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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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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君再次上朝的时候,就留意到程砚穿了一身绿色官袍,在太极殿内站着,亭亭玉立。
齐湛这些时日跟着长姐也学了不少,起码早朝的时候不再是先前那副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了,目光清明,朝堂上与百官商谈事务也渐渐言之有据,明君之相渐渐显露出来。
“西南急报!”
“宣!”齐湛眼前一亮,莫非是西南灾患已平?
“流民暴/乱难以安抚,在江巡抚劝遣灾民之际,重伤巡抚,自立为王。”
“放肆!”兵部尚书没忍住怒斥出声,“朝廷拨款赈灾,这群暴民还敢重伤朝廷命官!陛下,臣以为此时应出兵平叛,以解江大人之危。”
事态严重,饶是齐湛已经渐渐开始开始自己处理一些政事,如今乍闻此事,也有点束手无策地看向齐君:“皇姐以为如何?”
齐君明艳的面容上浮现出震怒的神色:“朝廷命官都敢伤了,还敢自立为王,这领头之人可知是谁?”
“回禀殿下,为首作乱者是西南林郡一户商贾之女,名林沛英。”
闻言,齐君凤眼微微闪了闪,道:“江雪晁重伤,怕是难以执事,此时须选一位声望高于江雪晁的人,诸位卿家可有人选。”
太极殿内霎时静默下来,江雪晁这等文武全才都险些折在西南,他们若是去了……
殿上,长公主第一次彻底寒了脸色下来,看了一圈满朝公卿:“本宫高看你们了。”
众人面红耳赤地任由长公主扑面而来的嘲讽狠狠摔在脸上。
齐君心下冷笑,不过十三年,这些人沉溺在长安的安乐浮华中,已经忘却了前朝亡朝的始末。同样是暴民叛乱,满朝公卿无一人敢率兵剿匪,偌大的朝堂堆满了尸位素餐的蛀虫。
正在这时,绿袍郎君猝然出列,向前施了一礼,道:“臣愿前往一试。”
齐君没有立刻拍板,嘲讽的目光在百官身上旋转了一圈,冷笑道:“满朝公卿,竟无一人敢以身涉险,你们看看自己身上的锦袍金冠,都不觉得羞愧吗!”
公卿们十分羞愧地低下了头,并非他们不想去,只是西南情势复杂,他们担心一个处理不好,落得一个贤名不保。
齐君未尝不知道他们的顾虑,只是既然踏足官场,所作所为皆为民生利,因区区名誉便置社稷百姓于不顾,那大齐岂不是要步前朝末帝亡国的后尘?
齐湛见殿上实在尴尬,轻咳一声道:“那不如就让程侍郎去……”
齐君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见齐湛讪讪地闭上了嘴,才开口下了决断:“本宫决意亲往西南,以示皇恩浩荡,程砚随同本宫一同前往,征府兵三百以作威慑,翟纪灵负责后方供给,若有失责,拿你们的项上人头来见本宫!”
齐湛错愕地看着她:“皇姐……”
乍闻此言,文武百官冷汗滴下,这位要是去了西南出了什么事,陛下还不能完全主政……一想想那后果,一群人赶忙拿着笏板上前劝解。
“请殿下三思啊!”
“是啊!西南暴动,殿下千金之躯,身系万民,若暴民哗变,殿下有个好歹,您让陛下怎么办啊!”
“臣附议,请殿下三思!”
“臣附议,请殿下三思!”
“臣等附议,请殿下三思!”
太极殿里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君却毫不为所动:“诸卿如此忧心本宫,本宫真是感动啊!”
众人心内一阵苦笑:您这话里有一丝感动的意味吗?就算您是长公主,也不能这么糊弄臣子啊!
但是显然,他们理亏,即便齐君的敷衍已经溢于表面,众人还是没敢起身。
“本宫心意已决,若非你们这群贪生怕死之辈,还轮得到本宫一介女流亲身涉险?”
