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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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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黄昏,使臣报燕朝公主将于今日入城。城楼上肃穆一片,烽火终于在一行驼色马车缓缓靠近时升起。
高彦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颗从马车里冒出来的圆润脑袋。
离得虽远,他也能看见那颗“圆球”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你是说,那裹着被子的雪团子是燕朝送来的公主?”
他冷冷开口道。
叶赫不似南地温暖,混着沙子的风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可赵瑶却实打实是温室里浇灌着长大的花朵,本就是欺霜赛雪的白。偏又好奇心重,一路上从马车里不停地向外探头,张望着一重又一重的沙,双腮已经晕出两块嘟嘟的粉红。
这会儿已行至王城边界,她那颗漂亮的脑袋仍然伸在外面,还顶着张被子在头上,圆溜溜的眼睛不停上下打量着。
绛竹觉得这样不合规矩,可每一次刚把她拽回车里,那颗脑袋就立刻反弹回去,索性由着她的性子来,思及越讨那位爷不喜欢,他便能越早将公主送回去。
“正是……只是公主好像……爷您知道的。”
珺风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看着城下景象。
“嗯——”高彦哼出一声气,半响憋出几个字,“脑子坏了的,孤看确实像。不过……”
他轻佻眉梢,似有所思,乌黑的眸子随着那个雪白团子微微闪动。
“正好漠北的风沙养不了娇花,养一个傻子,倒是足矣。”
燕帝使一计,公主演技又是上乘,他何不将计就计。
“王爷准备如何?”
珺风问。
“自是礼待来客,吩咐下去,先安顿那小傻子落脚住处,稍后带来正殿见孤。”
*
天已擦黑,正殿里灯火通明,高彦设宴款待燕朝使臣。
只是并没觥筹交错之景,亦无丝绸管乐之声,只能闻见刀片切割声,或顺或钝。
叶赫国向来鲜牛鲜羊为主菜,经过切割撕拉方可食。
然赵瑶岸上的膳食,半点不曾动。
“看够了吗?”
自行过礼,问过安,她便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彦看。她是上宾,就坐在高彦的斜下方。今日本是初见,赵瑶却没半点生疏羞怯。
起初,高彦并不想搭理。但终于还是被看的有些发燥。
于是问:“你总盯着孤干什么?”
赵瑶没听见似的木讷在原处,高彦敲敲桌复又问,才终于等到她的回答。
“我见过你。”
赵瑶摆了摆头,诚恳道。
“嗯?”
高彦掀了掀眼皮,却并不看她。人跟水做的似的,看着白的刺人,心里烦——
他只是让周围使臣先退下,称有要事要与蕊福公主商议。
“我说我见过你,你这么好看,我忘不了的。”
四下寂静后,赵瑶接着说。
“……”
马屁精。
“真的,哥哥。”
赵瑶从前嘴甜,见着比她年长又英俊的便叫哥哥,见着长于她又其貌不扬的便唤叔叔。像高彦这么好看的,她觉得就是应该叫哥哥。
“谁是你哥哥?”
扯谎精。
高彦实在觉得好笑,这二十二年,他不曾踏入过南界半步,何来见过赵瑶这一说。
“你怎么就是想不起我了!上元夜!大乐场!兔子灯!哥哥是不是全忘记了?”
赵瑶煞有其事,急得只恨没多长出一张嘴来辩解。
她记得那年她初到燕京城,随阿娘去放灯,掉入池中,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将她救起来的。
那人模样一等一的好看,五官似雕刻出来的精致,正好高彦也是这般精致。
更让她确认的是,那个哥哥和叶赫王有一点一样,一样的—— ——长,很长很长。
身长八尺还要多的人,她长这么大一共也没见过几个。
她说过:“长大了我会报答你的。”
只是为何如今明明见到了,这人就是不愿与她相认。
赵瑶急得眼泪都要憋出来了,倏然间鼻尖红红,脸蛋也红红。
模样倒是真挚,高彦斜睨她一眼,佩服赵瑶竟能做到这个份上,那双眼睛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在撒谎,若非他清楚自己没疯,只怕这会儿都要怀疑自己是否也少了某段记忆,高彦由衷地佩服南人密如秋荼的心思。
正如他们的膳食武术一样,复杂缠绕,令人厌恶。
“嗯,孤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他诚恳道,其实不过是在哄傻子。
“真的?”
赵瑶圆溜溜的眼睛倏然有了光亮。
“你记起在池中救我的事情了?”
“嗯,记得,你的兔子花灯。”
他仍是顺着说下去。
“太好啦——哥哥!”
赵瑶闻言便站起来,扑哧扑哧踱步到了高彦的案台前,两只手捧着脸,仰头仔细凝着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绛竹说的还好十倍,一百倍。”
“咳,咳,咳咳咳……”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咳嗽数声,心里打鼓似的咚咚跳个不停。
“噤声!”
