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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始 京中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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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连下几日的大雪,终于放晴。
钦天监的官员各个都喜不自胜,毕竟这新皇登基的典礼早在一个月前就安排好,只不过因新皇觉得在大雪天举行典礼,多少增添了宫人和官员的负担,才不在意黄道吉日拖了几天。
新皇祁逢燕,本是先帝行六的皇子,母亲的出身也不高,还倒霉催地在生孩子时难产,死了。他儿子没能子凭母贵,她也没享着母凭子贵的好。
按理说孩子没了娘,一般会被抱养在别的妃子那里,只可惜先帝每天醉生梦死,日子不知过了凡几,突然起来有个不太熟悉的女人,好像前两天给他生了个儿子,这才让人给抱来瞅瞅。
彼时的祁逢燕已经两个月大点,还没有名字,照顾他的宫人都六殿下六殿下的叫。
奶娘得了传召,立刻高高兴兴地抱着小皇子去请先帝赐名。先帝乜了一眼新得来的儿子,恰好这时有几只燕子啼叫几声,从堂前飞过,说这燕子来得也巧,干脆叫祁逢燕罢,紧接着挥挥手让奶娘带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提过。
于是祁逢燕成了没娘的孩子,让一个奶娘,几个小宫女太监养大了。
一言以蔽之,登基前祁逢燕在后宫中基本查无此人,若非先帝遗诏和群臣力荐,谁也没想到这么个今年刚十六岁的六皇子会成为皇帝。
先帝不信天象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钦天监在前朝也没机会与朝堂接触过密,摸不清这位新皇是什么脾性,天若是再不放晴,只怕是他们几个要在登基典礼上提头来见。
而此时,他们惴惴不安地揣测着的新皇,正在乾正殿里和人喝茶。
乾正殿是皇帝的寝殿,往后是女眷们住的后宫,往前就是处理政事的朝廷。
一把茶壶搁置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氤氲的茶香从壶嘴里飘出,是祁逢燕做皇子时从未闻到过的香气。
祁逢燕正欲提起茶壶倒茶,却被对面的男子抢先一步。
男子眉目舒展,一双睡凤眼,上眼睑半睁,遮住了部分黑眼仁,让人看不清他的眼底,只能通过带着笑的嘴角来猜测他心情好像很好。
他一手提着茶壶,另一只手撩起袍袖,向前俯身给祁逢燕倒茶。
“陛下现在是皇上了,倒茶这种事怎么能让您亲自来。”相折春说。
祁逢燕皱起眉头,从相折春手中拿过茶壶,语气中略带不满意:“您是我老师,学生给老师敬茶是应该的。”
茶水早已顺着壶嘴流入杯中,蒸腾而起的水汽模糊了男子的身影,祁逢燕看过去不知道对方是温和还是淡漠,只是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这是祁逢燕与相折春认识的第四年,但他仍然看不透自己的老师。
相折春只是说了一句:“到底是君臣有别。”
祁逢燕闻言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相折春知道自己这个小学生有点固执在,本来也没打算说服他,自顾吹散杯中热气,啜饮茶水,笑而不语。
他们是在宫中的尚书房相识的。
彼时相折春是相太傅独子,当朝最年轻且前途无量的官员,二十五岁被点入翰林,成为翰林学士,即便朝廷内外都说他是凭借一个好家世才有如此地位,也无法否认此人才华卓绝。
同年祁逢燕十二岁,还在宫里过着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得宠皇子的一条狗都能骑在他头上,除了几个爱欺负他的哥哥和还留在身边的奶娘,没有一个人能想起来他的存在。
一个前程光明的世家公子,一个深宫之中被人遗忘的皇子,按理说相折春与祁逢燕不会有什么交集,可有的时候苍天就是如此不合乎常理。
负责教导皇子们的夫子突发急病,一病不起,吓得朝野上下以为他染了时疫,好几名太医多番诊治也只诊出来是累倒的。
那这没有办法了,只能将养着。
老师病倒了可以休假,皇子却不能不上学,于是相折春主动接下了这个担子。
当时他被泼了水,浑身湿透,两三个皇子围着他嘲笑,其他的皇子在屋内或读书或发呆,彷佛外面一片平静。
他捏紧拳头,死死咬紧牙关。
他不是打不过这几个人,只是上次他动了手,父皇知道后勃然大怒,斥责身边宫人养育无方,对其纵容至此,才会使皇子竟全然视兄友弟恭之道为无物。奶娘被杖责十棍,至今未能起床。
忍吧,再忍八年,等他成年了既可以出宫立府,到时候他把奶娘接出来过好日子。
“来呀,你不是会打人吗?你再打我一下,我给你奶娘选块好坟地!”