一身绛紫衣袍的尊贵女人缓缓走下台阶,精致的眉眼间尽是对众人的嘲弄,她看了眼还直挺挺地站在殿中央的探花郎,略不可见地勾了勾唇。
“若是没什么事,就散朝吧,程砚,你随本宫来。”
程砚看了眼脚边跪了一地的老臣,眼中划过一抹泛着冷意的嘲弄,跟着齐君的脚步远去,丝毫不管身后传来的斥责声音。
齐君登上马车,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程砚,见对方没有上车的意思,眉头一扬:“怎么?你打算走着跟本宫回府?”
程砚冲着她一拱手,垂着头道:“此举有碍公主清名,微臣不敢逾越。”
垂着头的探花郎没注意到长公主眼里划过一抹促狭,只听女人略微自嘲的声音响起。
“本宫哪有清名可言,你若担心同本宫一起污了你的名声,不如此次西南之行,你就别去了。”
程砚心中一跳,抬头看向她,见她娥眉微蹙,似是十分伤心的样子,眼中划过一抹不可捉摸的神色,略有些羞赫地道:“殿下说的哪里的话,臣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探花郎轻提衣角,上了长公主的车驾。
车厢内布置的并没有程砚想象中奢华,唯一奢侈的地方也就是长公主坐着的软垫,程砚曾见过有贵女拿着一方手帕在宴会上炫耀,说是特|供的蜀锦,千金难求,如今这蜀锦却被制成软垫供人坐靠,不知可以制成多少帕子。
齐君指了指案几上的茶具,笑道:“朝议和那群废物废了这么些口舌,本宫渴了。”
“诺。”
程砚一边为齐君添茶,眼神一边不住地瞥向她,一向明艳张扬的女人眼圈其实有些发暗,眼睛也不如先前那般晶亮,显然这段时间的操劳让这位尊贵的长公主十分费神。
“这么一直看本宫,怎么?想尚公主?”
偏偏这位长公主极不老实,倾身向前,眼尾翘起,看着他,逗弄他。
程砚垂下头,不敢再看眼前这张犹如妖魔般惑人的脸,修长的手指执起茶碗,轻轻放在齐君跟前,道:“殿下说笑了,殿下如当空皓月,微臣渺小如尘埃,不敢妄想。”
齐君哼笑一声,十分给面子的将茶水一饮而尽,其实她并不会品茶,再好的茶到她口中也只是口味浓淡的区别罢了。
“为什么想去西南?”齐君正色看向他,“江雪晁都险些折在那里,你觉得你比他强?”
平心而论,程砚的策论确实出彩,可也是纸上谈兵,江雪晁经验丰富都被叛贼重伤,齐君想不到他这么做的理由。
程砚看向她,发现她眼里并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心里这才舒服了点,道:“满朝公卿无一人敢去,食君禄,担君忧,臣自认头脑还算聪明,因此才敢自请前往西南。”
齐君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马车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丹茯上前掀开车帘,车内两人颇为亲密的姿态映入眼帘。
“这……”丹茯看了看面色如常的长公主,又看看耳根通红的探花郎,自觉堪破玄机,笑意盈盈地问道,“殿下和程大人可要进府再叙。”
“行吧,那就先下车吧。”齐君见他这幅羞窘的模样,本想再逗弄着玩玩,怎奈大庭广众的,还是给探花郎留些面子吧。
不然岂不是要当街羞愧而死了……齐君如是想着,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
所幸程砚面上红潮很快就消退下去了,他也没想到,两人正说话的时候马车停下,颠簸了一下导致两人的距离略微近了些,恰恰好这时公主府的女官来伺候公主下车,这一幕刚好被大家看到,以至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关于两人的桃色绯闻在长安城里不胫而走。
程砚跟着齐君步入长公主府,见府内连廊水榭,琉璃做瓦,青砖铺路,白玉为桥。再一次觉着两人之间的鸿沟之大,看着前面步履款款的女人,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不甘。
因为她地位尊贵,所以可以对着出身贫寒的士子肆意调笑,满朝文武也不会说她的不是,只会嘲讽自己颜色过盛,诱得长公主青眼有加。
可是,她真的是对自己容貌有所图谋吗?
程砚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恐怕不是吧!这位长公主对他处处暧昧,但是眼底却澄净没有一丝情意,这是哪门子的青眼?
