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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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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桉闻言,脚下的步伐渐渐走得缓了。
沈长璆伫立石凳前,给破败的同心湖反而还添了抹和谐感。他甚至依旧保持之前的姿势,目送少女离去。似是打量,或许又在谋算。
洛桉回望他。
少女的内心踟蹰,心中的天平衡量三番,最终施施然问道:“你……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面,甚至是认识?”
洛桉不敢确定。淮宫的人和物都太过教人匪夷所思,就譬如面前的肃王殿下。
她在荣安便对大淮的几位皇子略有耳闻。而今皇子们都长成好苗子,难免不会肖想万人之上执掌大权的位置。按理来说,便是不动声色地拉拢人心也应当是去寻访京中贵胄。她如今不过被圈禁后宫,沈长璆的频频帮助,对她示好,实在无所根据,不免心生怀疑。
若说只因是沈长璆口中的一句“聪明”,才愿向她施以援手,她是不相信的。
夕阳西沉,阴影自皇城墙打下,将少年拢在黑暗下。
黑衣少年勾唇,没承认,却也不反对。
洛桉见他不愿说,就定定地望着他。
二人僵持须臾。沈长璆不假思索道:“公主甚合本王的眼缘罢了。至于本王帮你,是不是曾经见过面,或是认识,这重要吗?”
他从不知何处寻到的崭新黑色披风,不在意地扔向洛桉,洛桉不明所以,但还是稳稳接住。
沈长璆斜睨少女,淡淡道:“在这后宫生存举步维艰,你仔细收好。若是日后想出手,可莫要忘记穿上,戴上兜帽,谁也认不出你。”
言罢,沈长璆无意再多言,施展轻功,在洛桉的注视下离开了宫城。
他远远地道:“时候不早了,公主该回去了。否则,明妃娘娘——怕是要出事了。”
未央宫内,徐皇后正坐主位,静静听着凉心一五一十汇报明华宫的一举一动。
凉心恭敬道:“娘娘,听您安排的人遣书信说,明华宫的明妃娘娘的确有身孕,已有月余。”她悄然抬眼看徐皇后的反应,见她平静如常,方敢继续接下去,“只是,这新来的洛桉公主自来之后,便对明妃娘娘忠心耿耿。且她足智多谋,能次次化险为夷。依奴婢看,这……恐怕对娘娘不利啊。”
徐皇后斜倚在湘竹窄榻,神情不见分毫动容,让凉心不得不怀疑娘娘是否真心听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侧头,然深沉的目光的聚焦处,正是被宫殿及亭台楼阁所遮掩的明华宫的方向。
女子的手从盛有葡萄的琉璃百花盏抽回,她冷笑:“早知那日清晨明妃身体有恙就不对劲,呵,时至今日,本宫才发现,皇上对明妃的情感,也不是全掺了凉薄。竟让明妃真孕有皇嗣。”
“倒是那个洛桉心思通透,来者不善。” 徐皇后睫下眼波流转,红唇不自觉扬起,“也罢。明华宫有这么个替人考虑的奴婢是好事,本宫怎能苦脸?既然明华宫有易燃的柴火放着,本宫也不急着迅速动手,坐山观虎斗方是乐事。”
凉心:“只是……明华宫的星野姑娘传话,说是洛桉已然怀疑她是后宫某嫔妃的眼线,麻烦奴婢求娘娘帮助,娘娘,这该如何是好?”
徐皇后蓦然冷笑,她的眼中是窥不见底的一潭深渊:“本宫知晓这星野榆木脑袋,不出几天洛桉定会发现。不巧,她知道的这样迅速。”
凉心低眉,她轻声问:“那娘娘以为……?”
徐皇后微微一笑,她状若惋惜道:“那便送她今夜上路吧。这么好的一颗棋子,当真是可惜。”
夜幕降临,凉心寻思着将寝殿的烛台点燃。
徐皇后的眼眸辉映跳动的烛火,她抚摸着戴在手间的翡翠镯,喃喃道:“再去浇把油,让此事火上浇油,再烧的猛烈些罢。”她不怕聪明人。
进宫十几载,何等风浪未曾谋面?不外乎是小把戏。设若聪明反被聪明误,阖宫上下起内讧,那才有意思。
她的视线转向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凉心,笑着拿出一些银两包在香囊,郑重其事地交付凉心手中:“明华宫的其他宫婢干得好样的,不枉本宫照看多年。”她指了指绣样精致的香囊,道:“这是作为她们的酬劳,趁着夜色,快去拿给她们吧。”
凉心福身:“是。”于是快步朝明华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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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薄凉,正逢初八。深幽的天际难得有弦月不隐于霭霭停云。月上树梢,皎洁独明,洛桉居于窗柩前,倦意还未袭来。
她百无聊赖地从木窗翻出,守夜的侍卫都撑着或墙,或兵器酣睡,不因少女的突然出现而心间一怵。
