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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北京王府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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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王府井大街的云轩阁已经开了很多年了,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开的,每天人来人往,也没人在意。这个茶馆服务很好,服务员也很招人喜欢,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倒闭,但是有个很让人不解的规矩:
俗客不可登雅堂。
这里的雅堂指的就是云轩阁的听云轩,之所以不解,是因为人们不知道什么人算俗客,什么人不算俗客。还有就是,这家店每天都放戏曲,只放梁祝,按理说单曲循环听多了会让人感到厌烦,但云轩阁却有很多顾客一坐就坐上一天。
梁翼诸从八岁起,不论逢年过节,每天都会到云轩阁“报道”,今年他十七岁,和店里那些服务员熟的不能再熟了。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进过听云轩。
“叮!欢迎光临!”
梁翼诸一如既往地推开门,店小二立马跑过来,这里不但装潢古朴,连对服务员的的称呼都很有年代感,总结下来就是——规矩挺多。
“翼诸,老三样?”
“嗯。”梁翼诸淡淡的说。
“哎翼诸,又让老师训了?”小二笑了笑
“没,考试没考好,让我妈训了。”梁翼诸不想说话,小二也很有眼力见,马上跑去后厨吩咐做菜了。
没一会儿,服务员就端上来一盘豌豆黄,奶豆沙卷还有一壶碧螺春。“来,五十八。”小二擦擦手,把二维码送到梁翼诸面前。
说来倒是有趣,梁翼诸爷爷那辈,付钱用铜子大洋;到他父亲那辈,用人民币;最后到他那辈,就用微信支付,老店也紧跟时代啊。
梁翼诸付完钱,正准备吃,一抬头看见店里又来了一个人,又高又瘦白白净净,挺文静的一个男生。新面孔,没见过,这店里每天都有新面孔,有的慢慢熟络起来,有的就擦肩而过不再相见。梁翼诸见怪不怪,继续低下头吃东西,那个男生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
“你好,这里有人吗?”
男生的声音很好听,像两枚玉石相撞,很清脆。
“没人,你坐吧。”
相比之下,自己的声音就没那么好听了。但梁翼诸懒得管那个,低头吃自己的。那人要了一份豌豆黄和一壶碧螺春,说完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听戏。吃完豌豆黄,梁翼诸抬头看了看,发现那个人没动吃的,反而在很认真的听梁祝。果然是新来的,梁翼诸在心里笑了一下。
不过,他好像不太开心。梁翼诸从小就不擅长社交,脸皮薄,所以他选择无视,继续吃他的。
等他吃完喝完,梁祝也正好演完了,在从前,梁翼诸会把盘子摞起来,然后起身离开,但是这次没有,因为,他对面的那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眼眶红了。
梁翼诸有点懵,毕竟还没唱到化蝶就哭的人实在不多,梁翼诸清清嗓子,拍拍男生的肩,问道:
“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那个男生怔了怔,然后转过头看他。“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个人,挺难过的。”
“啊,那个,有什么伤心的,你就说出来吧,那样更好受一些,我看我们年纪应该差不了太多,应该能相互理解。”
“是吗,谢谢你啊。”“没事,你说吧。”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把三天前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尽数向梁翼诸诉出。
这个男生叫祝晨风,也十七岁,和梁翼诸在同一所学校,但梁翼诸在十三班,祝晨风在十二班,楼层不一样,所以他们没见过面。祝晨风爸爸在三天前因为车祸去世,祝晨风在他父亲的灵柩前哭了三天,跪了三天,下葬那天,他的腿已经直不起来了。
他爹生前最喜欢来这里,最喜欢这里的碧螺春。
“这里有我父亲的记忆,”祝晨风说,“好了,就这些,谢谢。”
他俩眼泪还没干,所以店员来收拾的时候就看见了两个英俊清秀的男子对坐擦泪的景象。店员一脸懵的收拾,一脸懵的离开。
他们互相加了好友就分别了,微信里除了一句通过验证就再没别的话。
晚上梁翼诸发现自己睡不着,长这么大,他头一次失眠。
白天祝晨风的经历实在感人,梁翼诸想一次就哭一次,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的眼泪这一次全流完了。
彻底睡不着了,梁翼诸拿起手机看家庭群。
神爱你我:明天下午教堂要做礼拜,有来的可以找我报名。
梁翼诸想了一下,如果明天跟着他们去礼拜,就不用被老妈烦了,很划算,然后回了一句
Liang:花钱吗?不花钱我去。
神爱你我:@Liang,当然花钱,大侄子,你也不缺钱吧。
Liang:多少钱?
神爱你我:250
Liang:大姑,这价格……略高啊……
神爱你我:不高,大侄子,你想啊,你用这钱买了信仰,总比在外面花天酒地荒废了好。
花天酒地还能吃饱,买个鬼的信仰,这摆明了就是在坑钱,傻子才会去。
然后第二天,梁翼诸准时坐到了教堂大厅里。
比起被老妈盯着写作业,礼拜显得无比划算。梁翼诸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一直心疼到礼拜结束。出教堂的时候,他意外地看见了人群中的祝晨风。
太耀眼了,白白净净的文静男孩站在一群大爷大妈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大姑拍拍他,有些神气的说:
“大侄子,你看,还是有和你一样大的小伙子买信仰的,你就别心疼你那点钱了。”
“大姑,那人我认识,我去打个招呼。”
“别了,咱先回家吧,你认识什么时候聊不行啊,是吧,走吧。”
他大姑的语气里有些许紧张,但梁翼诸已经走到了祝晨风面前。
“晨风,你也来了。”
祝晨风随即笑了笑:
“嗯,你怎么在这?你不信这个吧?”
