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论》南极稻香村

10、第十章 欠你一个秘

　　五分钟后，我冲进电梯。本来在电梯里稍微冷静一会儿，出来后看见等在单元门口的谢诗涵，情绪又蹭蹭冒了上来。
　　这么热的天也不嫌难受吗！
　　我气冲冲地走向谢诗涵，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谢诗涵先开口。
　　“我妈问你了？”非常平静的语气。
　　“对！她问我你是不是同性恋！”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不知道啊！我还能怎么说？”

　　五分钟前，我确实是这么回答的。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天可怜见，我和谢诗涵才重逢四天！我对她除了个名字一无所知！
　　但宋阿姨不相信。她甚至变得有些哀求。
　　“家禾，阿姨知道你知道，你就告诉阿姨好不好？”
　　哪门子的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兀自崩溃了一会儿，决定冷静下来面对宋阿姨。
　　“宋阿姨，我是真的不知道，您问得直接，我也没必要骗您。虽然我不知道您是因为什么才觉得我知道，但是我可以摸着良心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
　　宋阿姨和我对视了很久，终于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还是有点不相信地：“怎么可能呢，你一定是知道的。怎么可能呢……”
　　语罢，还欲说还休地看了我一眼。

　　我实在是不想多待了，站起来对宋阿姨微鞠一躬。
　　“宋阿姨，感谢您今天的招待。诗涵做的菜很好吃，她回来后麻烦帮我转告一声，我就先走了。那个人参液，是补脑用的，您记得喝，再见。”
　　不听宋阿姨说了什么，我拔腿走到门口，准备换鞋离开。
　　想了想，又倒回来。
　　“宋阿姨，可能我的意见您不听，我也还是想说一句，谢诗涵喜欢谁、什么性别、是不是同性恋都是她自己的事。您作为妈妈可以关心，但是翻日记这种侵犯隐私的行为，我是绝对不赞同的。同性恋很好，如果谢诗涵是同性恋，我会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甜甜一笑。
　　“您知道的，特别好的女性朋友。”

　　我把这些话原样转述给了谢诗涵。
　　当然，除去了“特别好的女性朋友”那段。
　　在我的讲述过程中，谢诗涵一语未发。这让我很想给她点一根烟。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这样说道。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我替我妈向你道歉，改天请你吃饭好吗？”
　　“不好！”我一把怼回去。
　　“所以你早就知道你妈今天要来这么一处？”
　　“算是吧。”谢诗涵显出犹疑的神色。“我有这个预想，但并不能确定它会不会真的发生。”
　　我真想一拳头砸过去。

　　“宋阿姨为什么要这样啊？还有，为什么是我？”
　　我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知道我这几天我有多开心吗？
　　我以为宋阿姨这么久不见还惦念我，我以为我们两家是青梅青梅，我以为我神奇地重拾了童年的友谊，我以为……我以为在十年后的当下，你也还是和我做朋友。
　　“是因为我脾气好吗？”我不争气地哽咽了下。“还是因为我是早就疏远的小学同学，干完这一票就可以扔掉，再也不联系？”
　　谢诗涵平静得宛如面具的脸生出波澜，她慌张地抬起手，想抱抱我，但最后又把手垂下来，把我往里扣的手指掰开，然后拉住我的手。
　　她真的在楼下站太久了，手好烫。

　　“不是随便找个谁来的，找你是有原因的。只能是你。”
　　谢诗涵看进我的眼睛，对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日记。”
　　“啊？”
　　谢诗涵把我拉到小区的长凳上坐下，俨然要从头讲起的样子。
　　“我妈翻开的，是我小学时候的日记。她跟你说是前几天翻到的，其实不是，小学刚毕业的时候她就翻开看了，看完了一整本。”
　　我的心神瞬间被她的话吸引走，好奇地继续听着。
　　“在那本日记里，我写，我好像是同性恋。”说完她轻轻笑了起来。“很对不起你，我还写，方家禾好像也是同性恋。”
　　什么？小学吗？
　　“从那以后，我妈妈就经常明里暗里地试探我，我装听不懂。次数多了，她不再问我，反倒是说起同性恋的危害来，她会说，好恶心，或者这不会被社会接纳的，如果我有一点反驳的心思，她就会摆出深恶痛绝的表情，叫我不要再说了。”
　　“正好我初中离家里很远，你别看现在只隔了20分钟，在通地铁之前，我坐公交要花50分钟才能到学校。我就告诉妈妈，我想好好学习，我想要在学校晚自习，当时只有住校生才有这样的待遇。我妈妈很欣慰，很快就帮我办了住读手续。”
　　“靠着在学校住读，我也算是逃避了这个问题六年吧。但是高三暑假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你交女朋友了？”
　　出乎意料地，谢诗涵否定了。
　　“不是。不过我确实喜欢上了一个人。”她的语气有点羞涩。“我给她写了一封情书。”
　　“哇唔！“我没忍住，真的发出声来。

　　“这封情书我并没有交给她。一方面，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接受我这样的感情，另一方面，我们也绝对不是谈恋爱的年纪，再加上我妈妈时不时的敲打，都让我觉得……放在心里吧，这样就很好。”
　　“这封信在写好后就一直放在我的书桌里，我清楚我妈妈，放在家里是绝对逃不过她的。但是高考结束后，我没有了存放的地方，又不想把它丢掉，就硬着头皮把它拿回家，心存侥幸地藏进一个我认为我妈妈绝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但她还是找到了。”
　　我沉重地说。
　　“是的，她还是找到了。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所以我也一直以为我的信藏得好好的。直到后来发现，我妈妈试图加上那个家长的微信，把她约出来见上一面。现在想想，这应该是她故意让我发现的。我惊慌失措地找到我妈妈，希望她不要这样做，我妈妈问我，那你还喜欢她吗？我说，不喜欢了。”
　　讲到这里，谢诗涵略带歉意地看向我。
　　“因为这件事，我也一直在想，我妈妈是不是早就去找过你妈妈了？但是一直没有和你联系上，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希望没有给你带来麻烦。”

