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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人见面 父亲?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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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赫然是方才一直跟在兰姨娘身边的人,可惜秦艽不认识她。
她小声问春烟:“她是谁?”
春烟小声回道:“这位是二小姐,沈蕴婉。”
原来如此,看她这模样,怕是有话跟自己说。
“你为何还不走?”秦艽问她。
“阿姊。”女子从帘外走了出来,一张娇怯怯的脸,眉眼生得十分标致,可惜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身体有恙,肤色过于惨白,瞧着没有几分生机。
她还要往前走,秦艽连忙出声:“妹妹别往前走了,阿姊还未痊愈,莫要过了病气给你。”
沈蕴婉停下脚步:“阿姊,妹妹的身体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个样子……不过是一日日等死罢了。”
秦艽明白了,这沈蕴婉果然是身体有疾,只是不知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生了什么病。
“妹妹可是有什么病?”
秦艽心直口快,此话一出,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幸而沈蕴婉微微笑了笑,“阿姊难道不记得?妹妹出生便先天不足,娘胎里带的毛病。”
秦艽也自觉失言,于是劝慰道:“妹妹何必自暴自弃,你年纪尚小,好好调理,自然是能长命百岁的。”
“多谢阿姊宽慰我,只是……”她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阿姊,你实在不该听信我母亲的话,去找定西侯讨要说法,更不该答应退婚。”
秦艽支起身子:“妹妹这话倒是稀罕,既然那定西侯不愿与我成婚,我又何必与他纠缠?即便是嫁给了他,只怕日后也是一对怨偶,相看生厌,白白蹉跎一生罢了。”
宋夷简心中有永安公主,他不爱秦艽,更不会爱沈蕴娇。
沈蕴婉眉目低垂:“阿姊,我只有一言,阿姊若还肯信我,务必要记住,我母亲的话,你莫要再信。”
这话倒是稀奇,哪有子女在背后非议父母的?
秦艽不解,“妹妹这话是何意?”
谁料沈蕴婉却扑通一声跪下:“阿姊,我母亲心思蠢笨,言语多有不当。阿姊只需听我一言,凡事勿信其言。至于今次母亲唆使阿姊去找定西侯讨要公道一事,还请阿姊不要在父亲面前提起,否则……父亲定然震怒。”
秦艽沉默片刻,方道:“妹妹起来吧,我溺了水,忘了许多事,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记得了。”
沈蕴婉起身,将秦艽打量了几眼,似是不信:“阿姊果真是不记得了?”
秦艽点头:“我怎会欺瞒你,方才若不是春烟在一旁提醒我,我甚至连你和姨娘都没认出来。”
春烟在一旁连连点头:“二小姐,小姐醒来时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方才正要去请大夫,可巧兰姨娘就来了……”
兰姨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言语之间并未对沈蕴娇的病情多加关心,加上沈蕴娇忽然恢复神智,是以方才也并没有人注意到秦艽已然失忆。
沈蕴婉福了福身:“失忆非同小可,既然如此,春烟便快去请大夫吧,我在此陪着阿姊……”
不等她说完,秦艽连忙摆手:“不用劳烦妹妹了,我有些头痛,只想一个人躺一躺。再说了,方才姨娘不是说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吗?”她边说边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上去确实是头痛难忍。
沈蕴婉于是点点头,“既如此,那阿姊便好生歇息,等父亲和大哥回来了,我再过来探望阿姊。”
她说完便走,并不扭捏。春烟将她送到门外,又折返回来。
“春烟,我想睡一会儿,你也下去吧。”
春烟犹豫了一下,道了声“是”,也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秦艽盯着头顶用上等蚕丝织成的帘帐,努力回想脑海里的记忆。可惜想了半天,除了前世的记忆,沈蕴娇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荡然无存,除了——
沈蕴娇跌进池塘前的一幕。
那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池塘,面上种着荷花,底下实则养着大汉一般大的食人鳄。
沈蕴娇不是失足跌进池塘的,她是被人扔下去的。
下令扔她的人是宋夷简。
可秦艽知道,宋夷简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更何况沈蕴娇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可见,他当时一定是极为震怒,才会让人将沈蕴娇扔到鳄鱼池。
宋夷简为何会生气?无非是因为沈蕴娇非要嫁给他,而他并不喜欢沈蕴娇罢了。
想到这里,秦艽更是不解,既然宋夷简喜欢永安公主,当今陛下又是永安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皇帝为何不直接赐婚他二人,却要将沈蕴娇嫁给宋夷简呢?