“我就是为了躲我妈,不然你以为我愿意花这二百五十块钱来这儿受罪吗。”
“你花钱了?这里没有收费项目,你让人骗了,傻子。”
看来人的第六感有时候还是比较准确的,梁翼诸在心里骂了几句,然后狠狠地肉疼了一把。虽然父亲那边给的零花钱很多,但老妈怕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于是给他管控起来,虽然老妈也不花,但也不让他用,他每个月能用的钱只有一千多。去掉这二百五十块钱,梁翼诸觉得自己已经捉襟见肘了。
“晨风,我要去处理点事儿,先走了,回头见。”梁翼诸努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微笑着冲祝晨风挥手告别。
“嗯,拜拜。”
梁翼诸走到停车的地方,发现大姑已经把车开走了,骂了一句这狗der,然后准备打车。
“别打车了,我送你。”
梁翼诸吓了一跳,没想到祝晨风居然跟上来了,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说了一声:
“好,谢谢。”
在路上,祝晨风给他科普了如何防诈骗。
“以后跟别人出去要花钱的时候,先上网查一查,警惕性高一点。”
“我要再被骗,我就被天打雷劈。”
“请及时下载国家反诈APP。”
“…………”
这句话有道理,但梁翼诸无言以对。
这段富有哲理的对话结束了,梁翼诸坐在电动车上,吹着盛夏的晚风,就算不说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梁翼诸只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他好久都没这么安心了。
到家里,推开家门,迎接他的依旧是清冷的感觉。没人等他回家,老妈又不知道去哪了,保姆陈阿姨五点半就下班了,没人陪他。梁翼诸往沙发上一躺,摁开电视,让电视的声音充满客厅,让这个房子里多一些人味。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第一眼看见的是老妈的微信。
妈:儿子,我和你爸爸有应酬,会到很晚,今晚住酒店了,你一个人要乖乖的,明早记得给陈阿姨开门。
Liang:知道了
多打一个标点符号都嫌麻烦,他点开通讯录,一共就八个好友一个群,找谁聊天都是给人家添堵,梁翼诸扒拉了半天,想找发小谢黎聊天,但又想到这个点谢黎肯定在打游戏,兜来转去最后点开了祝晨风的聊天框。
Liang:到家了吗
梁翼诸刚想关上屏幕等一会,祝晨风就回复了。
早起的风车:到了。
他居然打了一个标点符号欸,梁翼诸想着,然后把自己刚编辑好,但准备删的一行字发了过去。
Liang:没人陪我聊天,你陪我聊聊呗
早起的风车:可以,你想聊什么?
梁翼诸还没想好要聊什么,于是提了一个合法但有病的要求。
Liang:你发语音吧
让人陪聊已经不要脸了,再不要脸点有何不可?
早起的风车:你……
早起的风车:有这个癖好?
Liang:有
这个字发出去的瞬间,梁翼诸给了自己一巴掌。
手快了。
突然祝晨风的一段语音就发了过来,
“我刚到家,收到你的消息,奉命和你说话,如果你不知道该聊些什么,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话题聊起:你要怎么处理你被骗这件事。”
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梁翼诸放了三四遍,直到祝晨风发来另一句话。
“还没想好吗,确实很难,她骗了你,按理说你可以把她告上法庭。”
“但她是我大姑,是我亲戚。”梁翼诸回答。
“对,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很难处理。”
“为了二百五就告她也太没面子了,而且金额太少,但我肯定会要回来。”
“她可能把你拉黑了,你肯定要不回来。”
“那怎么办?”
梁翼诸等着祝晨风的回答,但他却把话题转移了。
“你是不是在看电视,那么吵。”
“对,我一个人在家,太冷清。”
祝晨风盯着手机思考了一会,最后决定去梁翼诸家里陪陪他,为了以防万一,他把铁子楚温言送给他的折叠刀带上了。
“发个位置,我去你家,刚刚送你回去也没记住路。”
“你别过来!”
梁翼诸没反应过来,这段语音发过去的时候梁翼诸脑子还是懵的。除了谢黎,还没有除亲戚之外的人来过他家。
“你怎么了?遇到危险了?。”
“对不起,我受宠若惊,你过来吧。”
梁翼诸打电话给老妈雇的保安,让他带一些人藏在家里,以免遭遇不测。保安住的地方很近,于是不到五分钟,保安就带着七个人藏进计划好的地方。保安藏得很隐蔽,既能让人发现不了,又能快速冲到梁翼诸身边。
过了二十多分钟,祝晨风也到了,因为梁翼诸家是独栋别墅,所以很好找。
“来了,不用换拖鞋,坐吧,怎么那么长时间啊?”
