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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程砚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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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被冷落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探花郎失宠了。其实他在郡守府出入自由,但是不论怎么走,他都见不到那个尊贵且充满野心的女人,程砚知道,对方有意不见他。
等程砚再次见到齐君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谢氏叛贼伏诛,又定了几个新的官员顶上,一行人就打算回长安了。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一向青眼有加的探花郎,被抛弃了。
否则,这么几天,他一直在长公主住处周围走动,殿下怎么会一次都没有召见他呢?
直到今天,大家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要启程了,这位探花郎才被允许一同回去。
程砚对这些人的打量毫不在意,他这几日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面色有些苍白,晦暗的眼神瞥向齐君。
齐君今日穿了一身红色锦袍,头戴金冠,面若桃李,同身边的江雪晁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似乎聊得很投机,齐君不时笑意盈盈地看向年轻的巡抚,郎才女貌,在程砚甚至旁的人眼中看来甚是般配。
程砚有些不自觉地掐了掐掌心,心内划过一抹自嘲——这是连遮掩都已经不屑了吗?
齐君却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身边清风在她耳边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这位尊贵的长公主殿下面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怅然的情绪。
但也只是瞬间,齐君面色恢复正常,低声吩咐清风:“你派出去信得过的人往相地,相氏族人尽数押解长安,不得有误!”
“诺!”
江雪晁闻言,有些纳罕:“这相鹤怎么突然就自尽了?”
齐君目光沉得能滴下水来,自尽?她怎么就不信呢?
“你去查看他的尸体,仔细看看,跟我汇报。”齐君看向江雪晁,有些凝重,“注意看有没有易容的痕迹。”
“诺!”江雪晁闻言,脸色一肃,连忙应是。
齐君看着江雪晁远去,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踏上了马车,没有注意到身后眼神暗沉的程砚。
“程大人,您不能上去。”冷硬的女声传来,是齐君身边的女使齐靖。
齐君挑眉,掀开车帘,看着被拦在马车外的程砚。
他似乎清瘦了许多,也是,听下人说送去的饭食没怎么动就撤下了,她只当对方是心情不愉,也就随他去了,没想到消瘦得这么厉害。
想到这几天有意的冷落,齐君叹了口气:“让他上来吧。”
齐靖这才放下拦在程砚面前的胳膊,看着对方上了马车。
身边的女使齐烟有些好奇地问她:“你为什么要帮程大人啊?”
虽然齐靖的态度很差,但是两人相处多年,她还是一眼看出来齐靖刚刚是故意大声呵斥程砚引来长公主注意的,从来没见齐靖这么帮过谁,莫非……
齐靖瞥了她一眼:“此人于殿下还有用。”
齐烟挑了挑眉,就知道,齐靖这个木头,心里只有殿下。
马车里,齐君看着毫不客气坐在自己对面的探花郎,眉梢微挑:“你有什么事吗?”
“殿下是不是忘了什么?”
程砚有些执着地看着她,面前的女人身份尊贵,美颜的皮囊下难掩对权势的野心。
“欲作清都山水郎,何奈不敢尽疏狂。”
正是先前承明殿内齐君送他的批注,程砚此时提起,恰好勾起了女人一些思绪。
半晌,齐君冲他微微一笑:“这不是你自己放弃的吗?”
程砚心下一沉,又听她颇有些安慰的语气。
“不过本宫也不会针对你,本宫对待有才之士向来宽容,他日甭管本宫是登临九州,亦或是饮恨宫门内,死于刀斧手下,都与你无关。”
齐君看他面色更加苍白,不由得有些好气又好笑:“本宫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愿意,你不要说现在你想做我的人了。”
齐君这话其实是有点贬低程砚的意味了,语气中毫不掩饰的狎昵让程砚心内一阵仓惶。
程砚有些不敢看齐君的眼睛,他有些挫败地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犹疑,才使得如今自己这么被动。
齐君看他一直不说话,才收敛了神色:“既然你没什么事情了,就下去吧,不然消息传回长安,于程大人清誉有恙。”
程砚顿了一下,心知自己已经被齐君排斥在外,便躬身下了马车。
齐靖两人看着这位探花郎更加苍白的面色,心内略微感到可惜,看来这位颇为出色的才子,不能为她们殿下所用了。
心中虽然这么想着,二人还是不敢再多看程砚一眼,无他,探花郎此刻已经摇摇欲坠,不待他们说话,就看到俊秀的男人眼皮垂了下来,骤然倒地。
“程大人!”
