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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棋子 ...

  •   沈长璆百无聊赖地拨弄茶盖,许是晌午事宜诸多,竟无一人察觉到竹庭榭有二人对坐商议。

      少年捏着手中的扳指把玩于股掌中,他缓缓道:“洛桉,你是聪明人,本王也便不铺陈弯弯绕绕的戏码了。”他的神情骤然肃穆,眉目冷淡如画:“咱们都各退一步,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的扳指复又回归食指,沈长璆双指交合,道:“明妃多年未有身孕,这向来是后宫诸人匪夷所思的问题。今日观热闹的人云集一通,只怕不及日落而息,明妃有子的消息便会引起轩波大浪。”

      洛桉掩于袖中的手指蜷缩,她倒是未曾料到当时众目睽睽之下,明妃不适的一面。
      一味的去逃避现实,只让明华宫当差的人闭嘴,属实是掩耳盗铃的愚笨行为。

      少女的脑袋微置在直起的手背:“请殿下赐教。”

      而沈长璆之言,亦确乎点出此事中心:“退,不是最好的法子。封缄下人的口,反而会引来更多的猜忌、疑心。”
      少年的话头正经起来:“公主苦苦寻找隐瞒事实的方法,却不然,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他沉声,“公主细想,或许……父皇从头至尾,就没想过能让明妃娘娘留有膝下子嗣傍身。”

      有诈。洛桉暗想,她曾在脑子里生出过这一念想,然而早被她辗杀襁褓。

      至少,她以为,人在这个世上不过就是求这么些盼头,无论如何该是有情的,却忘了,她身处的是腥风血雨的后宫,是皇帝陛下的三宫后院。

      最是无情帝王家。

      未待洛桉继续深入遐想,少年低沉的声音便幽幽同风一贯入耳:“唯有自保,尚合时宜。”
      人须提防,即使进入舒适圈,更当不能懈怠。

      寥寥数言,洛桉心中仿佛已是面明亮的透镜可窥视人心。

      她无法反驳,也不知从何辩驳。面对少年侃侃而谈的讲解,洛桉轻笑,问:“殿下这样提点帮衬我们,奴婢愧不敢当,亦然承受不起。奴婢与殿下萍水相逢,谈不上什么朋友,殿下帮我,莫非也有要事相求?”

      竹庭榭风声静止,沈长璆的脸色也冷下来。
      他挂着笑:“公主认为,你能帮本王做什么事作为回礼?”

      少年抛出去的一句戏言,实则不必记挂在心,少女陡然拧眉思索一会儿。她忽然胸有成竹地扬言:“奴婢帮衬不上其他,但论是谋划,倒还真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

      “什么?”沈长璆微微扬眉,心底儿猜想此番话掺了几分真假。

      少女招手让少年侧头,狡黠地眨了眨眼。沈长璆许是将此话当真,抑或是欲挑逗小姑娘,依言听她做罢。

      少女嗓音轻柔,彼时有如添了壶酒盼人神魂颠倒:“我想,若是殿下有意,我能帮助殿下谋得——”

      洛桉挑唇一笑,见沈长璆不动声色地听她说话,忽而玩味道:“忝居储君之位的身份。”

      沈长璆的亲卫虽未亲临,只在遥遥处盯哨,奈何听力是极好的,听及洛桉的话皆不由大惊。

      这位来自荣安的公主,野心着实够大。

      饶是素来镇静自若的沈长璆闻言,浓眉轻皱,似是也没能想到洛桉会出此言论。

      少年倏尔弯唇,他漫不经心回答:“这件事若换做别人,那是万万不敢断言的。这个位子,但与我而言是能轻易坐上去的。因为……”少年语气坚定而带着微末戾气,“太子之位,是本王生来便应拥有的东西。”

      洛桉不解,为何说及“储君”,眼前的少年肉眼可见的阴戾不少。

      且听沈长璆笃定的神志,和信誓旦旦语气,仿佛这宝座早被他收入囊中。

      少女不敢轻易接话,生怕引火烧身,引来无端杀身之祸。只好讪讪道:“殿下的豪爽性情,奴婢实感钦佩。殿下……定能得偿所愿。”

