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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宫春狩 正因为欺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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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我再未见过林瑜琬。她也曾来找过我几次,但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见,有些人,确实是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记得刚来时,师父考我功课,讲到先贤被自己的弟子背叛出卖的历史故事,她曾轻笑一声,说“正因为欺骗和背叛是常有的事,所以才显得真心和忠诚尤为可贵。”
是呀,在利益面前,真心二字,最不值得一提。我以诚待人,自然希望人能以诚待我,如若不能,也只在一个坑里跌倒一次。
新年伊始,太子殿下风光迎娶了中书令柳大人的独女,听说大婚后,林瑜琬便渐渐不得太子宠爱了,太子常宿在太子妃宫中,倒是她,身怀六甲,却一尝冷落滋味,早知如此,做个恣意快活的小女官,不好吗?
三月春猎,圣上命太子监国,自己则带着一众亲信大臣、后宫妃嫔前往北郊行宫小住。圣上特许内文学馆可以选几位女学士同行,因着几位小公主的面子,我也在其列。这是入宫四年来,第一次出宫,我大口呼吸着宫外自由新鲜的空气,珍惜在宫外的每时每刻。
自古以来便有“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的说法,春天是生命重新开始和万物复苏的季节,所以不宜杀生,春猎也只是为了祭祀宗庙,虽不似秋狝那般热烈,却也足够热闹。
入住北郊行宫的第三日,圣上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一众皇亲贵族和文武大臣去了猎场,皇后娘娘也传了一众妃嫔和六局主事前去游园赏花。我不够资格陪同,只能独自待在分给内文学馆的桐花书院。
行宫一时空荡荡地,只有随行的宫女太监忙着洒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身塞北的我一时技痒,便悄悄去马厩挑了一匹马,往围场相反的方向策马扬鞭,这种久违的感觉令人上瘾,但我心有顾忌,不能自由奔驰,便只能勒马止鞭,下马牵着它徐徐而行。
一人一马走入一片松树林,这里到处充满了松树的清香,仔细一闻,又带些苦味。怕走深了赶不及回去,我只能停下脚步,蹲在一棵倾倒的大树旁,采着上面的冒出来的菌菇玩。
“这能吃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眼瞧去,斑驳的树影洒在那人洁白飘逸的衣衫上,有些晃眼,我遮住太阳的光亮,透过指缝才看清来人。
“凌内侍怎的也在此处,您不是应该陪太子殿下监国吗?”
自上次被罚之后,我再未见过凌越。
“太子殿下交付了一些差事,前来面见圣上。”
“哦?那凌内侍这是忙完差使了?”
“嗯嗯。你怎么一个人在此采菇?可以拿来吃?”
“不知道,大家围猎的围猎,游园的游园,我正好得空,便出来随便走走。”
说完,静默半晌,两人皆无话可说,整片松林里突然安静地只剩各种虫鸣鸟叫。我本想说些什么,打破此刻的尴尬,奈何说什么都略显唐突,不如沉默吧!
相比于我的慌乱,凌越似乎很是淡定,他还四处张望,想必是看看那些吵闹的鸟儿,究竟停在哪棵大树叽叽喳喳。
“那个,凌内侍如果没什么指教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沈学士如今是连我也要避嫌了吗?”
“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不知道下次谣言又要从何而起,讲得好听呢,您与我皆是圣上的臣子,私下见一面也属正常;讲的不好听呢,连你是替东宫那位,鸿雁传书这种话也能说得出来,人言可畏,下官可不管拿身家性命作赌。”
听到我如此说,凌越小声嘀咕了一声,我未听清,好奇发问,他又说没什么,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别样情绪。既然相对无话,那我便告辞离去了。
如今看见凌越,我依然心跳地厉害,我知他是东宫的人,也知他是太监。但是,即便一次次告诫自己,清醒一些,但还是会在见到他的一刻,心中泛起波澜,在这枯燥无聊的深宫中,他是我唯一的期盼和慰藉。
是夜,繁星缀空,许是因为白日行猎游园辛劳,行宫内早早就安静下来了。
趁着月色正好,我悄然来到云鬟台赏月。这里是行宫里最高的一处四方楼台,原是给娘娘们沐浴后吹干青丝的地方,但因爬阶略有些吃力,久而久之,鲜少人来,唯留一方石桌和几方石凳落满枯叶败枝。
反正此处无人,我便上半身背躺在石桌上,一只脚正好落在石凳上,另一只脚翘在腿上,悠然地赏星看月,听着远处的虫鸣,好不自在。
不知不觉已然夜深,躺久了,这石桌上的料峭春寒,和深夜的丝丝凉意不禁让人打了个寒颤。
我起身正欲回去,突然瞥到了远处的后山中似乎有人影闪过。起初我以为是躺久了,头晕眼花看错了。再定睛一瞧,确实是有人影,而且不止一两个。他们显然对行宫的布防十分了解,在无人值守的林中悄然抵近,每次都能完美避开巡逻的禁军。