齐君听到车外喧闹声,眉头微蹙,掀开车帘朝外看去,恰好看到众人惊慌扶起程砚的一幕。
探花郎脸色泛白,额发凌乱,有种衰弱凋零之感,饶是如此,齐君也有些慨叹对方的美貌,见程砚过了一会儿才悠悠醒转,她有些关心地问道。
“程大人不妨在此地好好将养,待你身子好了再回长安。”
闻言,程砚指尖一抖,摇了摇头:“微臣无事,多谢殿下关怀,正事要紧,还是尽早赶回长安的好。”
齐君沉吟片刻,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返程吧。”
众人应是后又听女人说:“程大人有恙在身,坐本宫的马车吧。”
程砚眼睛微微发亮,看着齐君放下车帘后,便在齐靖的示意下上了马车。
齐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没想到殿下会对这位探花郎心软,有些揶揄地朝齐靖眨眼睛。
齐靖微微挑眉,却并不理她,主子的事情她们这些女使可不敢妄议,她们只需要执行主子的命令就是了。
马车缓缓开始行进,程砚毕竟这几天没有好好进食,有些虚弱地倚在靠枕上,他其实已经有些困了,但还是硬撑着看着身边的女人。
齐君没有管他怎么想的,手拿了一卷兵书正仔细研磨,看得正入神时,却听车外一道好听的男声传来。
“殿下,微臣有要事禀告。”
是去探查相鹤尸首的江雪晁。
齐君放下兵书,喊他上车:“上来吧。”
马车甚至没有停顿,江雪晁便翻身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到程砚后,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
“程大人也在啊。”
“嗯。”程砚随意地答了一声,“既然江大人和殿下有要事相商,那我就先下车了。”
江雪晁正打算点头,却听齐君淡淡地发了话:“不必,程大人品行高洁,想必不会多嚼舌根。”
程砚心内微微雀跃:“诺。”
江雪晁见状,拧了一下眉头,有些暗沉地看了眼程砚。
“殿下,尸体确实不是相鹤。”
齐君冷笑出声:“我给了他机会,他自己不珍惜。”
江雪晁问道:“是否需要臣带人去追?”
“不必。”齐君手指微微摩挲着手上的玉镯,“往各地广发通缉令,凡有提供准确线索者,赏金百两。”
“诺。”江雪晁应是,复又问起林沛英的事情,“那林娘子的事情,殿下可有眉目了?”
齐君点点头:“待回了长安,将林沛英身世昭告天下,本宫会向陛下请旨,封为县主。”
说是请旨,其实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普天下谁人不知,镇国长公主齐君把持朝政,当今天子在她眼里也是说打就打的存在。
江雪晁闻言慨叹:“殿下仁慈。”
他又瞥了一眼一边的程砚,这几日齐君的冷淡被他看在眼里,略微猜测便知道发生了何事,有些意有所指地道:“殿下雄才伟略,胸襟度量皆非常人所能比拟,这天下,男儿或者女儿所掌又有何区别,若是真心为民,所愿不过是奉衣明主,为开盛世之气象罢了。”
齐君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话有些多了。”
“微臣逾越,望殿下降罪。”江雪晁心知这是齐君心内不虞,连忙请罪。
“降什么罪?江卿此次回长安,本宫还要论功行赏呢!”齐君扶起半跪在车厢内的男人,深谙恩威并施之道,“不过……妄议皇家事,本宫罚你去赶车,江卿没有意见吧?”
“臣,欣然领命。”江雪晁心中当然无怨忿之意,齐君明确地表现出了对自己的特别,他有些嘲笑地瞥了一眼沉思不语的程砚,潇洒地转身出了车厢,对赶车的府兵笑道,“小兄弟,我方才冒犯了殿下,被殿下罚来赶车了,小兄弟不如给江某行个方便?”
那府兵闻言,有些愣神:冒犯了殿下?怎么冒犯了?
可他又不敢问,在心内止不住想八卦的心思中下了马车,有些好奇地瞥了眼车厢,程大人还在里面,江大人怎么就被赶出来了?不是说程大人失宠了吗?
长安
巍峨的宫殿在初生朝阳的照耀下渐渐褪去古朴的沉重,大臣们排列有序,立在太极殿里,龙椅上少年天子眉目如画,端正地坐在上面,听着大臣们议事。
齐湛有些心不在焉,他昨日接到齐君的密信,说是林郡事已了,叛贼相鹤假死逃生,根据影卫查探的踪迹来看,恐怕已至长安城内潜伏,让他在宫内多加防范。
相鹤……
齐湛心内有些惊惶,姐姐并不知道他曾经窥探过相鹤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是他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彼时大齐刚刚一统中原,百废待兴,盛帝在百官奏请下,立独子齐湛为皇太子。
宴会上,齐湛被灌了许多酒,见父皇和母后都离开了,姐姐齐君也不知所踪,他便趁众人酩酊大醉之时偷偷溜出了宫殿。
新朝新气象,就连皇宫的园子里在前朝时象征鼎盛的牡丹也换成了皇后偏爱的蔷薇,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粉色紫色开了一大片,格外的悦眼。
锦衣的小童干脆躺在花丛里,躲开宫殿里的喧哗,静静享受这份静谧。
怎料……
“阿鹤,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一道满含惋惜的话语响起,齐湛不禁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朝花丛外看去,发现竟然是先前在法场救了母亲和姐姐的相崇。
夜色弥漫,相鹤白皙的脸格外醒目,齐湛看到他一脸温柔的笑意,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了自己的哥哥。
“阿兄,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天资卓然的少年郎第一次在兄长面前展现出他渗了毒的獠牙,成功将这位相氏未来的族长骇的心底泛凉。
“否则,阿兄做下的丑事,就要人尽皆知了,倒时候,您还护得住她吗?”
