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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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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年夏。
怀江幸福面包店。
外头瓢泼大雨,里面甜蜜香气弥漫各处,许年年踮起脚尖扒着柜台,好言好语地请求店员姐姐,要把仅十元一份的便当小蛋糕包装得更好看些。
“谢谢姐姐。”
小姑娘纯粹笑容和实打实的感谢永远受欢迎,许年年又被人摸了好几把脸,夸赞她皮肤嫩滑跟剥壳鸡蛋似的。
正要出门,迎面撞上来个低头的人,她歪下身子很快站直,装蛋糕的小纸盒却啪嗒落在地上,看力道里面的蛋糕恐怕情况不妙。
来者是个男生,偏瘦,棱角分明的模样很好,尤其是那双眼睛,线条清晰而流畅,但内里空洞得叫人触即发凉。
衣服全湿,雨水顺着发丝下淌。
刚对视上,许年年立即挪开目光,低头弯腰去捡自己的蛋糕盒子。
“抱歉,我赔给你。”和外表一般无二的嗓音,清清冷冷的,不带感情。
“不用了,不用了,我先走了。”
手忙脚乱地跑到门口把伞撑开,不经意听见先前跟自己嬉笑说闹的店员姐姐变了语调,一本正经地训斥那个男生。
“看看现在几点,你怎么晚了半个小时,今天的工资不能给你按原样算了……行了,别板着脸杵在这里,赶紧拿个拖把去把门口水拖干净,免得客人摔跤。”
原来他是在这里上班,但他看上去,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大。
许年年没太多想,稍稍感慨了下,身后想唤住她给钱的声音只当没听见,举伞冲进了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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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最终没有吃到嘴里,未能如愿,还遭了顿骂。
“我给你零用钱是让你去买文具的,谁准你买这些乱七八糟东西吃啊?”
秦玉芬说得起劲,嗓门越来越大,站在她面前的许年年一直低着头,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今天看见的那个男生,因为狼狈,所以垂头不想叫人察觉。
“可我想和妈妈过一次生日啊,我同桌每次生日,她爸妈都会给她庆祝,今天我生日,就这一次,就一次也不行吗?”
称得上卑微的问,得到了更劈头盖脸的罚,在客厅角落面壁思过整整半宿,许年年想,她以后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消失,只会渐渐埋起来,拍拍土,轻易想不到。
初一三班的课间特别闹腾,许年年想出去上个厕所,一路被挡了四五次,那些无聊幼稚的男生还以此为乐,欠打的要命。
洗干净手回来,前排几个平日里最八卦的女生围绕一圈窃窃私语,见到她,还默契十足地同时闭了嘴,露出奇怪笑意。
经过提醒,许年年从桌屉的最里面,抓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了解到原因。
“刚刚有个不认识的男生进来,直接塞进你桌子里的,他长得好帅哦!”
“我见过他我见过他,他比我们大一级,你们记得吗?开学那会儿还作过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听说成绩很好。”
“表情太拽了,冷冰冰的,我不喜欢。”
“谁让你喜欢了?年年,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男生的啊?”
面对各种询问,许年年如实作答,遗憾叹息和无语嘘声顿时响起。
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插曲,却在心里泛起一点波澜,逐渐扩散。
许年年竖起耳朵,开始关注一些,她从前根本不在意的事情。
校运会上,“初二一班登场,他们的口号是,奋勇前进……”
公告栏旁,“我真的不懂,周沉这小子,这回居然又是年级第一,他脑子怎么长的,我妈来学校看到他的光辉学绩,现在每天回家都要拿他来鞭策我,烦都烦死了!”
教师办公室内,“哎,王超你等等!回班去把周沉叫过来,下节自习让他来帮忙改下试卷,你们这个数学啊,我真是……”
不会主动去探寻,只是偶然间听见周沉或初一二班,无论是什么事情,她就会默默站定,触发机关一般,一定要听完再离开。
甚至是路过初二一班,许年年也会装作随意活动脖颈,借机微微扭过头,准确找到教室里第二排靠窗位置。
次数多的弊端就是容易被发现。
教学楼是弧形设计,初一初二各占两端,偶然间有次,周沉双手放松搭在走廊栏杆上,盯着下方植被养眼,许年年在对面偷偷看。
对视来的猝不及防,她吓得脑袋空白,下蹲,停滞呼吸一步到位,将掩耳盗铃,鸵鸟埋沙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再起来的时候,对面身影已然消失,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好半天高频率运作。
“我这是这干什么呢?”