洛桉恐被人惊觉,看屋檐不高,干脆借着曾经偷摸学到的上房技巧,几下就坐在屋上仰望浩瀚星空。
忽的,但听宫墙底茂密的杂草丛有窸窸窣窣声音传来。
洛桉本不以为意,认为无非是春夏相交蚊蝇鼠蛇乱窜罢。她饶有兴致地趴在房檐,修长的双腿不安分地晃动,不见蚊虫窜出,只见头上簪花的青衣身影徘徊。
就看那人的模样和她身上相较其他宫女繁复的宫裙,洛桉直接断定,她是皇后身边的凉心姑姑。
未央宫与明华宫相距甚远,劳她这般晚还动身来此。洛桉讽刺地心想。
可现在更深露重,饶是有何紧要关头的事,正门不走,偏来这旮旯,洛桉顿觉有要事发生。
联想此前肃王言“明妃有危险”的提醒以及月前宫中星野的异常举动,洛桉轻手轻脚地跳下,朝凉心逼近。
皇后宫的掌事姑姑和两个年级尚幼的小宫女处在逼仄狭小的破屋。
洛桉还思想这儿简陋为何不重新修葺,与繁华的明华宫格格不入的原因,现下明然。
原是皇后为探取明妃近来的动向,而派凉心和明华宫被收买的婢子交易的地方。
洛桉侧耳倾听房内动静。
凉心并没说长的话,她和颜悦色地将两只香囊交付两个小宫婢,里头沉甸甸的,乍一听,在深夜寂寥中,还能听到因为铜币与银两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洛桉自破屋的小窗看去,赫然看见两位宫婢的面庞,分明就是星野和其阿姊阿鸢。
少女暗自攥拳,未曾想真是一语成谶,这星野……果然有猫腻。
洛桉端详她们三人片刻,凉心便在少女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余下星野阿鸢两人欢呼雀跃。
她心下一紧,眼见星野和阿鸢亦欲步下生风地离开,不免随手拣起附近的锋利石子,只闻一声阿鸢的惊叫和星野隐忍的哀恸,便不了了之。
一击封喉。
洛桉神色复杂地望了望搁置草丛的披风,她身处皇宫多年,多少昂贵的衣料子未曾见过。然看着这张做工精良细致的披风,眼睛不禁酸涩几分。
她权衡利弊下,选择穿上披风,被兜帽所掩盖的半张脸极为显得诡谲莫测。
屋中的星野看到她的亲阿姊被锁喉,失声痛哭,她想嘶吼咆哮,而彼时,阿鸢只得颤颤巍巍地伸手轻轻捂住星野因恐惧、愤怒、憎恨而颤抖的唇,无力地摇头,命她不许惊扰明华宫诸人。
“阿……阿姊,”星野惊恐万状的眼眸撞上阿鸢,泣声道:“我定会为你报仇,至死不休。”
屋内死寂,月色寒潮入窗,宛如黑夜般的衣着迤逦于地面,少女冷声开口:“你找谁报仇?”
窗外山峭立,萤流独卧云。弦月隐于烟煴,骤然使天色苍苍再复从前黑暗。
星野悲怆的眉目倏然紧锁,她不可置信地望向门边黑影。她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但是没料到她会陷其不仁不义之地!
星野如坠冰窟,她口齿不清,含含糊糊扼住齿下恨意:“你……你是……洛……”
她话都没说尽,下一刻,少女摘下兜帽,清丽的面容重现在星野面前。
分明之前是看见过这张脸的,如今,却觉得异常恐怖如斯。
就如,就如世间行走的鬼魅!
洛桉勾唇,露出讥诮的笑。她重复方才说的话:“你找谁报仇?”
“我吗?”
星野眼眸中的恨意再不可遮掩,她的唇止不住颤抖,双手连同双腿伏地,狼狈不堪爬向洛桉。
洛桉的衣裙虽谈不上皎洁绮罗,却也是实在寡淡白净的。
星野的双手脏污,径直就抓住洛桉的裙角,神情倔强,而泪水如晶石不由自主落下,少女潸然泪下,不自觉令人一见心疼。
洛桉冷眼看她,许是嫌弃,敏捷地躲过后又抬起右脚,星野本就因而阿姊离世悲愤交加,力气全无,她的脸轻而易举便被洛桉踩在脚下。
少女眸子清炯,微微倾身,不偏不倚,正好对上星野。
她低声道:“害怕了?”
星野心底儿想说的话搁在嘴边却消弭尽数,仿佛是被桎梏。她只能咬下唇,含恨瞪洛桉,平日所作的娇俏形象全无。
洛桉玩味地看着她,脚下力道不减。
她拍了拍星野的脸,将她的头机械地转向早已咽气的阿鸢的方向,低喃道:“看啊,怎么不看了。”
“方才嚷嚷要替姊报仇。怎生线下就偃旗息鼓了?”
星野抖唇,将心中疑问缓缓托出:“是你杀的我阿姊。”
洛桉微微一笑:“是,又如何。不是,你又该如何。”
少女面目平静如水,声音幽幽:“看着自己的至亲死于眼前,定然痛苦不已吧。皇后的人手来到明华宫,你也不掂量掂量,如若明妃娘娘遇上飞来横祸,你觉得,皇后娘娘会不思量无穷后患保你吗?”
星野眼中光彩逐渐退去。
洛桉弯唇,她巧笑倩兮:“别妄想了。”
正逢此时,屋内突兀传出几声异动。
洛桉心跳骤然加速,她恐会因惊吓而使脚下罪人有一丝可潜逃的机会,又一手同脚并用,低呵:“是谁?”
房内寂静如常。
呆滞片刻,洛桉悬着的心将将松懈,以为是些蚊虫发出动静恼人。
偏生屋顶有人在笑,那音色轻弱,若非是深夜静谧,只怕要听漏了去。
洛桉依言仰头,但见一位少年身着玄色大氅,翩翩跳落在地。
少年低笑,声音在此足以听见:“洛桉,别来无恙啊。”
洛桉近乎要将后齿咬碎了,她的双眸直直看向沈长璆,愤恨道:“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