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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秋夜宴 直到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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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中秋佳节,往年在家中,母亲总会亲手做些点心来拜月神,祈求边塞安宁、父兄平安、家中和睦。
但是不管是中秋家宴还是除夕家宴,一家人从未齐齐整整过,不是去岁父亲巡视边境,就是今年兄长驻守军营,总之,他们是不能如约一同回家过节的。
今年中秋,圣上应该会准许父兄一起在家过节吧?从小到大都是他们庇护我,如今,若能以我的人身自由,换家中平安,那是最划算不过的了。
合宫夜宴早早就布置起来了,宫里各处张灯结彩,内文学馆也收到了不少赏赐。听尚食局的人说,今年夜宴上准备了不少新的菜式和点心,众人愈发急不可待了,盼着中秋早点到来。
瑜琬妹妹正好分到了尚食局做掌膳,沾了她的光,我也能时常品尝到尚食局的新花样。
中秋这日,刚过午后,瑜琬妹妹就穿着新赐的朝服,迫不及待地来找我一同赴宴,“姐姐,你看我们尚食局的朝服好不好看?”
“嗯,好看,比我们学馆的“松鹤延年”确实好看了不是一星半点。”
不知道尚服局的人怎么想的,六局的朝服徽记,不是“金星雪浪”,就是“红梅傲雪”,抑或是“深谷幽兰”、“雪映桃花”、“鸥鹭在汀”、“鹊鸾齐鸣”之类的风雅吉祥之物。
到了我们内文学馆便是清心寡欲的“松鹤延年”了,宛如前朝那些酸腐的老夫子一般。果然是后娘养的,不入六局者,终究是外人。
“姐姐,咱们早些去吧,晚了可就找不到好位置了。”
“稍安勿躁,横竖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都是坐在尾席罢了,早早晚晚的没什么分别,去得早了,还要没完没了地给各位贵人们磕头行礼。还不如稍稍晚些,等各宫去的差不多了再进去,到时咱们只要在帝后驾临之前悄悄坐在角落里就好了。”
“姐姐说得也有道理,那再等等。”我倒了一碗茶给瑜琬,然后也陪着她喝起来。过了会,听着外面的喧哗声没那么大了,我俩才打算抄近路去往重华殿。
今夜宫中的人几乎全部聚集于重华殿,所以除了巡逻的侍卫和值守的太监宫女,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十分清冷。
我和瑜琬妹妹步履匆匆,瑜琬胆子小,一路上都在担心会不会迟到被宫正大人责罚。
“姐姐,这路上都没人,不会真的迟到了吧?”
“放心,咱们走的是小路,平常就鲜少人来,但是肯定比大路近了许多,前面再转两道口就到了。”
“可是,这里灯火昏暗,咱们不会走错路了吧?”
“不会的,我先前已经打探过数次,对这条小路早已了然于心。如果你还是不放心的话,那我带你跑一段?反正这里宫正大人又不在?”
我伸出手,瑜琬开心地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就这样,我抓住她的手,一路狂奔。
我从小生长在边塞野惯了,这几步路对我来说是小意思,要不是为了照顾瑜琬这个柔弱的大家闺秀,我一个人早跑到了。
“哎呀……我的头……”突然,拐角处闪出一道人影,天光晦暗,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撞到了那人温热的胸膛上,脑门结结实实地磕在他的胸前的硬物上——好像是块玉之类的。
剧烈的疼痛让我顿时泪眼婆娑,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我手覆在额头处,想摸摸是不是流血了,还好没破相,只是好像肿起来了好大一块。完了,这下待会要是被传召,可怎么办?
