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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自陇西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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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陇西至代郡,无一日安宁!”程不识的墨迹力透白绢。
自陇西一别,李晃赴上郡,程不识赴代郡,一东一西,相隔千里,日常只能依靠白绢传信。素绢昂贵,所以他们传信的频率并不多,但每张白绢上都是满满工整的墨迹,军士皆知这些白绢对李晃将军的珍贵,将军每次都不让他们靠近他存放白绢的木匣,这木匣也是他特意叫人用檀木做的,听说最是防潮防虫,木匣上是将军自己刻的小篆——“正身椟”,将军总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好的朋友能使身正,所以取名“正身椟”。
李晃将白绢收入怀中,复抬头,对这位自长安而来新受皇帝宠幸的近臣,微微颔首。
“既是天家命令,明日汝可自将骑数十纵,出关抗敌。”
“早该如此,大家让臣来学统帅领兵的本领,可十天半月也不见汝主动出关,反倒整日坐以待毙等敌寇侵袭,待臣明日大胜归来,定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回复的,当然,除非......”
近臣的眼中闪出精光。
然而没有等他说完,李晃拱手垂眉,轻作一揖,昨日夜迎敌袭后未脱下的青铁重甲,在作揖时发出清响。
“将军莫怪,军旅之中多有不便,万望海涵。”
宦官轻哼一声,冰冷的视线扫过他低垂的头顶,转身离帐。
“将军,真的可以让他带兵吗?”副官问。
“这是天家的命令,明日选最好的骑射手伴他出关,务必保证其平安返回。”李晃说,“大漠易失,吾再为其寻出些相对安全可靠的路线,汝回去歇息罢。”
“将军......”副官犹豫地看向他几日未合带着血丝的眼睛。
“还请大人先歇息!”副官单膝跪地,直直杵在他面前。
他行步的动作终于止歇了,副官赶忙拜再拜。
“将军——”
“汝先起来。”
副官猛然抬头,见将军的眉头紧锁,然而神色却很柔和,只有眉头像是永远解不开的锁链,只能牢牢铰合在一起。
“既如此,明日出关,汝需多费心。”
“诺!”
午后,出兵不过几个时辰,守城的士兵远远地看到一人狼狈地策马而归,在城门下大喊着快让他进去。
李晃站在城门上,目光从小小的近臣身上划过,重新望向长廖无声的旷野。
随近臣一齐出关的三十骑兵,包括他忠实的副官,都没有回来。
临行前,三十将士骑在他们略带焦躁不安的马儿身上。李晃站在马前,看着骑兵们黑色的面罩下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他们凝视着他,他仰头望着他们。在沉静的黑色中只能听见马喷嘶鸣,终于,他伸手拍拍为首副官的那匹枣红马的脖颈。
下雨了。
在中贵人的催促声中,将士们扯起缰绳,走向旷野。
“就只有三个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邪灵,是恶鬼!”近臣两步跪倒在地,死死拽住李晃的袍角。
“并非恶鬼,是必匈奴射雕者也......”他皱起眉喃喃道。
“将军。”
李晃抬头,几个目睹方才经过的将士缓缓站起。而后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活计,目光聚集。
李晃于是召集了一百骑兵按照方才描述的方向追击。三十骑兵的尸体很快在他们飞扬的马蹄旁掠过,他们没有停驻,甚至没有给予那些尸体多余的视线,飞扬溅起的尘土消失了马蹄,很快,李晃勒马,慢慢踏步,身后百骑同样勒马,紧紧跟随其后。
李晃看见遥远的地方有三个步行踽踽的胡服人,他们似乎已经在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马,于是只能徒步前行:。
“左右散开,两路包抄。”
李晃盯着远方三个缓慢移动的小点,命令道。
身后马蹄声轻起,他没有回头,只是自顾抽出后背箭壶里的箭,如抚摸一般轻轻搭上弓。
落日很慢,当满弓挽起的瞬间,落日却恰恰好地跃进他的弓弦,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他像是射日的后羿,拥抱着天空最后一轮红日,他挽弓立马的影子渗入轻尘微拂的厚重黄沙,古战场的遗迹仿佛重现残阳之下。
镝声乍起,箭离弦的瞬间空气都在震动嗡鸣。
其中一个往山上移动的小点不动了。
两侧山上,在镝声后冲下段段黑色风暴,沙尘踏起。
李晃抿起嘴,像是某种笑容。
马在他的身下疾驰,然而对他来说不过小儿把戏如履平地,他平稳地抽箭拉弓,飞马穿越半躺山前的血红落阳,沉静地将箭矢对准它的目标。
近了,他能看见胡人在箭雨中一面加紧上山的步伐,一面瞄准了自己的骑兵。
唰。
箭矢离弦,胡人扑倒。
下一支箭紧接着到达,精准射穿射雕手的右臂。他手中的弓弩垂落沙土。
“这个活捉。”
李晃挥鞭一指。
“大人!不好!”
身后有惊恐的喊声。
李晃转头,现在他们已经站在另一座山的山头上,然而视线扯远,山的那头,静静伫立着匈奴数千铁骑。
他们静止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他们都看见对方,视线在凝望中犹疑。
怪不得他们要往这个方向逃亡。
李晃的视线转向右臂中箭的胡人。
那受伤的胡人立刻停止挣扎几刻,连呼吸都弱了几分。
马儿最先能感受到骑者的恐惧,李晃能听见身后马蹄摩挲沙土试图掉头逃跑的响动。
“吾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逃走,匈奴若追逐猎杀吾等则吾等必亡。然而倘若吾等留下,匈奴必以吾为大军之诱饵,必不敢击。”
“前。”
李晃要赌一把。
于是他们牵起马绳,跟在李将军身后稳步前行,直到快到匈奴列兵二里的地方才停止,李晃又命令到。
“皆下马解鞍!”
骑兵说:“可是吾等已与敌军如此之近,万一有急情,奈何?”
李晃说:“那些敌人原以为吾会逃跑,现在却见解下马鞍,这样就让他们更坚定地相信这是诱敌之兵。”
远远地,他们能看见原先还有些骚动匈奴部队平静下来,有一骑白马的匈奴将领从阵后出现监护他的士兵。李晃解鞍的动作一顿,眼神扫过周围将士,即刻上马,和方才一齐点头的十几名骑兵突然跃起奔驰,一箭便射死了那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
匈奴开始骚乱,但很快看见李晃带着部下又重新回到自己的骑兵队里,解下马鞍,让士兵们都放开马,随便躺卧。匈奴停顿了,他们警惕地望着山脚的汉人。
日暮黄昏,李晃牵着马,望向对面严阵以待的匈奴铁骑,他伸手拍拍马儿的脖颈,马儿低下头悠闲低头食草,像是最寻常不过的放牧黄昏。终于,最后的阳也影入山谷,夜晚到来,只能听见细微金石叩击之声随夜晚清冽的风从山岗吹下。
“大人,敌军撤了!”
兵士返回来报。
“再等等吧,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我们带着所有人一起回家。”
他猛地回头,悲怆的目光穿过廖寥黑夜。
来路,猩红的血已经完全渗入黄沙,孤草零丁,摇曳生姿,还有一两只手臂露在泠泠月光之下,泛起粗粝、像是抹满了盐的反光。人的血液重新成为大漠生生不息的孤草的养分,大汉的人,匈奴的人。沙漠的幼子闭着眼如饥似渴地汲取鲜红,在唯一的流动里,生出枯黄中最珍贵的绿。