这不是活生生地恶心人吗?
秦艽想得头痛,干脆不想了。她双眼一闭,在软得像棉花一样的床褥之间昏睡过去。
等秦艽再醒来,只见帐内一片漆黑。她掀开床帐,瞧见帐外亮如白昼,窗外同样是一片漆黑。
此时已入夜了,何以屋内亮如白昼?
若是寻常烛火,屋内必是光线昏黄,又怎会视物如此清晰?
她披衣起身察看,这才发现屏风前的檀香木架上放着一颗夜明珠。她只在志异书上见过夜明珠,传说其照夜如白昼,果然名不虚传。那夜明珠有鸡蛋般大,将一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她正欲踏出卧房,却见屏风外已然座不虚席。
“小姐,您醒了。”春烟惊喜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她走上前,扶秦艽坐下。
“小姐,我为您简单梳洗一下。”
秦艽摆手,想要拒绝:“这都晚上了,等下我还要继续睡觉,不用洗漱了。”
春烟拉着她坐下,悄声道:“小姐,老爷和大公子都在外间,大家闺秀理应行止有仪,怎可在父兄面前蓬头垢面呢?”
秦艽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头睡得如枯草的头发,乖乖闭上了嘴。自己在西北军中时,再邋遢的模样也是有的,想来京中人过得讲究些,才有这许多规矩。
趁春烟梳洗的空当,她问春烟:“你说外面坐着的人是我的父兄?”
春烟点头:“正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姓甚名谁,如今在朝中又身居何职?”
“小姐,老爷他……”春烟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回道:“老爷他名如晦,历任两朝宰相,宰执天下。大少爷名玄素,如今是内阁大学士。”
啧,好大的官,怪不得家里这么大的排场。
梳洗完毕,春烟掀起珠帘,秦艽这才完全看清外间人的面貌。长者年近五旬,姿容清隽,年少者玉树临风,面目柔和,尤其是看向她时那一双满含柔情的眼,令秦艽莫名地生出了故人重逢之感。
“父亲,兄长?”秦艽试探地喊出声。
沈如晦头也不抬:“这就是你的礼数?”
秦艽不明所以,看向了春烟。
春烟早已被吓得跪在地上,“老爷息怒,大小姐她受了刺激,大夫下午看过,说是患了失忆症,这才失了礼数。”她说着去拉秦艽的裙摆,示意秦艽赶紧跪下认错。
秦艽站着没动,上辈子,除了宋夷简,她还没跪过其他人,眼前之人虽然是她这具身体的长辈,可她秦艽凭什么跪?
思索片刻,秦艽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扑通”一声跪下,以头叩地,声响之大,惊得沈如晦也终于朝她看了过来。
“请父亲大人恕罪!”她磕完便伏在地上,大约是这具身体还在病中,发出的嗓音听起来似乎微微颤抖,在旁人看来,这大概是她被吓得语无伦次了。实际上,这并不是秦艽自己能控制的,凭她意志如何坚定,也没办法控制这孱弱的身体。
沈如晦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罢了,起来吧。”
秦艽见好就收,乖乖站起来,顺手还把跪着瑟瑟发抖的春烟也拉了起来。
沈如晦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父亲关心。”
“果然是神智清明了。”沈如晦语气平静,似乎沈蕴娇恢复神智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他接着问:“大夫说,你得了失忆之症?”
秦艽一脸坦然:“女儿醒后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如晦看向春烟,“大夫可有说是什么缘故?”
春烟又跪下了,低着头回道:“启禀老爷,大夫说小姐许是落水时伤到了头,这才不记得以往的事情了。老爷不必忧心,大夫说日后也是有恢复的可能的。”
沈如晦目光幽深:“人生数载,难得糊涂。若记不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秦艽不解,但也不好追问。末了,沈如晦一撩衣摆,站起身。
“你与定西侯的婚事……”
定是要作罢了,秦艽双眼发亮,但随着沈如晦的下一句话,她的眼神又瞬间灰暗。
“断无作罢的可能,定西侯纵然不喜你,但他为人光明磊落,也不会薄待了你,你且安心。”
秦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沈老头,你还不知道你的女儿就是被你眼里光明磊落的人亲口下令害死的呢。
更何况,宋夷简骨子里可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熟读兵书,在风云莫测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能有多光明磊落?
