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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上申斥 我跪在承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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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蟋蟀在堂,岁聿其莫。”我领读。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学子郎朗跟读。
……
“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先贤留下的《诗三百》中,夫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篇《蟋蟀》,虽然它说,时光易逝,要及时行乐,但是,它又告诫我们,不可太沉迷于享福,要先做好自己本职的事,好乐事不误,贤士如此,我们做女子的亦如此,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这日,我正在内文学馆给公主们上课,圣上身边的小喜子竟出现在学堂门口。
小喜子自幼净身,后来做了掌印太监兰公公的徒弟,也便成了圣上的近侍。虽然才十五岁,但是做事稳妥,皇上和兰公公都很喜欢他,进宫这三年,我和他也算是熟识了。
此刻他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看他神情凝重的样子,我就知道——出事了。我提前结束了今日的教学,嬷嬷们带着各自的小主子回宫了。
“喜公公。”我行礼示意。
“沈学士,请跟我走一趟吧。”
“公公可知圣上召我何事?我好准备一二。”
“上面的事,做奴才的不便多言,圣上急着见你,快跟咱家走吧。”
“好,有劳公公了。”
我跟着小喜子一路径直来到承华殿。刚进殿,就看到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一地,殿内静得出奇,一身玄色龙袍的圣上正黑着脸坐在龙椅上,衬着他越发天威逼人。
兰公公弓着身子随侍在旁,也是一脸严肃低沉。因为帝后不时考校公主们的功课,一来二去,我和兰公公也算认识了。平日里他待我不错,我和他对视一眼,他示意我行大礼,我连忙跪下请安。
我不知究竟是父亲在边疆犯了错,还是几位哥哥一时鲁莽冲撞了圣上?
兰公公手一挥,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小喜子机灵地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全部退到了殿外,并关上了殿门。
一时殿中只剩下我、兰公公和圣上。
“你可知罪?”圣上充满威慑的声音从我头顶飘来。
“臣惶恐,不知犯了何罪,还请圣上明示。”我跪得越低,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一小块,方方正正的金砖,一动也不敢动。
许是得了圣上的授意,兰公公开口问道:“沈学士,您素日和林司膳情同姐妹,出入不离,可知她有这份攀龙附凤的心思呀?”
我蓦然抬头,十分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公公何意?”
“看来沈学士是不知道了,今日晨起,宫女们前去侍候太子殿下晨起梳洗,竟发现林司膳夜宿太子寝殿,剩下的,就不用老奴多讲了吧?”
“圣上明鉴,此事臣实在一无所知。臣自进宫后,确实与林瑜琬交好,但从未留意他何时与太子殿下熟识,至于公公刚刚所说之事,更是无从得知。”
圣上眼神凌厉地望着我,冷冷地诘问,“哦?有人曾看见,你与林瑜琬在御花园和太子眉目传情,此事又作何解释?难道不是你、不是你们沈家,授意她来勾引朕的太子吗?”
“圣上,臣万死不敢。此事更与父亲、与沈家毫无关系。当日臣与太子殿下在御花园偶遇,只是切磋了几句诗文,未涉及半分男女之情,更没有传闻所言的“眉目传情”。臣与沈氏一族对圣上忠心耿耿,谨守臣子本分,望圣上明察。”
我跪着,整个人都伏在地上,我不知道圣上究竟信我,还是不信我,但我不能让沈家莫名其妙就被牵扯进后宫争斗中,尤其此事涉及储君,更不能有半分掉以轻心。
半晌,才听到圣上说: “若不是因为朕信镇北大将军的忠心,此刻你沈家已是满门抄斩了。去,在殿门口的石阶上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我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刚退到门口,就听见陛下又摔了茶盏,怒斥着“你们都放肆,竟敢打上太子的主意。”兰公公招呼了小喜子和两个太监进去打扫。
我跪在承华殿门口的石阶上,太阳自东往西移,越来越热,晒得人脊背发烫,豆大的汗珠一直往下淌,滴在石砖上,一瞬间又晒干不见了。
来来往往朝见陛下的人,都能看到我,他们有的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冷漠,甚至还有嘲笑,我依然跪得笔直。此刻,我不仅是内文学馆的女官,更是沈充和,代表着整个沈家,纵然受罚,沈家的傲骨不能丢。
我知道,圣上这是借我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我不过是“杀鸡儆猴”的那个“猴”罢了。只是,为何是我?瑜琬呢?她如今怎么样了?身在何处?她究竟给圣上说了什么,才让圣上迁怒于我,于沈家?
