄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幽幽道:“仙儿,你看,你上次去梁州时拿给我的枣香白茶。”
      “你还说是楼兰进贡的呢。”佛熄嘴角噙着笑,思及什么,“这茶叶都见底了。”
      “好好好,我叫魁碎姑姑再给太傅拿些来。”神仙儿说完,脑子在流光转瞬间仿佛通了一般。
      一阵火光从她左耳进,又飞快地从她右耳蹿出。
      楼兰?
      这又是一环。
      佛熄:“我欠的……你和楼兰王这缘……算是我替他们补上了吧。”
      ……
      神仙儿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走出竹林的,反正离开时,夜幕降临了。
      神仙儿不知道从这以后,她“真话赠君”的桎梏算是没了……她可以随意扯谎了。
      也不知,早她一步离去的云暗鸣,也并未真正地离开,而是倒在了这片竹林中。
      等云暗鸣重生一回,再醒来时,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错过一回,也便错过了第二回。

      光景慢慢过,与此同时的海梁州已入了秋。
      秋意正浓,大街小巷人遍布,这个月里的千寿节还没到,所以,金银紫藤罗街再热闹也不及节日里的热闹。
      紫藤罗花的踪迹慢慢隐没了,但是,街头巷尾的枝头生出了另一种花,淡淡的黄,虽不起眼,但是飘到空气中,确实心头一香。
      唐婉:“你看,余姐姐,桂花开了。”
      余语沉笑着点了点头,笑容还未至眼底,街上横冲过来一辆马车,直往这头撞。
      余语沉面色泛白,惊恐地睁大双眼,妩媚的眸子一缩,她见状,立马抬手,把唐婉一拉,拉到里头。
      “你这马夫!注意点!撞到本小姐了!”唐婉骂骂咧咧道,“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什么人呢。”唐婉骂着,抬手拍了拍沾了灰的粉色襦裙。
      马夫和马车上的人仿佛没听到似的。紧接着,马夫拉着白银刻佛像的缰绳,正眼没给一个,待听到骂声有力激扬,大抵觉得没出什么事,又拽紧缰绳,这下,余光也没有,扬长而去。
      “算了,没事。”余语沉摇了摇头,起身,望着眼前的尘土飞扬,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慢慢道,“婉儿,你别跟他计较了。”
      “我偏要计较。”汤婉嘟囔着,但是声音还是小了一点。
      余语沉指了指前边的马车,眼见着马车就要消失在转角,她温柔地笑道:“你有看过那马夫手上拿着的缰绳吗?”
      唐婉不知道余语沉为何要说到这个,微微一顿,懵懵地摇了摇头。
      余语沉轻轻笑着,眼底的妩媚和温柔交织在一起,但是,还是压不下她脸上的苍白,她道,“那缰绳是白银造的。”
      “你想想,整个海梁州,谁有这般手笔?”余语沉点了点唐婉的手背。
      “这般手笔?莫不是景将军?”唐婉惊呼道,她看着余语沉轻挑的眉,迅速地否决掉这个想法,“不对不对,景将军可是谦谦君子,怎么会跟那厮一般无礼。”
      更何况——
      “景将军回了楼兰,好久都没回来了。”唐婉一副伤神的模样,又无奈叨叨道,“也不知道景将军什么时候回来,还记不记得我。”
      唐婉抿了抿唇角——
      自打其余十二州的军营里有了动静,海梁州一夕间,也传出消息——玉面景将军原是楼兰人,还是——楼兰帝王。
      百姓们一开始还半信半疑的,偷偷私下里说个不停,但是,景川钎启程回楼兰时,这消息也就坐实了。
      至于,大家对这位离开的异国君王的十几载相伴也没再说什么,毕竟,景川钎也没干什么坏事,反而,护了一方安宁。
      唐婉撅了撅嘴,想到了神仙儿,更气了,“余姐姐,你说,那个福禄,真是个大骗子。”
      “慎言。”余语沉绞了绞帕子,眉头微皱,帕子在唐婉的唇上一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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