其他人闻言哄笑起来。
这句话刺激到了祁逢燕,他抬起头瞪了说话的皇子一眼,对方却仿佛他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揪住祁逢燕的衣领,抬手就要打。
一群十三四的孩子身子不大,力气不小,下手更是没有轻重,拳头带着风眼看就要落到祁逢燕的脑袋上,他下意识打个哆嗦,猛地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啪!”
料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祁逢燕悄悄睁开眼睛,看到他的几个哥哥,都捂着脑袋,他张大了双眼,又眨了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听见头顶传来略微带笑的声音:“为君者,断不可以他人之惨状取乐,更无动手伤人之理,这是下官要教给你们的第一课。”
祁逢燕抬头看去,只看到一面若冠玉的男子,阳光给他渡了一层金边,像奶娘常拜的菩萨,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就是这把扇子刚刚敲了几个皇子的头。
相折春用扇子点了点他们几个:“都还愣着做甚?回去上课!”
“下官相折春,从今日起就是各位殿下的新夫子了。”
祁逢燕絮絮叨叨讲述着两人初遇的回忆,眼若流星。
相折春笑道:“难为陛下还记得这点小事。”
祁逢燕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说:“怎么可能会忘,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先生的恩情。”
相折春微微向前探身,轻抚了一下祁逢燕的面颊。后者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本来放松的身体也僵硬起来,他动作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心里祈祷自己的耳朵千万别红透,同时又暗暗期盼相折春可以看到他红透的耳朵。
“陛下还是谨慎点,明日登基大典,此话不可再说。”
祁逢燕呆楞一瞬,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一下子失了滔滔不绝的心,抿起嘴点了点头,难掩失望的神色
即使童年受过磨难,如今做了九五至尊,祁逢燕到底还是个少年人,没有到满是愁肠的年纪,心澄澈明净,藏不住事,什么东西都写在了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相折春颇为无奈。
很快一壶茶逐渐见底,天也已然近了黄昏,相折春起身准备告退。
“先生不如留下,吃了饭再走吧。”
“等吃完饭你是不是还要说,天色已晚,先生留在宫里,明日办完登基大典再走吧,嗯?”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祁逢燕也不尴尬害羞,只是笑笑。
他早就知道相折春不可能留下来,一般先生决定的事轻易很难改变,但万一呢,万一哪天先生真的留下来了呢。
祁逢燕唤来在外面候着的小太监,让他将相折春送到门外。
相折春跟着领路太监走在官道上,突然说:“辛苦你了,若是我驾车进来就不用你领路了。”
小太监连忙回:“职责所在罢了,您可别说这话,真是折煞奴才了。”
相折春没有再说话。
小太监偷偷抹把汗,心里犯嘀咕,这相公子好生奇怪,他虽做过新皇恩师,却未被拜为太傅,至今是翰林学士,更无驾车入宫之特权,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可吓死他了。
走过小路,一辆不算华美的马车停在路边。相折春上车后,驾马的车夫拿出两个铜板放进小太监手里,算作赏钱,打发他走了。
小太监走前无意中瞥到从车窗上的纱帘,他幼年进宫,跟在些贵人身边见过不少好东西,一眼就看出那做帘的纱品质上乘。
可能是上头赏的吧。他想。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辆在世家中都算的上平庸的马车,里面竟铺的都是绫罗绸缎,就连脚下的地毯都是上好的羊绒。
相折春斜倚在软垫上,慢条斯理地说:“都准备好了?”
车夫一边驾车一边回答:“属下都差人看过了,明日大典一定万无一失。”
“让他们仔细着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少说他人,我第一个要了你的脑袋。”
“是。”
相折春闭上眼睛小憩,眼前浮现出祁逢燕那张略带天真的和少年意气的脸,指尖轻叩大腿,忽然嗤笑一声。
“我的好学生啊,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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