一肚子的疑问在我的脑海里盘旋,腿麻了,腰也快断了,脚也早就麻了,没有了知觉。但是,比起身体的疼痛,我更想立刻见到林瑜琬,弄清楚一切。
太阳西沉,天色渐黑,圣上出了承华殿,要去贵妃宫里用晚膳了,他路过我的时候,我撑着僵硬的身子行礼,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直到听不见一行人的脚步声,小喜子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姐姐受苦了,圣上赦姐姐起来了。”
此刻我全身僵硬,即便知道不用跪了,一时也做不出什么反应来。小喜子见状,十分用力才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又扶着我走了几步,我这才觉得我的腿还在。
“谢谢你,小喜子。”
“姐姐言重了,平日就属你对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好,把我们当正常人看。今日之事,是我没帮到姐姐。圣上打发我来传你时,特意叮嘱直接带来,不许多言,这才没敢提前告知姐姐。”
“无妨,你的难处我理解。那你可知,林司膳如今在何处?”
“她……她攀了高枝,自然是捡了好去处了,姐姐以后还是离她远一些吧!”小喜子忿忿不平,替我不值。
“好,小喜子,谢谢你,我知道了,我自己走回去,你赶紧回去伺候圣上吧。圣上今日龙颜大怒,你别被抓住了错处。”
小喜子虽然不放心,但他也不敢走开太久,又跑去随侍圣上了。
果然是进了这宫墙,疏于锻炼了,才跪了五六个时辰就有眼前有些发晕了。酸痛的双腿让我走得步履蹒跚,十分艰难,不想被太多人看见这副狼狈样子,故而选了一条僻静的路回馆。
突然,有人一把将我拉到了一处隐蔽处,我想喊叫,却被捂住了嘴。
“是我。”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继而闻到了一缕清幽的香味。
我转身定神一看,居然是太子身边的凌内侍,“凌内侍?怎么是你?太子呢?此刻你不是应该陪在太子身边吗?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林瑜琬又在何处……”
“沈大学士,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想先听哪一个?”
“好,我不说了,你来说,哪个都行。”
“月前我被太子派出宫去了,昨日方才回宫,所以……”他紧锁眉头,低头沉默着。
“所以——你不会想告诉我,你也不知内情吧?”我红着眼,语气激动,近乎质问。
“沈充和,冷静。”他立马果决地制止我的情绪。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失礼,是呀,我凭什么质问他呢?我与他也没什么交情的,这个时候肯来看我的人,怕是寥寥无几吧?
“对不起,凌内侍,我方才失礼了。”我强压下情绪,跟他道歉。
“无妨。”说完,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我以为你早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林瑜琬和太子的事。”
“什么?”我更加疑惑。
他无奈地冷笑一声,叹了口气说道, “我该心疼你太天真,还是该笑你太蒙昧呢?你与林瑜琬形影不离,竟未发觉,她早就对太子殿下存了爱慕之心吗?”
凌越看我确实一无所知的样子,又继续说, “那日御花园偶遇之后,林瑜琬利用职务之便,私下里和太子殿下来往过几次,两人都正是血气方刚,一来二去,自然就……圣上对太子寄予厚望,早已定下了中书令柳大人的独女为太子妃,只等太子及冠之礼后,便风光大娶。如今太子妃未立,竟发生太子与女官厮混的丑事,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中书令柳大人的独女我曾有一面之缘,样貌品性才华都是一等一的,而柳家一门文臣,无兵权傍身,不用担心外戚,的确堪为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凌越接着说: “今日二人之事被宫女撞破后,圣上大怒,本想下令赐死林氏,以保全太子体面,奈何林瑜琬已经有了太子骨肉,便是杀伐果决如圣上,也只能暂时压制下来,给了林氏太子良媛的名分,移居东宫养胎。太子也被禁足东宫三个月,又处死了太子身边的几个奴才,下令不许有闲言碎语流出去。”
“所以就是,她有皇家骨肉罚不得,就迁怒于我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眼里似乎有一丝愧疚, “对不起,我以为你对她的野心早就知道,甚至以为,你也……”
“以为什么?以为我也对太子有意?还是以为她做此事是受我或者沈家指使?再说,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还要多谢你来告知我这一切。是我自己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绵羊,反被绵羊拉下水。告辞了!”
我转身就走,但是跪麻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我只能走得极慢,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是我,总愿意把人往好了想。
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内文学馆时,看见沧澜阁里边亮着灯。
这么晚了,是谁在里边?我推开门……是师父!一看到我回来,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温柔的说道: “回来了?先吃饭吧,黎菽刚热过了。”
我坐下来,饭菜还是热乎的,心中不免暖暖的。师父她还是淡然如水的样子,就那样安静地盯着我狼吞虎咽,没问我发生了什么,或许聪慧如她,早就知道一切了。
我扒拉着饭,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流,混着饭粒一股脑都咽了下去。
“这就是宫里,利益至上,想通了,也就没什么了!”她说着,便给我盛了碗热汤。
师父看似是不经意地随口一说,但我知道,她这是在开解我。林瑜琬,权当你我白相识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