梁翼诸拍拍沙发,示意祝晨风坐下。祝晨风沉默了一会,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家在乡下,让你久等了。”
梁翼诸不知道该回什么,就盯着电视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祝晨风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混血?”
“才看出来吗?”
“之前没注意,才看出来,你混什么血?”
“中法混血,我妈法国人。”
祝晨风笑了笑,也就没说话,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狗血电视剧,男女主正处在深深的误会之中,无脑互踩,狗血至极。这种看开头自动脑补结尾的剧情看得他俩哈欠连天,他俩歪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是的,俩人都睡着了,睡得很沉,结果第二天陈阿姨敲不开门,急的不得了。给梁翼诸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才接。
“张姨,怎么了。”梁翼诸说话还带着鼻音,显然没睡醒。
“哎呀,翼诸啊,快给张姨开门啊!可急坏我了!”
这下梁翼诸彻底醒了,小跑着给张姨开门,张姨满头大汗的进屋,换鞋,然后发现还在睡的祝晨风,惊讶一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张姨用十分惊讶的眼神看着祝晨风,梁翼诸用“无所谓,让他睡”的眼神看张姨。
或许是这气氛有些微妙,祝晨风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然后就看见了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和一张上了年纪的脸,看着自己。
祝晨风吓了一跳,梁翼诸他认识,另一个人是谁?他妈妈吗?他妈不是法国人吗?祝晨风疑惑地看着梁翼诸,梁翼诸淡定的看着祝晨风。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梁翼诸扭头看向张姨。
“张姨,这是我朋友,所以以后不论什么时候,他出现在我家,请不要惊讶。”
张姨点点头,恢复了慈祥的样子,走到厨房做饭,就像往常一样。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这么晚了还不吃饭,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话是这么说,但张姨还是很认真的做了两份早餐。吃完早餐,梁翼诸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正在穿外套的祝晨风,祝晨风也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就对上了。
“干什么?”
“你昨晚......”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梁翼诸刚说了三个字,就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先说。”
“你先说。”
梁翼诸也不管了,快速的说完了他的问题。
“你妈昨晚没找你?”
“没有,我妈从来不管我。”
从来不管他,他妈心可真大啊!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妈妈又何尝不是这样,一天到晚忙着应酬,把应酬看的比自己儿子还重要。
不过,人生在世,快活几日是几日。爸妈不在家,肯定要抓紧时间玩啊,要是梁翼诸的那帮兄弟,肯定是要打游戏的,但眼前这个不一样,白白净净,富有书生气息,一看就不是会玩游戏的样子。
梁翼诸决定带他出去玩,他事先和张姨说好中午会在在云轩阁吃,然后拉着祝晨风去了他最喜欢的那条街。
那条街上所有商铺的老板都或多或少地在艺术界有些造诣,或是精通音乐,或是爱好美术,亦或者是擅长舞蹈。所以这条街也有一个很有艺术气息的名字——韵雅街,取自词语“瑰丽韵雅”,也算是取对了名字。
梁翼诸喜欢一切美的东西,他喜欢画画,喜欢中国古典乐,所以,当他第一次向妈妈提出要走美术这条路的时候,他妈妈没有阻拦,并且时常带着他去这条街。梁翼诸想了好多地方,只有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比较有意义,所以梁翼诸就带着祝晨风来了。
他们进了一家名叫拾栎的店里,那家店是卖世界名画周边的,人不多,但店面装饰的不错。他们在一排排的货架里转了半天,买了两个梵高的星空的钥匙扣。
其实这样的钥匙扣梁翼诸有很多,但他还是想买一个,和祝晨风买一个一样的,这样他会很开心,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就像心中悄然生长的野草一样,稍稍吹些风,就会让他的心痒痒的。
祝晨风又陪着梁翼诸买了很多画材,用一个大袋子装着。祝晨风想帮他拿着,他不肯,一边躲着祝晨风夺袋子的手,一边和他聊着天。
说实话,韵雅街和云轩阁离得很远,这两个大冤种还没骑车,走到云轩阁的时候,已经累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歇了好半天,才朝着服务员挥了挥三根手指:
“老三样,来两份儿。”
然后就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服务员也很贴心,给他们送了两根冰棍。祝晨风拿着冰棍往梁翼诸脸上贴了贴,给梁翼诸冰的打了个激灵。
“啊!好凉!”梁翼诸摸摸脸。
“哈哈,复活了吗?”祝晨风满眼笑意,像绽放的桃花一样,甚是迷人。
“必须满血复活!”
“哈哈哈。”两人面对面傻笑。
吃完最后一口冰棍,吃的也端上来了。他们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还有十多天就要开学了这件事上。祝晨风倒无所谓,但梁翼诸想起自己那本连名字都没写的暑假生活指导,瞬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吃完饭再走回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回到自己家,张姨已经让保安回去了。梁翼诸回到卧室,翻开书却一点学习的欲望都没有,拿出新买的钥匙扣,细细的看着。
和祝晨风的一样,真好。
梁翼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很好,只是直觉告诉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他有些厌烦的拿起笔,掀起作业本准备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