      “这是自然。”沈长璆含笑。

      洛桉依葫芦画瓢又连说几句好听话去假意奉承,直把人哄得乐此不疲方到此为止。沈长璆对此也不加挽留,目送人离去后,自竹林继而走出个清隽青衣少年。

      “肃王殿下好生威风,名勋之利竟也能张口就来。”青衣少年尤指先前沈长璆所言的“储君位”。

      晏秋说着恭敬之词,却是毫不客气地径直倚石桌而坐。

      沈长璆两指从袖口夹起片极薄而锐利的飞镖,几乎是贴着青衣少年的眼睫射进不远处的竹子。

      上头的竹叶扑簌簌飘零一地。

      晏秋后背被骇出一层冷汗,沈长璆冷淡的话音随之而来:“要么,你老实本分坐在石凳上。要么,”他的手指递上飞镖:“你身上的那柄骨玉扇归我,你同那棵竹子沦为相同下场。”

      晏秋知他二人情深义重,沈长璆不会这么决绝,但仍然迅速坐回原位,不置一词。

      沈长璆淡笑:“晏秋,方才我与荣安公主的一言一行尽数被你听了,你对这位异国公主有何看法?”

      晏秋僵硬的身体缓缓松懈,他费劲回忆先头他们的对话,如实道:“这个公主不像我想象的娇弱,颇为伶牙俐齿。但常言‘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时候过于表现自己的聪颖,也未尝是件好事。”

      “继续。”沈长璆吩咐。

      晏秋蓦地笑了:“沈长璆,我认为这姑娘像你。”不等沈长璆质疑的目光向他投来,少年自顾自说道,“单凭洛桉的言行举止,和你先前讲述的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的分析,我其实已经肯定,她同你,皆有勃勃野心,且做事讲究的是——心、狠、手、辣。”

      “陛下和娘娘这回可是挑了个好人选。只要好生把握在心,她能给你带来非凡的惊喜。”晏秋调侃道。

      沈长璆冷脸拍案,他喝令:“本王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以后也不会有。日后这话子你休要再提,否则你那扇子,当真要落入我等奸佞之人的手里了。”

      晏秋噤若寒蝉。

      青衣少年换了个话头,晏秋提议:“你不必这么较真,人也不晓得当年诸事种种,无须过于牵挂,甚至于耿耿于怀。眼下正有得力干将近在眼前,也是面慈心冷的,我们何不妨纳为己用?”

      沈长璆不动声色地垂眸,茶盅茶水无波无漪,一如他的心异常平静。他目光沉沉,低声道:“一枚棋子罢了。”
      棋子本为物,何曾谈有心?

      -

      洛桉一如往常回到明华宫干活。待伺候完明妃娘娘用尽午膳,其中约摸还有一时辰时间可供她思索现下的局势,以及这背后所设的局。

      话本里牵扯到后宫的故事她看过的近乎大同小异,无非便是女子间为博帝王宠爱无休止争斗,倒与现在相似。

      明妃多年盛宠不衰,从未有孕,那就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洛桉莫名想起黑衣少年曾言“父皇从头至尾,就没想过能让明妃娘娘留有膝下子嗣傍身”这段话。沈长璆说得自然,仿佛是在叙家常事,可洛桉喃喃却如鲠在喉,她骤然喉咙失桎,惟有置心如老牛咀嚼。

      忽然有人推搡她一把,洛桉压下心间涌出的忿忿不平,回眸看,竟是星野这厮。

      “何事?”
      洛桉尚不知她底子深浅,无从拉拢人心,冷淡发问。

      星野露出好看的两只小梨涡,待洛桉不缺恭敬,使人生疑:“公主姐姐,将将临了午膳的时辰,禾粟姑姑命我遣姐姐去布膳。姐姐快走吧,姑姑的脾性不小,你晨儿说了些惹姑姑不愉的话头,早早去了能免一通挨骂。”

      “省得了。”洛桉淡然回应。

      明华宫的紫檀木桌呈上诸多珍馐佳肴,几个样式菜洛桉居然还在故土与亲人一同吃食过,心里不禁黯然神伤,到底还是表现的一副乐观模样,悄悄的就用帕子掩去杏眸泛起的白浪花。

      布筷的禾粟见其姗姗来迟,尚是不悦,偃旗息鼓后和悦道:“洛桉,帮忙上菜。娘娘和她腹中的皇嗣恐是要饿极了。”

      “是。”洛桉应声,乖觉走至禾粟身边。

      禾粟欲言又止,清嗓欲说道,眼神深疑。洛桉见了,附耳回道:“我知道姑姑有很多想知道的,我们还是和你说的一样,午后老地方相见。”

      “好。”禾粟轻声应下,“愿诚不欺我,洛桉。”

