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ange（オレンジ）》靖诺

6、五 我是一个胆

　　我是一个胆怯的人，向来习惯别人的指令，不论是别人严厉地命令我不要做什么事，还是过分地宠溺让我什么也别做，我都会片毫不差地执行。我没有勇气反抗，我想我连质疑的勇气也没有。
　　我出生在一个十分高压的家庭。很小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的关系就不好。在家里只有0和1，没有居中，也没有商量。所谓“正能量”的“社会主流”我会听，妈妈爸爸的期待我会去做，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伤心。至于喜不喜欢并不重要，伤不伤心没有意义。假如你的“不喜欢”会“脱离主流”呢？我常常这么想，然后一切不喜欢就都消散了。
　　这种性格虽然说着难听，可事实证明我是成功的。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是在邻居和老师那里被反复夸奖的那种。记得上国中的时候，我买了一本漫画书看，结果弄得爸爸大发雷霆。佢说这样的漫画是“毁了年轻人的毒品”，又说“打打杀杀的漫画是男孩子才喜欢看的，莉莉安的学生哪有你这样的”。佢没有丢掉我的书，可是我被骂了以后就很扫兴，自己就突然觉得漫画书一点也不好看了。我想我是自己在否定自己，可是我做不到阻止我自己不受别人的影响。我于是把这本漫画书送给了同学。漫画书的内容我是记不起来了，可是受这件事影响我却真的讨厌起漫画来了。每次看到漫画就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而且横看竖看都会觉得它“实在是不正能量”，像是被蛇咬了一样避之不及。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又不知道要怎么办。
　　学校里我也很擅长做个乖孩子。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在女校里，才干、人气和美貌三者最多只能有一个，否则要么被孤立，要么被公开敌视。美貌自不必说，我长得真的不好看，时常被家长责骂的那种，这也让我非常自卑。而我为了考好又不被敌视，就只能平日里装得傻乎乎的，也要极力避开展示出了学习以外的其佢才能。对我好的人要疏远，因为太有人气不是好事。而且真正傻乎乎的那种人是对任何人都不咸不淡的。每当我听见别人说“富美那家伙怎么这么不行啊？”“啊呀佢本来也就只有学习还可以啊！”或者“带不带富美？”“带啊，佢不就是那种拿来凑数的人吗？”之类的对话我就会特别高兴，因为这表明我没有成为谁的中心，谁也没有伤害，可以继续循规蹈矩地过日子——只是为了这份平稳，兴趣也好个性也好感情也好统统都可以舍弃。
　　世界上唯一真正在乎我心灵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圣母玛利亚。只有佢会倾听我这颗丑陋不堪的心灵那难听的叹息，只有佢会给予我这憔悴不安的羊羔以无尽的悲悯。皈依天主教后，我恍然觉得它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只是受洗之后我才发现。在玛利亚大人那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宛如母爱般的温暖。
　　另外一个人是我的妹妹橘子。圣母玛利亚会倾听我的诉求，而橘子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乎我感受的人。我的生活指导是个脾气严厉又令人捉摸不透的老修女，佢不关心我的学习，而且佢的厌女倾向非常严重。佢经常跟我说，像我这种长得不好看的女生，人生本来就不怎么样。成绩太好的话，会被男人觉得强势而在婚恋市场里没有价值。——虽然佢没有直接这么说，但是很明显就是这个意思。由于整日被如此洗脑，我对自己的容貌焦虑到了一定程度，而且也对学习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橘子知道以后怒不可遏，佢狠狠地咒骂我的班主任，并且大声地宣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我的外貌说三道四，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女孩的学习，而且在玛利亚大人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姐姐是最好看的最优秀的。我在圣母玛利亚前面破涕为笑，弯下腰抱住佢并扑进佢的怀里。
　　我的生活指导处理事情也非常任性。就算是同样的做法，前一天佢心情好会被允许，后一天佢心情不好就会大发雷霆，而且每次被责骂的理由都是“不懂规矩”。尽管我小心谨慎生怕闹出什么乱子，佢仍然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找茬羞辱我。我于是只好事后在橘子的怀抱里哭泣——对方是指导，我要怎么办呢？橘子本来是怒火中烧的，可是看见姐姐哭泣这怒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佢一遍又一遍地摸我的头，递给我一个桔子，并且说：“这不是姐姐的错……姐姐脾气太好了，要是我早叫那个死鬼滚蛋了，要么就和佢老死不相往来！”

　　自从和橘子缔结姐妹关系以来，总是不断有东西来打搅我的生活。不断有学姐请求我收下佢们的玫瑰念珠，做佢们的妹妹。可是我觉得有橘子我们姐妹二人足矣，因此总是婉言相拒。即使是这样，还总是有人恶狠狠地指责我伤了学姐的心。“有本事自己去表白啊！人家拒绝了，你急什么？”橘子气愤地说，然后佢气鼓鼓地敲我的头，“姐姐太软弱啦！真拿你没办法，下次这种场合叫上我。”可是我这次并不同意橘子的想法，因为那样会让橘子也被人讨厌，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橘子从中作梗”的错觉。
　　当然也有人暧昧地赞美或者是可怖地诅咒我和橘子，我就全都逃开了。暧昧的赞美往往并不是真心的，往往是出于自己的一些私欲，例如自己求而不得，所以赞美别人来满足些什么，越是暧昧越好；有时这些暧昧的赞美纯粹只是一种客套，而这也不是真心的。橘子这么可爱的学妹，早在刚刚上高中的时候就被列入了“最想要的妹妹”榜单里。被这么呆蠢的明城富美夺走了，想必有的人会觉得不满吧。而我不打算要姐姐的想法，或许在那些人眼里是得寸进尺吧，亦或者只是单纯炫耀自己的妹妹，因此即便装得平庸与人为善，仍然有人背地里诅咒我和橘子。橘子担心我会在这样的事上纠结，又认真地开导我。我感到很幸运，因为听从了橘子的开导：拥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妹真的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