　　你别说，还真有。
　　初一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我妈妈突然很严肃地拦住我，告诉我有一个同学家长来找她，说她的孩子还有我，好像都是同性恋。
　　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我才多小啊，直接原地愣了。
　　我妈妈用一种很苦恼，又觉得有点荒谬的语气问我，在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潜意识里觉得是羞耻的，说不出口的。
　　“你是同性恋吗？”
　　其实当时的我真不知道，虽然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是有点这个倾向，但苦于没有实证，很难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做确定。
　　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我佯装天真地摇摇头。
　　我告诉妈妈，应该不是吧，我不知道。
　　妈妈闻言松了一口气，她环抱住我，像是在对我低语。
　　她说，“同性恋很辛苦的，乖乖。”

　　听完这件事，谢诗涵的表情简直能用哭笑不得来形容。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必须要给你补一个道歉。对不起，把你拖进来这样的事情。”
　　“没关系啊。”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没什么，我妈马上就忘啦。”
　　“啊？”轮到谢诗涵震惊了。
　　“没想到吧~来吧，继续讲你的故事。”
　　“好。”
　　“因为情书的这个事情，我妈妈在我上大学后便开始给我疯狂介绍男朋友，我假期回家的时候，还会让我去相亲。我一般都不去，就自己找个地方混时间，有时候我妈会押着我去，我就坐在座位上发呆、走神，回头就把微信删了。”
　　“这也算是我和我妈的斗智斗勇吧，持续了四年。这四年里，我做一些兼职，慢慢就有了自己的积蓄，我用这个积蓄在新天花园租了一个小房间，一口气付了三年。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有一个能够安安心心放点东西，能够喘口气的地方。”
　　“这件事情我和我妈也商量了，只不过用的理由是新天花园很有升值空间。想想她也不会信，一个租赁的房子，能有什么升值空间？从那以后，妈妈就变得非常没有安全感，对于我是不是同性恋这个话题也咬得越来越死，我觉得这样的心理……很不健康。”
　　“我知道我也有错，我不停的逃避，让这个结在我妈妈的心里埋了十年，现在就快变成肿瘤了，我决定把它切掉。那天妈妈告诉我碰到了你妈妈，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该来的总是会来，所以我推进了这个过程。”
　　谢诗涵停下休息了片刻，对我真诚地说。
　　“这就是这顿晚餐的全部了。我也觉得我自己懦弱，直到最后也还是不敢一个人面对，贸然地把你抓进来和我一起分享。你可以骂我，也可以扇我一巴掌解解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以后可以再也不联系你，并且保证我妈妈再也不联系你。
　　“不用，不用。没关系的，我没什么。”
　　我连忙摆手。

　　其实我是有点伤心、有点委屈的。
　　不光是我发现这段时间我自以为单纯友好的相处其实别有用心，还因为我想起初一那个下午，我妈妈惶惶不安地把我抱住，她的担心看起来是那么真切，和高三那年，我出柜的时候如出一辙。
　　高三那一次，我妈妈哭了。
　　我们大眼对小眼，彼此都哭了一晚上。
　　但这不关谢诗涵的事，听完她的故事，比起愤怒什么的，我更多感到空虚与感慨。
　　我在想，人与人究竟是靠什么链接的呢？
　　情感关系中最稳固最珍贵的亲情，又是需要奉献什么才能成立呢？
　　绝对不仅仅是时间、金钱、含辛茹苦地陪伴这样的东西，还有牺牲、让步、闭上眼就当不知道的妥协。

　　我甩开这些思绪，问谢诗涵。
　　“所以为什么你小学就觉得我们两个是同性恋啊？那会儿才小学欸！”
　　我拿手比划着。“那么~小。”
　　谢诗涵的耳朵突然红了。
　　“反正就是这么觉得。”
　　“好吧！谢诗涵，我问你啊，有几个人知道你喜欢女孩子的事？我是说，除你妈之外。”
　　“就你一个。”
　　一猜就是。
　　“那我岂不是知道你天大的秘密啦？作为交换，你也问我一个秘密，这样就相当于我们互相分享了秘密。”
　　“可是我觉得……”
　　“别废话，问！”
　　“哦。好的。”谢诗涵又变得呆呆的。
　　她稍微吸了一口气，些些紧张地问我。
　　“那你是不是同性恋？”
　　扑哧！我笑得好大声，我就知道她要问这个。
　　“是。”
　　谢诗涵非常满足地笑起来，酒窝一蹦一蹦的。
　　“那我就没有别的想问的了。”

　　“好！”我拍拍手站起身来。“谢诗涵，我还欠你一个秘密，等以后你有任何想知道的关于我的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就来使用这个秘密吧！”
　　“可是我刚刚已经问过你一个秘密了。”
　　谢诗涵也站起来，跟上我往外走的脚步。
　　“不管不管，以后要用的时候再说吧！”
　　“哦，好的。”
　　我牵着谢诗涵的手，蹦蹦跳跳往门口走。
　　“谢谢你。”她突然这样说。
　　“不客气呀~”

　　谢诗涵一定猜不到为什么我还欠她一个秘密。
　　因为我喜欢女孩子这件事，根本就不是秘密呀，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