“姐姐你没事吧?”瑜琬立时吓得眼泪汪汪,关切地询问我。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让她放心。我擦了擦不争气的泪水,想看看眼前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不想一抬眼就对上那人清冷的双眸。
看到眼前之人确实惹不起,只能连忙先开口示弱,“见过凌内侍,方才是我等太莽撞了,惊扰了您,还请恕罪。”
那日长街遥遥一见,我便对他有些留心。后来辗转得知,太子身边有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令,名唤凌越,太子对他很是倚重,东宫的一应事务,全都交由他一手打理。且按官阶来说,内侍令是正五品,我仅仅为六品,他确实在我之上,先行礼也在情理之中。
“你的头……无事吧?”他面容冷清的问。
“不打紧,一会就好了。”
“天色昏暗,这条路鲜有人来,故而本令未曾注意到两位女官,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我担心再磨蹭一会就真的要迟到了,便想拉着瑜琬告辞。
想是凌越看穿了我的心思,转身把路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没走两步路,就听到后来传来一句,“沈学士请留步。”
我以为他还要追究责任,回过头,刚想问他还有何吩咐,就看到凌越伸手递过来一个白瓷的葫芦瓶,桃核般大小,很是玲珑精致。
“这是?”我疑惑的问。
他用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略带尴尬地浅笑一下,说“化瘀消肿,很快的。”见我有些迟疑,又补充道:“放心,是桂花香味的,一会在席间也不会被闻到药味。”
我很意外,他居然知道这些小女儿心思,许是自小混迹在女人扎堆的宫廷的缘故吧。我来不及多想,拿了药,道了句“多谢”,便拉着瑜琬赶去宴会了。
等到了重华殿,满朝文武和后宫诸人已到了大半,但还有不少正在陆陆续续抵达,看来时候差不多刚好。
瑜琬见没有迟到,长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过还是告诉我,下次再也不敢听我的,非要抄什么近路,还搞得受了伤。
幸好是撞到了太子内侍,要是换做后宫哪个妃嫔,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看宴席尚未开始,我和瑜琬找了角落,让她给我的额头上一下药。
“肿的厉害吗?会不会太显眼?”我有些担心的问。
“还好,有鸡蛋那么大一圈泛红的。”
“那么大?这个凌越,我记住他了,下次可别栽到我手里。那你先帮我涂一下这个药,试试看有没有用?”
我嘴上虽如此“争气”,实则却是不敢对他有半分不敬,毕竟他可是东宫的头号红人,我有几个脑袋,敢真的“报酬”呢!
一打开瓶塞,果然一股甜香扑鼻,好像是浅琥珀色的液体,有点儿像蜂蜜,让人想尝一口。
瑜琬倒了几滴在掌心,用指腹化开,轻轻涂抹于我的额头上。初时感到一阵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稍微浸入皮肤之后,又泛起一些暖意,涂抹完毕,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姐姐,你的额间的红肿,好像消散了许多。”
“这么神奇,果然是好东西。”我收了起来,想着回去再涂抹两次便完全好了。
重华殿内外,张灯结彩,装饰一新。前朝百官、内廷女官、后宫嫔妃齐聚,人声鼎沸,声势浩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中秋夜宴开始,帝后和太子坐在殿首,文武官员和内廷宫人各居左右两侧,分别按品秩依次排序。我和瑜琬妹妹等一众女官,都坐在殿外的末席,虽然不能得见天颜,但确实也自在不少。
宫宴上有平时难得一间的蒸螃蟹、佛跳墙、樱桃肉、蟹粉酥、玉露团、八宝饭、桂花鱼翅、荷花鱼丝、七彩糯米果等珍馐美味,还有尚食局根据时令新做的菊花糕和新酿的桂花酒。我和瑜琬才不管她们推杯换盏、谄媚奉承的,只顾着自己大快朵颐就好。
宫宴果然热闹,席间又有歌舞奏乐,酒过三巡后,帝后下令,行酒令助兴,不少文臣才子兴致更盛。
宫宴到了后半段,帝后移步殿外,命人放天灯祈福,在流光溢彩的焰火表演中,无数孔明灯接连升空,明月与烟花辉映,刹那间亮如白昼,众人皆叹为观止,欢呼雀跃。
在这无比繁华的热闹中,我回头看向那被众人簇拥的中心,第一眼就看到了琴瑟和鸣,宛如寻常伉俪的帝后,而帝后的近旁,却是一众莺莺燕燕的嫔妃们,所以这一心人,到底是谁的一心人呢?
我的目光停留在太子身侧的随侍少年上,或许是不同于其他太监要整日弯腰弓身,日子久了整个人也越发佝偻。凌越的身姿是挺拔欣长的,站在一众皇亲贵胄中,气质也毫不逊色,宛如一位脱尘出世的谪仙人。如果不刻意提醒,总是让人忘记他太监的身份。
席终人散,宫宴欢腾到近子时才结束,好多宫中的老人感叹,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热闹过了。我们这一批小女官可太幸运了,初入宫就能赶上这样盛大的宴会。
确实如此,很多年后回想起,我依然记得那夜流光溢彩的满天烟花,还有人海中遗世独立的少年,以及对上他清澈双眸的瞬间,心跳静止的感觉。
如果我们能够早知道,后来的美好,会如这夜的烟花般璀璨却又短暂,盛放之后是无尽的遗憾,还会不会期待故事的开始。
我在深宫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漫漫岁月,不知会有多么难捱,又不知将有多少明枪暗箭,易躲难防,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