相较来说,他更倾向于这位尊贵的女人看中了他的才能,琼林宴上才会主动给他递了橄榄枝。想到那日在承明殿里,齐君疾言厉色处置了科考案的一众人,就连少帝也被踹了一脚,这其间威势……
正想着,程砚却突然撞上一抹馨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长公主忍俊不禁的声音传来。
“怎么?刚刚凑得不够近,还要冲着本宫投怀送抱?”
明明程砚比她还高了一头,此刻却莫名觉得自己矮了几分,面红耳赤地退开几步远,俯身请罪:“微臣无状,请殿下恕罪。”
齐君扶起他的胳膊,略一扬眉,这小郎君还挺壮硕,小瞧他了。
“程卿何罪之有,快别这么见外,在长公主府里,无需这么多礼。”
程砚听她一派风光霁月的安慰,心内掠过一阵凉意,无他,齐君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在他的胳膊上摩挲了几下。
有些发痒……程砚挣脱她,抿着唇一言不发,也说不清是被触碰的地方痒,还是心里痒。
尊贵的女人冲着寒门士子笑地花枝乱颤,对面的小郎君也是耳根一红,长公主府里的内侍见这一幕,面上都不禁染上了一抹笑意。
唯有稍远处的桃花树下,白衣郎君见这一幕,折断了手中的桃枝,眼眸中划过一抹冷意,再不复以往的慈眉善目。
齐君仿佛没有留意到相鹤的存在,带着程砚往书房继续走去。
丹茯早已命人在书房备下了自家殿下喜欢吃的点心,又准备了花茶,见两人进了书房,微微一笑,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窗并没有如以往那般阖上,纵然丹茯有心为长公主择婿,也得避讳男女之防,誓不让任何流言蜚语中伤自己看大的姑娘。
书房内,齐君也不复先前的调笑之色,递给程砚一叠略薄的信纸,道:“这是江雪晁受伤之前给本宫的书信,你先看一下。”
程砚眸色一暗,接过书信,入目笔迹刚硬有力,汇报西南情状之时,还掺杂着对长公主的关切之语。
随着阅读下去,程砚面色越发沉重,无暇去想其他,等他看完,才愕然地看向齐君。
“江大人……没受伤?”
信纸上赫然交代了此次江雪晁受重伤的事是放出去的烟雾弹,江雪晁在信中言明西南暴/乱似乎是有人幕后操纵,为了引蛇出洞,江雪晁才假意不敌,传出了重伤的消息。
程砚心内一沉,到底是什么人煽动灾民,西南又不是军事重地,万一朝廷派兵强压,这股子叛军岂不是……
他还没想通其中关窍,就听齐君慢悠悠地道:“你知道本宫为何要亲自去西南吗?”
“您是想添一把火。”
齐君的目的很明显,如今江雪晁重伤,幕后之人竟然还能耐住性子不露出马脚,但是若是当朝摄政的长公主亲临西南,幕后主使行事定然会有所顾忌。但是此行显然也是危险重重,齐君亲自涉险,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殿下,您若是去了西南,朝中事务……”
“本宫自有安排。”齐君摆摆手,又问他,“此行生死难料,你还要去吗?”
书房内陷入一阵沉默。
“臣,愿生死相随!”
话音落下,齐君沉着的面色为之一松,欣赏地看了他一眼:“本宫没有看错你。”
程砚无奈地笑了一声:“您今日许我进府,就料定了我不会拒绝吧!”
程砚这时才发觉,自己一路都在被齐君牵着鼻子走,从马车上肆意接近,到长公主府内有意调笑,再到给自己看了江雪晁的书信,分明是在引导自己去西南。
“殿下胆大心细,想必此次西南之行,已是胸有成竹。”程砚慨叹一声,“先前您在琼林宴赠的礼物,砚很是欢喜。”
这件礼物,指的是先前丹茯送来的锦盒里试卷的赠语。
程砚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女子,从他的策论中堪破他的内心,这让他心内有些煎熬。喜的是这天下终于有了懂他的人,忧的是这人身居高位,却将他野心一眼看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且这位长公主到底想要什么谁也说不准,有人说她觊觎皇位,也有说这位长公主不过是辅政到当今天子可以亲政后,便不再理朝事。
众说纷纭,程砚身处其中,又与齐君多番接触,竟丝毫看不出这位长公主所思所想。
齐君想起自己曾在勤政殿翻阅试卷,有一份策论尤其突出,用词斟酌婉转,笔迹却掩饰不住下笔之人的犀利神采。
“是你的策论作得好。”齐君叹息一声,“此届考生中,亦有许多出色之人,可恨那狗奴才欺君瞒上,竟敢在科考之事舞弊。”
说到这里,齐君看了他一眼:“你可有不忿?”