      明妃自知有孕起,宫中送来的膳食便是慎重中重,摆上桌面的大都是益养胎的,禾粟格外仔细,挑了些娘娘爱吃的,挨得明妃的座位极近。饶是如此,明妃仍是不甚有胃口,比前几日吃的愈发少了。

      禾粟在她身边好说歹说,进言不少好话,搁于盘子之上的几块牛肉方堪堪下肚。

      一通折腾下来,桌上的菜几乎未动。

      禾粟即使心里燃眉在即,然明妃怎生都不愿动筷,只好扶她去榻上歇息,尽心竭力地伺候。

      洛桉便同星野一起整理。不是说菜食多而难理,洛桉对星野依然是抱着怀疑之心,只怕她会偷摸在明妃坐的位置椅上动手脚。

      星野之前在她跟前就摆出了副谄媚模样,宫里惯是见风使舵,可一口一个“公主姐姐”,左右身体发麻心生不快。

      禾粟侍候明妃确认其无恙,迅速踱步来到洛桉身边,朝她递了眼神。

      洛桉会意,跳过星野又随意点了看似乖巧的无名小婢,观察寝殿如常,就与禾粟先后来到小山林。

      以往午后有差事的小厮最少,明华宫无人走动,倒是为她二人寻到清净的绝妙时机。

      禾粟倚假石而立,抱胸先声:“洛桉,把你想到的尽你的言尽数复述,不为别的。”她直视少女的双眸,“皆为娘娘和小皇嗣做打算。”

      “姑姑着实是忠贞不二之人。”洛桉轻笑。

      她仔细梳理脑海里浮现的线索,慢条斯理道:“我看星野做的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活计,通常大任都不与她言,显而易见是默默无名的角色。”

      “是。”禾粟正色:“确如你所说。”

      少女微微笑了,打的小九九还算尚是明朗:“这就好办了。我有一计,那便是将星野的地位捧得尽可能的高,也让她品尝下身居高位的滋味。”

      “尝到甜头,人在欢愉之下最容易露出自己真面目,届时,我们还怕她会不露出马脚吗?”

      禾粟犹豫,沉重问:那若是捧她,势必会与娘娘有过多时间近身接触。万一她有贤人相助,短时间就布好棋子,等我们揪出她的狐狸尾巴,她早已平安抽身。”禾粟抿唇,不安地望向明妃的殿宇,“我们的计划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洛桉低眉深思:“只能兵行险招了。”

      禾粟一滞,她骤然上前凶狠抓住少女单薄的衣衫,不吝狠色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少女不答。

      禾粟朝后推她,洛桉趔趄几步,神情颇为狼狈,就听她上头言明:“你现在在拿娘娘的圣宠与子嗣的生命在赌!纵然有一线生机,你是不是太冷血了些?”

      “那姑姑有更好的法子吗?我洗耳恭听。”洛桉义正言辞回道。

      禾粟失言,目光如炬凶狠似虎。

      “我能向禾粟姑姑保证的是,若有不测,我会拼上性命去护明妃母子无事。”洛桉轻声道。

      禾粟俯身凑近她,鼻息喷洒在少女衣侧:“洛桉,你给我记住,如若明妃娘娘的龙嗣有任何闪失,我不会放过你。你就以死谢罪去告慰英灵吧。”

      她冷哼一声,撂下一句狠话头也不回地向宫殿走去。

      洛桉的手尚且还扶着大山石,她不想起,干脆借着阳光明媚的时刻晒晒太阳,也驱逐身上的浊气。

      “真是个可怜的姑娘,本王都替你可悲。”墙头上,黑衣少年轻撩玄袍,冷冷笑道。

      少女可疑地回头,抬眸一望,果真出现她心底猜疑的俊容。

      “肃、肃王殿下?”洛桉惊异感叹,为避免使人瞧见假石边的端倪,她刻意压音,只用两人都能听见的大小说话。

      沈长璆懒散托腮看她。

      明华宫的宫墙实厚,饶是有风吹草动,少年亦然巍然不动坐在上头,单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少女姣容。

      他蓦然从上跳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少女眼前站定,不等少女反应过来,沈长璆便直言直奔主题:“本王这身衣太过显眼,隐于假山恐怕还是容易使人察觉。”少年戏谑伸出手,挑眉问道:“你若是不想被人偷窥荣安的公主为奴为婢,还与大淮的王爷有勾搭,就跟本王来。谈——关于明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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