相崇背对着齐湛,看不清表情,齐湛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半晌才点头应诺。
那天宴会过后不久,便传出来相崇为了一个女人弑父夺权的流言,朝野震惊。
相崇是盛帝的爱将,却出了这种灭绝天理人伦的丑闻,偏偏相崇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直言自己恋上父亲的继室,才因此起了杀心。
盛帝虽心存疑虑,奈何人证物证具在,相崇早已认罪画押,只得处死了爱将,或许是出于补偿的心理,他封了爱将最宠爱的弟弟为相王,这个人就是相鹤。
长安城中流言蜚语众多,相鹤再一次满面苍白的从盛帝书房中出来的时候,盛帝许他回封地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运作的,但是齐湛心里有了琢磨,这一切似乎都在相鹤的预料之中,他曾经听父皇说起过,古时有一个少年丞相,三岁能诗,五岁能赋,智多近妖,相鹤似乎就是这种人。
他和齐君不一样,齐君是被现实所逼迫成长,而相鹤,似乎生来便是如此,他会利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齐湛上朝时心不在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下面的大臣们即便察觉到了天子的异样,也只当这位少年天子起了玩心,心思不在朝事上面罢了。
也真是奇了怪了,一母同胞的姐弟俩,长公主便能将朝中事务信手拈来,身为皇帝的齐湛却在经过公卿们多次提醒都不能很好的处理政事。
有经历过前朝乱世的老臣不禁心中暗皱眉头,早知齐湛如此不堪大用,当初就该上奏让盛帝多生几个,也不至于只这一个男丁,连挑选都没机会。
“启禀陛下!长公主殿下率江大人、程大人已至殿外!”
齐湛眼睛一亮:“传!”
“诺。”
齐君带着江雪晁和程砚缓步走入殿内,可以看出来几人是风雨兼程,赶回长安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后紧紧坠着一个青衣少女,清雅出尘。
“敢问殿下,这女子是……”
齐君微微笑道:“这是前朝遗珠——林沛英。”
“这!”
“前朝之女怎能任由她来太极殿上!”
“是啊!”
齐君眉眼一凛,注视着满朝公卿:“前朝之女又如何,她如今已是我大齐的子民,更是此次平叛的有功之人,这金銮殿,如何上不得了?”
“这……”众人面面相觑,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是齐君一副义正严词的模样,又让众人来不及细究这其中根由。
“陛下,此次叛乱,有功之人是否应该论功行赏?”齐君见众人不再议论,便看向龙椅上的弟弟,心内有些奇怪,怎么阿湛……
齐湛点点头:“那皇姐以为该如何行赏?”
“经此次事件,本宫有意设立军机秘要之处,江雪晁身先士卒,为首功,神机台便交由你打理,江卿意下如何?”
江雪晁闻言,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了齐君一眼,却见这位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满目认真地看着他,眸中的嘉许让他一时间心内一暖。
“臣,敢不从命!”江雪晁垂首,躬身领命。
“程砚。”齐君点点头,目光转向青衣郎君。
程砚垂首:“臣在。”
“程砚抓捕叛贼有功,着封为翰林院少卿,赐府邸一座。”齐君看着跪在殿中,脊梁挺直的新任翰林院少卿,凤眼深处划过一抹晦暗。
“臣,领旨谢恩。”程砚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微微扑闪,掩去了眼睛深处的情绪。
“至于林沛英,既是前朝遗脉,又是平叛功臣,为展我大齐国风,封你为承恩公,食邑千户。”齐君含笑看向林沛英,“承恩公,谢恩。”
“臣,领旨谢恩!”林沛英双目泛红,脸颊两边的软肉急速地收缩了一下。
她躬身的那一刹那,一滴眼泪自白皙的脸颊边划过,旋即湮没在宫殿内豪华的毡毯上。
满殿皆静,半晌才有臣子怒目圆瞪。
“殿下!从古至今,哪有女子位列公侯的!请殿下收回成命!”
“殿下,臣附议!”
“启禀殿下,自古以来男女有序,若要彰显我国恩典,不如封林沛英为郡主,或者公主也无不可,若要封一女子为公侯,殿下置满堂男儿于何地?”
“是啊!请殿下收回成命!”
“请殿下收回成命!”
有德高望重的老臣虽还未开口,但紧拧的眉毛还是能看出来打心底的不赞同。
齐君却丝毫不见犹豫,斩钉截铁地道:“此次谢氏叛国罪行幸有承恩公卧薪尝胆,才得以告示天下,此等功勋,还不足以诸位放下男女偏见吗?”
太极殿内,满朝公卿哑口无言,你要说有功,人家是实打实的,你要说有过,也就是因为是前朝血脉,可要细纠下来,满朝的士族,哪个不是同前朝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本宫决议已定,诸位若有异议,不妨去将叛逃在案的相鹤抓回来,再同本宫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