是刺客?当这个答案从我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瞬间,整个身体下意识地猫了下来,悄悄移到墙根下,探头一看,确认了那伙人确实是偷偷潜入的贼人,已经有好几个禁军被他们抹了脖子,看着我的脖颈处也传来一丝凉意。
云鬟台正面朝向行宫内院,里边住着圣上和各宫嫔妃,北靠行宫花园和后山,可谓是毗连要塞所在,又是绝好的制高点。若贼人当真能行至此处,肯定会杀上来占领,以求监视内外,连动四面。所以我待在这里,迟早也得是刀下亡魂。
但若此时下楼,必会打草惊蛇,只怕不等我跑到安全处,一支短箭便能取我小命。而且若我发现贼人却不曾示警,只怕事后追究起来,也得落得个临阵脱逃的杀头之罪……罢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沈家儿女,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探头看见贼人正迂回穿梭,离我所在的云鬟台越来越近了。我弓着身子移到靠近内院的墙根下,深呼吸,生死在此一举了。
我拼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有刺客,有刺客,有……” 只听见耳边“嗖”的一声,我束发的玉冠就被射飞了,整个头发散乱下来,我赶紧匍匐下来,再不敢露头。
此刻禁军被惊醒,内外齐齐出动,贼人立时被发现,双方交战的厮杀声不绝于耳。
听声音,贼人远不止我刚刚瞧见的那一伙人,至少也有上百了。禁军本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但是这伙贼人,却能和多于自己数倍的禁军,对阵厮杀这么久,可见并非等闲的蟊贼草寇,不是有对阵经验的老兵,也得是经验丰富的杀手。
直到听着下面的厮杀声渐渐小去,我才敢慢慢弓起身子,探头一看,此时宫墙内外躺满尸体,行进到最深处的贼人,已然杀到了圣上居住的清辉殿阶前。
我缓缓下楼,还好身着官服,在云鬟台下布防的禁军不会认错人,否则杀红了眼的兵士,哪还有什么顾及可言。
通往清辉殿的一路皆是血腥味,各处已在清扫贼人尸身了,帝后等人也从清辉殿出来,一众太监宫女们急忙伺候好坐席。圣上面色凝重地坐在中间,下面站满了人,衣冠不整的我只能悄悄隐匿在人群中。
禁军大统领上前回禀死伤, “启禀圣上,禁军将士们诛杀贼人共八十三人,禁军折损五十六人,重伤二十人,其余人略有轻伤。有一部分贼人往后山逃窜了,臣已派副统领带人前去缉拿,届时交予陛下处置。”
大统领回禀完毕,圣上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三万禁军守卫的北郊行宫,却被数百人轻易潜入,此事传出去,圣上天威何在?皇家体面何在?禁军的战斗力又何在?
圣上黑着脸,一言不发,眼里满是怒气。许久,才缓缓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欲言又止。转而背身扶额,似是想冷静些,但最终还是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忽而转过身,甩着衣袖,咆哮着, “查,给朕查,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借机行刺!”
禁军大统领吓得立马跪下行礼, “请圣上息怒。禁军护卫不周,让圣上和娘娘们受惊了!”
圣上闻言,依然怒不可遏,但已经稍稍有所克制了,冷眼俯视着地上的人问, “可知道刺客来历了?”
大统领战战兢兢地回道: “回禀圣上,目前还没有找到关于刺客身份的线索,刺客们皆齿中□□,但凡被擒获,立时服毒自尽。故而还没有有用的线索。”
圣上闻言,顿时火气上涌,来回踱步,继而一手扶着腰,一手重重的拍在龙椅上,所有人都吓得立马跪倒在地,齐呼“圣上息怒。”
他指着禁军大统领,冷冰冰地说,“你,守卫宫城不利,待贼人捉拿归案,自去领二十军棍,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另,今夜巡逻值守的禁军,未能及时发现刺客潜入,每人赐二十军棍,罚俸半年。阵亡将士,每人赏十两白银,五石粮食以作抚恤。”
圣上的语气里毫无波澜,平和地就像是发落一个打碎茶盏的宫女。大统领自知守卫不利,谢恩缉拿逃走的刺客去了。
“方才是谁第一个发现刺客示警的?”
正当我以为可以散了的时候,圣上的声音从前面飘下来,所有人喊着“微臣该死”“奴才该死”,并不约而同的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是谁回了句“回陛下,好像是内文学馆的沈学士。”
语毕,众人立马全都回头向我看来,我吓得一激灵,赶紧抬起头来,上前几步,跪在御前回话, “回陛下,确是微臣。臣今夜在云鬟台赏月,无意间发现了正在悄悄潜入的贼人,为了陛下安危,未曾多想便大声示警。臣的发冠也在当时被贼人箭羽射掉,这才披头散发,御前失仪,还望陛下赎罪。”说完我重重叩了个头,匍在地上。
“赏。”
“谢圣上。”
“平身吧。”
我刚谢完恩站起身,耳边突然传来箭矢呼啸的声音。我一转头,一支飞羽竟直直朝圣上射来,说时迟那时快,未曾多想,只听得一阵箭头划破皮肉的声音,顿时整个内院又骚乱了起来。
好疼,在重重倒地的一瞬间,我又看见了今夜的漫天繁星,今晚的月亮真圆呀!随即眼前出现了好多人影,他们在叫我的名字,可我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