程砚哑然半晌,才十分诚实地道:“有的。”
“殿下愿为士子斩除贪官污吏,可惜亦有许多士子十年寒窗苦读白费。”
齐君未尝不是心怀愤慨,她吃过苦,同样共情吃苦的人,前朝为什么亡国,不就是朝中贪官污吏横行,四处收刮民脂民膏,以致民间怨声载道,暴/乱频发。
“他们有胆子吞进去,就得给我成倍地吐出来!”齐君冷笑,眉眼间俱是杀意,“你也不必担心本届的考生,本宫自会考校才能,给他们一个公平。”
程砚闻言立刻拱手道:“微臣替本届考生谢殿下恩典。”
这话倒是让齐君有些好奇,先前琼林宴上她也看出来了,这位探花郎同其他考生关系可算不得好,怎么还会为他们愤愤不平?
想着,齐君便将这话问了出来。
程砚苦笑一声:“大家都是出身寒门,纵然平日里关系冷淡,推己及人,这种不公的待遇,世间还是少一些的好。”
齐君倒十分欣赏他这种心胸,大事上不斤斤计较,闻言十分高兴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大齐缺的就是你这种心胸宽广的栋梁之材。”
程砚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过奖了。”
青衣郎君面带羞涩,红唇微微翘起,似是遇到极高兴的事,一向清冷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喜意。
这画面美极了,齐君心内微微泛痒,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压下心绪:“既然你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就回去收拾行囊,咱们尽快出发。”
“诺。”程砚朝她轻轻一拜,“臣尽快回来。”
“去吧。”
看着程砚远去的背影,齐君微微眨了眨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缓缓走出书房,却见迎面走来白衣郎君。
相鹤盯着她,似笑非笑:“昨夜还说没什么,今日就登门造府了?”
“你想多了,不过是有事吩咐他。”齐君面不改色,反问回去,“我要去西南了,你什么时候返程?”
“你这么急催着我回去干嘛?”相鹤眼神沉了一瞬,刹那又恢复了笑颜,看向程砚离开的方向,“莫不是我在长安碍了你和这小郎君的好事?”
齐君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道:“的确很碍事,你若是不打算回去,就同我一起去西南平叛。”
“好呀!”
相鹤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他似乎很满意现在的安排,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回去打算收拾行囊了。
看着相鹤渐渐走远,丹茯这才从不起眼的角落向前。
“相王的探子已经撤掉了,殿下何不快刀斩乱麻?还要他跟着去西南。”
齐君同样盯着相鹤的背影,冷笑道:“恐怕这位好皇叔会在西南给我一个大礼。”
“您的意思是……?”
丹茯心内一惊,先前齐君命她在相王返程的路上设伏,务必将相鹤永远地留在返程途中,谁料今日殿下突然改了想法,要这位一起跟着去西南。
莫非相王和西南叛乱有什么牵扯不成?
丹茯心内起伏不定,前路莫测,她未免有些忧心,正在这时,又听她家主子笑了一声。
“你去收拾收拾,这次你就不用陪着我了,选两个机灵点的女使跟着就行。”
“诺。”
丹茯对齐君可谓是言听计从,她最让齐君满意的就是这点了,执行命令时从不拖拉犹豫,不会站在为你好的立场上劝阻。
在丹茯心里,齐君想做什么就去做,她一生无子女,早已把齐君看作了自己的女儿,万事以齐君为准。否则,先皇后留给齐君的老人也不少,怎么到头来就留了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