高彦已经恼火到了极点,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心跳会由别人牵动的不安全感,哪怕只是偏离分毫。
“唔……我不说了……唔……如果害得哥哥难受……唔……我不说了。”
赵瑶左右手交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白白肉肉的手指不自觉捏住了脸蛋,嘴里却仍然在解释。
高彦乌黑的眸子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瞧她,他望着赵瑶手指间溢出的嫩肉,牵唇一笑。
心想:这小傻子是吃什么山珍海味长大的,被喂养的这么好。
“孤既与你相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彦觉得如若这个南地来的小傻子非要加一恩份情在他身上,那他便就收下了。
赵瑶先是摇了摇头,片刻,又猛地点头。
“没话了吧,那孤让人带你回去。”
他起身绕过眼前的雪团子,转瞬就被牵住了袖口。
“哥哥——”
高彦闭上眼睛,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那燕帝使得竟是这招,莫非是要这小傻子烦死他。
他很想明天就把赵瑶关到草原上去。
“哥哥我有些怕的,我只认识你。”
“雪团子”怯怯道,抓着他的手却愈发紧了。
怕了?
只是,整个叶赫城里,还有什么比高彦更可怕的?
有人敢黏着他,这是头一次。
没想到是个南人,还是个女人。
“跪着作甚?起来跟孤说话。”
“哥哥我是站着的。”
高彦这才低头寻她,赵瑶只正正好及他胸口,抬头费劲地想和他对视。
不仅是个小傻子,竟还是个小矮子?
十余年未有女人近高彦的身了,他竟不知女人,远瞧倒不错,原来这般娇小?
“哦,是站着,孤不喜人碰,以为你跪不稳才这般的。”
高彦解释的牵强。
他连着“雪团子”的手提起自己的袖子摆了摆。
赵瑶几乎是在听着他话的那一刻立即松开了手。
高彦感叹她倒是会装乖巧。
“不碰了,我不碰了,那哥哥能不能不把我送到别处,我只认识你。”
“只认识孤?”
这算什么说法,她不是浩浩汤汤带了一堆婢女来吗?
“燕奴?”
“能陪我……睡觉的人,我只认识你。而且……你不能叫他们燕奴,这是不礼貌的,他们有名字。”
她没撒谎,即使绛竹与她那般亲密,可是按照燕朝的规矩,在她入睡时,也不得进入内室。
从前害怕时,都是阿娘陪着她睡,再不济也有哥哥陪着。
“不害臊!”
他领会的“睡觉”显然不是赵瑶的版本。
高彦眉头紧蹙,不曾想堂堂一朝公主竟能投怀送抱到这个份儿上。
“什么?”赵瑶没有听清楚,仍是喃喃自语,“绛竹说我不能乱跑,沙漠草原里可是有狼的!若哥哥要丢下我……”她发狠似地又攒住了高彦的衣角,“我就一直抓着。”
高彦乌眸紧闭。
心下想这南边的公主怎的比牛皮糖还要黏人。
又腻又烦。
他耐不住性子,本想用强的,干脆连袖子一把用刀劈开。
思及毕竟是个傻子,何必呢?
“你先松手,孤不送你走。”
赵瑶挪着步迟疑往后退了几寸,又捏捏他的袖子,安抚般地放了手。
谁知刚放开,就听到一声怒斥。
“珺风!进来!”
他是说了不送她走,但又没承诺不让人来接走她。
赵瑶身量本就娇小,此刻被高彦罩全了,若不仔细瞧,怕是根本没法发现他身后还有人。
她被这声惊得一个趔趄,连连向后撤了几步,直到看见珺风带着刀匆匆入内,才反应过来高彦究竟是什么意思。
高彦见状不禁心叹她胆子是棉花做的吗?竟比兔子还容易受惊。
然而下一瞬,雪白色的团子就挂在了他的身上,甜腻腻的果香熏得他发燥,高彦心下哑火。
她胆子,倒真是不小。
“哥哥!”
赵瑶两条腿紧紧勾住高彦的腰,脑袋靠住他颈窝,树懒般趴在他身上。
“下来!”
这人一点不知羞吗?高彦深吸一口气,努力耐住火气。他高举双手,半点没有给赵瑶借力,可她还是很轻易地挂在了他身上。
“你别送我走!”
赵瑶抱住他脖颈的双臂又紧了紧。
“下来!”
“孤让你下来,你听不懂吗?”
他拿出训兵打仗的气势高声呵斥起来,语气也不再柔和。
怀里那人的腿渐渐不扑腾了,转而听见的是细细的抽泣声。
真的难缠——
“你别凶我……”
赵瑶不仅没放手,腿还又往上攀了攀。
高彦感觉胸前一片濡湿。
这小傻子自己涕泗横流就算了,怕不是全蹭到他衣襟上了。
“孤不凶你,你别哭。”
要哭也站的离孤远点。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呜呜!”
人若是受了委屈,在得到安慰的那一刻,便是委屈放射到最大限度的一瞬。
毫无疑问,她哭的更凶了。
高彦手脚不知放在哪里合适,他忽然觉得二十二年间,似乎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无措。
他试着伸手,迟疑片刻后抚在赵瑶背后,机械般地拍了拍她。
母亲曾说,这样对一个伤心的人,他便会好。
赵瑶渐渐不哭了,只是仍然藏在他怀里委屈的一抽一抽。
珺风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什……什么情况啊?要……要变天了?还是说,这疯病会传染?王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