既然沈老头不让她和宋夷简退婚,那还是得她自己出马了。总之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嫁给自己的师父,成为他与永安公主之间的隔阂的。
沈如晦再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好生休息”便出了门。
秦艽腰都没弯,口中声音倒是不小:“父亲大人慢走。”
等沈如晦一走,秦艽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哈欠打到一半,这才想起房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沈玄素望着自己这个恢复了神智却失了忆的妹妹,只觉得她变得不太一样了,像是原本只是单纯的兔子突然变得生动活泼。
“呃,兄长,你还有事吗?”秦艽望着对方看她的眼神,觉得汗毛直竖。
这家伙不会是看出什么不对了吧?完了,要被当做妖怪架在火上烧死了。
沈玄素微微笑道:“妹妹连兄长也不记得了?”
秦艽摇摇头,故作无辜:“不记得。”
沈玄素笑容不变:“父亲说得对,不记得也好。”
秦艽越发不懂这父子二人在卖什么关子了。
不料沈玄素突然上前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十分宠溺:“娇娇只要记得,兄长永远都会护着你就好。”
“真的吗?”秦艽再次双眼一亮,“那兄长能不能帮我把和定西王的婚事退掉?”
沈玄素摇摇头,“唯独这件事,兄长也无法改变。”
秦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男人果然是净会在女人面前乱吹牛,和她前世那个不着调的大师兄如出一辙。
秦艽捂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兄长可还有事?我困了。”
沈玄素手伸进宽大的衣袖之中,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物事,递给秦艽。
“你最喜欢的合欢酥,兄长回来时特意绕到西坊给你买的。”
秦艽接过,闻到一股甜腻的气味。她撇了撇嘴,“我才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这是小姑娘才喜欢的。”
沈玄素忍不住发笑:“娇娇难道不是小姑娘吗?”
秦艽忘了,她现在是沈蕴娇,不是那个在西北军营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秦艽了。
她笑了笑,“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嘛。”
“那娇娇如今想吃什么,兄长再去买。”
“不用了不用了。”秦艽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连忙摆手,“不用劳烦兄长了。”
沈玄素无奈道:“你是我的妹妹,兄妹之间,何谈劳烦?”
秦艽抱紧合欢酥,“这个就够了,我……没什么想吃的。”她实在是受不了一个陌生男人如此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她在风沙和兵刃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整日风尘仆仆,和男人也没什么不同,更不会有哪个男人会含情脉脉地注视自己。是以面对着沈玄素,她很是局促,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沈玄素又摸了摸她的头,“既然如此,那娇娇早些歇息,等你改日休息好了,兄长带你去醉仙楼尝尝他们家的新菜式。”
“醉仙楼?”秦艽提起了兴趣。她曾跟随宋夷简到过一次盛京城,也去过一次醉仙楼,那是盛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秦艽对他们家的酱焖肘子至今念念不忘。
“嗯。”沈玄素点点头。
“好。”秦艽恨不得蹦起来给沈玄素一个熊抱,“那就多谢兄长了。”
等沈玄素走了,支开春烟,她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合欢酥,合欢酥上刻着好看的合欢花模样,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大快朵颐。
现在,她总算是明白那些世家小姐们为何都喜欢吃这些甜滋滋的小玩意儿了。边关有时候连盐都吃不到,甜食更是少有。而她好面子,害怕旁人笑她爱吃甜食,更是从来不碰甜食,逢人问起,她就说自己吃甜食会牙疼。
要是能天天无忧无虑地吃甜食,她倒是宁愿牙疼。
将那一小封合欢酥一扫而光之后,秦艽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春烟又催着她洗漱,好不容易忙完,秦艽已经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她倒在床上,盖紧被子就睡了过去。春烟将夜明珠收进紫檀木匣子里,屋子里便陷入了黑暗。
夜色静谧,月色如水,庭院之中却有一人黑衣墨发,他望着秦艽的房间,身形不动,似已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