不知道。
但就好像平淡无趣的生活里,忽然多了一抹异色,她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想了解,虽然绝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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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生锈老坏,早上没能准时叫许年年起床,急匆匆赶到公交站台时,才发现针织手套带错,一边有花纹一边没有。
天气渐冷,大多数人会选择各种交通方式出行,以往本就人满为患的公交车上,现在更是无处落脚。
很幸运抢到一个座位,售票员挤来挤去地嘱咐所有人买票,许年年连忙翻书包去拿零钱夹子,打算找两个硬币握在手里先。
翻来翻去,猛的想起昨晚在书包里找东西,零钱夹子随手丢在书桌上了。
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书包背带,许年年急得快哭出来,眼看售票员越来越近,她慌乱地不停翻书包,想找寻那不存在的钱币。
“你好,到哪一站下车?”
左斜方的男士掏钱,许年年不安地把脸转到一边,紧紧望向外面飞驰过的街景,下嘴唇用力咬住,装作已经在车上坐了很久模样。
或许是老天爷不忍心,也或许是售票员看出她的慌张猜测到,没有故意刁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售票员略过她,走向后排。
车辆行驶途中颠簸,似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内各种动静,被踩到鞋子不满的,生病咳嗽的,吃包子气味过大挨批评的。
许年年坐在车厢中部单人座那儿,右侧有个男生背对着她,身上大黑包里不知装了些什么,散发出很浓烈的酸臭味。
车每颠一下,包就更往后一点,几乎要贴到许年年脸上,她缩着仍旧避无可避。
“你好,麻烦让一下。”
到站停车,趁一些人涌出时,有人跟黑包男生商量,紧接着阴影变化,换了个人站在许年年身旁。
下意识抬头看是谁,周沉的脸闯进视野,入了冬,他嘴唇干裂起了些皮,有些长的碎发扎眼睛,索性闭上,也可能是晚上没睡好。
黑包男生并没有下车,是周沉主动要求和对方换位置。
这倒让许年年,有些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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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江全市统一的冬季校服外套好看是好看,黑白款,可根本不能防风,其他学生包括许年年,都会选择在里面加件带绒卫衣或毛衣。
周沉没有,并不是不怕冷,起了好多毛球的外套衣领拉到最高,脸色还是冻的发白。
他家境不好,手里拎着没有带子,且破了洞的廉价书包非但不淘汰,反而缝了块灰色碎布,极其不美观,胜在东西不会漏出来。
许年年心里不是个滋味,迅速把脸转到正前方,不愿让周沉察觉。
在路边见到瑟瑟发抖的老年流浪汉,偶然巧遇智力低下身体残缺的人,她不会仔细去盯着瞧,不想让对方觉得被区别对待。
许年年想如果换作是自己,她不会希望旁人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她,无论那些目光中,有没有善意的怜悯与同情。
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坐得更加端正,许年年腰杆儿挺直,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眼神坚定地可以入党。
“你……”
周沉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什么?”
现实版音未落秒大声回复。
字眼刚脱口而出,许年年就后悔了,这是干嘛呀,人家也不一定是在跟自己说话,搞得这么激动,还以为干嘛呢!
懊恼地微微低头,藏在书包下的左手仗着没人瞧见,不停握拳胡乱动弹。
周遭嘈杂,有人在嚷嚷五百万的生意黄了要拿电话对面的人试问,说话好像在吵架,吼的声音特别大,其他人都在骂他吹牛皮。
乱七八糟的动静里,饶是许年年特别去注意周沉有没有再说话,也听不清楚。
许是司机听不下去,在下一站靠边停时,故意猛地踩刹车,所有人身子摇晃,叫唤着东倒西歪砸在旁人身上。
转头,清爽香皂味先至,然后棉质布料擦过眼睛,痒痒的。
一切发生不过一秒,周沉迅速站稳,许年年的表情却没有那么快恢复。
她一脸呆相,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捏紧的拳头靠在胸前,仿佛刚刚颠簸那一下,把她七魂三魄都颠走了。
“抱歉。”
强行回了神,“啊?没……没有,没有没有,同学我记得你,我们之前的蛋糕店遇见过,你后来还来我班上给我送了十块钱,对了,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吗?”
慌乱之下的语无伦次口不择言,许年年只想赶紧破解尴尬氛围,不承想自己开口,把话题带到了更尴尬里。
内心用豆腐撞头一万次。
周沉慢慢低了头颅,意外发现他眸光亮了些许,许年年在他的靠近下,肩膀缩了缩,后脑勺贴到玻璃窗。
有……有什么话,需要靠这么……近说吗?
睫毛好长,瞳孔浅棕色,鼻梁高挺。
仿佛只有在周沉身上找不同,找未曾发现的新事物,才能慢慢吸上来一口气。
晨曦升起来了,许年年在周沉眼里看见的,紧张莫名期盼中,周沉淡淡道:“刚刚是我给你付的车钱。”
吓到要哭出来的红眼眶实在明显,随便侧目就看见了,好在今天出门带了五块钱。
“所以……”
“你记得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